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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接骨木 周而复始的 ...

  •   克洛伊又走进了那片苹果林。梦里的光线总是如此——稠密,金灿,像流淌的蜂蜜。德里克走在他前面几步,少年雪白的衬衫被风吹起,金色的发梢在逆光中近乎透明。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野花与青草的芬芳。他们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并肩走在苹果林中,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遥远的鸟鸣。德里克总是会回过头来,朝他笑,那笑容明亮得没有一丝阴翳,仿佛盛满了大地鸣裂之时所有的阳光。

      德里克伸出手,他也自然而然地将手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传来熟悉的、坚定的温暖。可下一秒,那温暖便松开了。克洛伊看着他的少年并未停留,反而转过身,继续朝苹果林深处走去,步伐越来越快,身影在愈发浓密的光晕中开始变得模糊。

      “等,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克洛伊想喊住他,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只化作一丝微弱的、短促的气息。不要离开我。他迈开步子想追上去,双腿却像是陷在沼泽地里,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在光与叶的迷宫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片炫目的、无法直视的纯白……

      他猛地睁开眼。没有苹果林,没有阳光,没有他的少年。只有胸腔里,心脏正徒然地沉重地敲打着空洞的肋骨,仿佛仍在追赶一个早已消失在光阴尽头的背影。

      克洛伊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抬起头看见一个正襟危坐的赛琳娜。灵媒坐在他对面的那张软椅子上,正把一只手伸在他眼前,指尖微微晃动——银光闪闪的指甲油在昏暗的室内流转着幽微的光,如同摇曳的的萤火。

      “米洛斯先生?”赛琳娜看见他的眼睛重新聚焦,松了口气,拈起自己袖口垂坠着的绿萤石灵摆收回手。细银链坠着的矿石被打磨成光滑的泪滴状,清透如一掬凝固的泉水,有几缕绵软的、絮状的殷红纹理在晶体中静谧地流转。“您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着些什么,“看了我好久,又好像根本没看见我。”

      赛琳娜从睡袍口袋里拿出一束用深色丝线捆扎的,晒干的药草与细枝。其中几根顶端还留着早已枯萎的米白色小花苞。灵媒并未多言,只是用指尖捏住那束干草的中段,从桌上的银质烛台借来一簇火点燃。细小的火苗舔上干燥的草叶,却没有猛烈燃烧,只是幽幽地冒出一缕纯白色的烟。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种复杂的香气——不是花蜜和果实的厚重或浓郁,而是一种清苦中带着微甜的,属于荒野的味道,像被阳光晒透的鼠尾草,又像碾碎的艾草,还夹杂着一丝冷冽的松针气息。

      她将这束缓缓生烟的干草移到克洛伊的眼前,在空中轻轻画着圈。那缕纤细的烟雾被搅动,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幻着虚无缥缈的形态,像一段正在消散的密文,又像一段连接着可见与不可见世界的,颤抖的丝线。

      “这是遗忘艾与银穗花。”赛琳娜的声音很低,如同耳语般与这缭绕的烟雾融为一体,“它们燃烧时不带走记忆,只驱散缠住思绪的雾霭…米洛斯先生,请看着我,感受它的气息。它认识这片土地,认识这座房子里生长和凋谢的一切。”

      那独特的香气燃烧着,竟让克洛伊感到一阵尖锐到疼痛的熟悉——这气味里,有德里克旧外套上沾染的林间气息,有夏日打开乌木柜时的清凉,甚至有一丝庄园老墙根下那片无人问津的,被他们叫做巫婆角落的荒芜草药圃里,薄荷,苦艾与鼠尾草在烈日下蒸腾出的苦涩。烟雾朦胧了他的视线,却奇异地让涣散的神智被这气味牵引、收拢。他纷乱飘远的意识,仿佛顺着这缕苦涩而熟悉的烟雾,从过往的河谷与黑夜中,一点点被渡回了此刻寂静的房间。

      烟雾在他的凝视中缓慢生长和变幻,像一条连接着过往与此刻的脐带。他感到自己正从溺水的深湖中缓缓上浮,耳畔渐渐传来的,是壁炉里木柴持续燃烧发出的细碎噼啪声,是窗外远处隐约的夜风声。克洛伊深吸一口气,那清苦的芬芳便直抵肺腑,带来一阵奇异的镇定。

      赛琳娜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便将那束几乎燃尽的干草轻轻按入一旁的陶碟中。火星熄灭,最后一缕细烟袅袅上升着消散。

      “好些了么?米洛斯先生。”她将那束焦黑的余烬推向一旁,“大地认得她的孩子。无论离开多远,母亲总会呼唤她流离的孩子回家。”

      “抱歉…”克洛伊朝她不好意思地笑,“叫我克洛伊吧,珀塔小姐。”他从高背椅上挣扎着起身,肢体像干涩生锈的零件般舒展开来,“您想喝点什么?”

