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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苹果和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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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在庄园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寒冷得足以将记忆冻结。
清晨的霜花在窗玻璃上蔓延出繁复的冰晶图案,如同德里克母亲生前收藏的那些蕾丝花样。克洛伊蜷缩在厚实绵软的羽绒被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三个月过去了,他依然会在每个黎明时分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躺在河边小屋那张咯吱作响的小床上,等待着母亲带着冬天的凉意和野花的芬芳推门而入。
“克洛伊!”房门被来人囫囵敲了敲后便猛地推开,一团金灿灿的身影裹挟着寒气冲了进来,“下雪了!真正的雪!”
德里克穿着毛茸茸的睡袍,赤足踩在橡木地板上,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像是瑰丽的蔷薇花。花生跟在他的脚边,棕白相间的毛发已经长得浓密了许多,尾巴像旗帜般高高翘起,正兴奋地摇晃着。
克洛伊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探出头,黑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他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表哥一个北地小孩,嗷嗷叫唤得比他这个没见过雪的南方小孩还开心。德里克已经蹦到窗前,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
“看!克洛伊!整个庄园都变成糖霜蛋糕了!”
窗外,昨夜的雪将世界重新塑造。苹果林的枝桠裹着晶莹的冰壳,在晨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远处的湖泊完全被冰层覆盖,像一面被擦亮的银镜。克洛伊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那冰面下幽暗的湖水让他想起母亲沉没的河流。
“父亲说我们可以去滑冰!”德里克扑到表弟床边,男孩的蓝眼睛明亮澄澈,“每年这个时候湖面冻得可结实了,连马匹都能走过去!”
克洛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水,冰面下依然是水。他想起母亲裙子上的花束,想起她散开的金发像水母般在暗流中飘荡…
“我…我不想去。”他小声说,声音几乎被沉甸甸的羽绒被吞没。德里克歪着头看他,金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花生跳上床,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克洛伊的手。
“是因为水吗?”德里克轻声开口,他也爬上床,坐到表弟的身边,“冰是不一样的,克洛伊。”他用温暖的手包裹住克洛伊寒冷的手,“冰是坚固的,它能托住你。就像…”他皱着眉思考着比喻,“就像苹果派上的酥皮!下面是软的,但上面那层又脆又硬,能让你站在上面!”
这个荒谬的比喻让克洛伊差点笑出来,尽管他的喉咙依然发紧。花生趁机钻进他怀里,暖烘烘的小身体散发着幼犬特有的奶香。
“来吧!”德里克跳下床,拽着克洛伊的手腕,“我们先去苹果林!我母亲曾经跟我说过,被冰包裹的苹果会变成琥珀糖,甜得能让你忘记所有烦恼!”
于是抗拒的话在舌尖融化。克洛伊任由自己被拉出温暖的被窝,套上德里克扔给他的羊毛袜子和厚实的外套。花生兴奋地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过床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回荡。老柯尔温先生一早就出门去城里处理事务,仆人们也都躲在厨房享受难得的清闲。两个孩子和小狗像一队探险家,蹑手蹑脚地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溜出侧门,踏入银装素裹的世界。
寒气扑面而来,克洛伊的呼吸瞬间凝结成白雾。积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德里克已经跑在前面,金发在雪地反射的阳光下几乎刺眼,花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红披风在身后飘扬。
“快看