      “也叫我赛琳娜吧,克洛伊。”赛琳娜也笑着开口,她拢了拢自己的睡袍,黑色的绒毛衬着碧绿的眼眸,像是盈盈闪烁的磷火,“我很喜欢下午在壁炉前喝的那杯接骨木花茶。”

      于是克洛伊点点头,快步走向主厅侧后方角落的小茶室,炉上还剩着些午后烧开的热水,泡茶足够了。他从橱柜深处取出一套很少使用的瓷器,还是当年老柯尔温夫人的嫁妆。釉面是沉郁的暗红色,边缘勾勒着纤细的金线,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像凝固的葡萄酒,又像深秋的玫瑰花瓣。

      水将沸未沸时,他从锡罐里取出晒干的接骨木花。灰绿色的花萼间,那些细小的、米白色的花朵蜷缩着,散发出一种介于草药与杏仁之间的清苦香气。热水冲下,花朵便在壶中缓缓舒展、旋转,茶水渐渐漾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克洛伊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流入暗红色的瓷杯,温暖的香气与瓷器冰凉的光泽形成明艳的对照。

      这套瓷器过于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仪式感,但克洛伊今夜特意选择了它。也许是因为那红色让他想起庄园最后一季的玫瑰,又或许是因为,在即将触及到那些不可见之物的深谈前,他需要将一些坚实而美丽的东西,紧紧握在手中。

      他端起托盘回到壁炉前,将主厅的蜡烛点燃了一半,昏暗的室内顷刻流淌银白的光辉,像升起了一轮皎洁的月亮。克洛伊重新坐回高背椅上,目光落在赛琳娜手里那本褪色的湖蓝色诗集上。

      “噢,抱歉。这是我在藏书室无意间找到的。”烛火闪烁,现在轮到赛琳娜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灵媒真切地说道:“你写得真好,克洛伊。我很久没有读到过这么美丽和真挚的文字了。”

      “谢谢你,赛琳娜。”克洛伊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却羞赧的笑,“是那时候瞒着舅舅写的,被我偷偷放在藏书室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对逝者的复杂情感,“舅舅他并非反对诗歌本身,虽然他总说这是无用之物。但我知道,他只是记挂着我的母亲。他担心我会沉溺于文字和感伤,会像母亲一样……他也总看着阿黛尔,眼神里带着忧虑。阿黛尔,我的妹妹,她太像我的母亲了,敏感、爱幻想,沉浸在诗歌和遥远的故事里。舅舅害怕这种过于柔软的东西,会像带走母亲那样,也带走我,带走她。所以,家里的氛围…对文字总是有些复杂的沉默。”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头,仿佛要将那个悲伤的结局甩开,“他更希望我能务实一些。”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跳跃的炉火,火焰的光芒在他紫色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我不记得是哪一天,我躲在藏书室最深处那个靠窗的角落里写诗。”克洛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浸在过往的恍惚,“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围拢着我,空气里是油墨,羊皮纸和旧木头的味道。我写得很投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连德里克是什么时候推门进来,又是什么时候走到我身旁的,都完全没有察觉。”

      “德里克先发现了这件事。”克洛伊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如何能准确描述出那个发生在温暖而遥远的午后阳光里的对话,“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到我身边的地板上,就那样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我写诗。”

      “我抬起头看到他…我害怕他也觉得这是无用的感伤,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站起身逃跑。但他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明亮、很坦率的笑。然后他说,‘你写得真好,克洛伊。真的,虽然有几个词我不太懂,但感觉…像在听远处的风声,或者在看湖畔的水仙摇曵。’”克洛伊带着笑意继续说道:“他说得很朴实,我们的手交握着,滚烫的、温暖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和我说,‘克洛伊,你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去都柏林,或者更远的地方,去学文学,去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你会写得比所有人都好。’”

      克洛伊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眨了下眼,看向燃烧的火焰。赛琳娜则对德里克朴实无华的愿望表达了认同。“‘你会写得比所有人都好’…”她复述着,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欣赏的调侃,“在那些泛滥的、要死要活的爱情故事里,男主角的承诺通常是‘我会永远爱你’,‘我会给你整个世界’。或者也至少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在人们谈论爱情,或者类似的情感时,能听见这样朴实的词,是一种奢侈的清醒。人们总是会为爱涂抹上太多华丽的油彩,称之为命运、诅咒、不可抗拒的引力…任何宏大而令人晕眩的东西。这个愿望朴实得近乎笨拙,却真诚纯粹,如同永恒闪耀的钻石。

      “这比任何壮丽的誓言都更有力,不是吗?”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克洛伊,“在那个年纪,在那个地方,对一个他本应视为‘兄弟’的人,他所祈求的未来,仅仅是希望你能自由地成为你自己。”

      “他就那么笃定地相信着。好像我那些躲在角落里写下的、杂乱无章的句子,真的通往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好像我的未来,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触手可及的,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克洛伊长长地叹息着,那气息在温暖的空气里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是他正在消散的,关于未来的幻觉。“那天之后,那个藏本子的地方,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有时候,我会发现书页间多了一片压扁的苹果花,或者旁边放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他没有再当面提起过诗歌,后来阿黛尔也发现了,她跟她的哥哥一样,用那双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我一定能成为大诗人。”

      炉火渐渐弱了下去,木炭发出暗红的光。主厅重归寂静,只有冷风偶尔呜咽着掠过彩窗拱门,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克洛伊不再说话。彩窗外,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际,光芒短暂地照亮了这个空旷的室内。

      “有一天下午……”

      “有一天下午,雷雨将至,天气阴沉得厉害。我们在藏书室找书。”克洛伊的眼神变得眷恋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光线昏暗的午后,德里克抱着他的手炽热坚定,如同不会坠落的太阳,“我们挤在同一把梯子上,想拿一本放在最高处的诗集。他的手臂擦过我的后背,那么烫,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蓝得像天空和大海,像是要把我吸进去。然后雷声在天边滚过,我们就像被那雷声劈开了所有的理智和顾忌。就在那些沉默的书架下面……”

      “那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我们像两个偷尝了禁果的罪人,在恐惧和狂喜中浮沉。我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在无人的角落交换着滚烫的吻和颤抖的拥抱。直到…被舅舅发现。”克洛伊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他暴怒得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他抨击我们,诅咒我们,说这是最肮脏的罪恶,会毁了柯尔温家族的名誉……他说我们是兄弟。”

      那些红与蓝的血管把他们紧紧缠绕,像一张与生俱来、无法挣脱的网。它们来自同一条生命之河的分流,源自同一个古老的姓氏,是一切爱欲与罪孽的源头。此时此刻,这份血脉的联结不再是温暖的纽带,而成了最深的罪证与最痛的荆棘,深深勒进皮肉,嵌进骨骼。

      赛琳娜静静地注视着克洛伊,没有催促,也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等待着,像一片深潭承接上游湍急的溪水,等待那些翻涌的、滚烫或冰冷的回忆,在他体内完成一次缓慢而艰涩的循环——就像日月在千万年周而复始地坠落又升起,有些痛苦也遵循着同样的定律,在每个夜晚准时袭来,又在黎明前勉强退潮。

      杯中苍白柔软的接骨木花瓣无声地沉没在琥珀色的茶汤里,像一些褪了色的、被封存的标本,静静躺在记忆的暗处。

      那些流淌在庄园里的时间,曾经如此平静地发生着,如同一个苹果从生长到坠落——悄无声息,却完整地历经了抽芽,开花和青涩的膨胀,最终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秋日午后,被自身的重量轻轻扯断,落入草丛,发出只有大地才能听见的闷响。或是坠入蜿蜒的河谷,瑰丽的红便流淌在银光闪闪的湖水中。

      克洛伊想起舅舅在每一个丰收的季节教他们收苹果,秋日的天空蓝得像冻结的湖泊,阳光慷慨地流淌下来,把整片苹果林涂成蜂蜜和琥珀的颜色。老柯尔温先生总爱站在那棵最古老、最高大的苹果树下,仰头凝望着累累的果实,像一位将军在检阅他沉默的士兵。他跟孩子们说,土地永远不会背叛。

      那时德里克的金发在枝叶间隙漏下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他摘得又快又稳,神情专注。而克洛伊站在树下,撩起衬衫的下摆,做成一个柔软的襁褓,接住表哥递下来的,每一枚沉甸甸的果实。苹果落入怀中的感觉,温热、饱满,带着生命离开母体前最后一缕阳光的体温。

      河谷的水清浅冰凉,在鹅卵石上激起细碎的白色浪花。花生蹭过所有人,才把自己像苹果般咕噜噜甩干。他们赤脚踩进水里,沁人的凉意便弥漫开来,克洛伊轻轻吸了口气,德里克则咧开嘴笑了,那些坠落的苹果在银亮的流水中打转。夕阳的余晖将溪流染成金色,苹果瑰红的表皮沾满晶莹的水珠,滚动时像一颗颗活过来的宝石。

      克洛伊学着舅舅的样子,从筐里捧出几枚苹果浸入水中。水波荡漾,晃碎了倒映着的树影和天空。就在他凝神于一颗苹果的红时,德里克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在冰凉的水下与他的手指轻轻一触,快得像一尾鱼的触碰,随即拿走了旁边的另一颗苹果。他抬起眼,只看见德里克近在咫尺的侧脸,水珠正从他低垂的睫毛上跌落,被夕阳点燃成细碎的鎏金。

      苹果林野餐时,德里克总给他摘最大最红的苹果。鸢尾湖波光粼粼的水面,克洛伊教他打出漂亮的水漂,石子跳跃的轨迹,像他们不敢言明的悸动。而在藏书室那些被阳光浸泡得漫长慵懒的午后。两个少年挤在靠窗的旧沙发里,头靠着头,膝盖抵着膝盖,裹在同一张厚重的羊绒毯下,一起翻阅那本厚重的《亚瑟王之死》。书页间是油墨和旧皮革的味道。德里克浅金色的头发,在日光下近乎透明,随着翻页的动作,不时蹭着克洛伊黑色的、微卷的发梢。两种颜色的发丝短暂交缠,又分开,只有穿过缝隙的微尘与光,以及书页上那些关于骑士,魔法与宿命的古老字句,默然见证着这无声的亲昵。

      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德里克的生日,雨夜漫长。他们在酒窖找到一瓶老柯尔温珍藏的苹果白兰地,喝到脸颊发烫。液体是清澈的琥珀色,倾入杯中时泛起细密诱人的涟漪。他们轮流啜饮,第一口辛辣灼喉,第二口便化作暖流淌进身体。克洛伊只觉得耳根发烫,书页上的字开始游移舞蹈。德里克则懒洋洋地笑着,壁炉摇曳的火光中,他突然轻声说道:“书上说,骑士出征前会获得爱人的信物…和一个吻。”

      酒意让夜晚柔软地膨胀。壁炉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交叠成纠缠不清的花。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然后他转过来,眼神里带着温柔的郑重。他从颈间解下另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枚古旧的家族徽章,一只翱翔的猎隼,背面镌刻着柯尔温的箴言——“征服或陨落”。链子还带着他滚烫的体温,被德里克轻轻放在克洛伊的手心。“信物。”德里克低声说,目光仍落在那微光闪烁的金属上,没有看他。

      静谧的夜中只有木柴燃烧迸裂的轻响。克洛伊握紧掌心那枚发烫的徽章,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了毯子的绒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随着酒意翻涌。然后,初吻带着白兰地和苹果的香气。慌乱,甜蜜,禁忌如伊甸园的蛇。

      窗外夜雨不息,而室内温暖如茧。那枚徽章静静躺在克洛伊的手心,被炉火镀上闪烁的金边,像一颗骤然开始搏动的,属于两个人共生的心脏。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克洛伊停伫在漆黑的湖泊前,对着幽暗的水面祈求宽恕,却只在涟漪中看见德里克沉默的倒影,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如同一株扎根的水仙。

      “如果我们有罪。”他的少年,他的德里克说道:“那应该是我来承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接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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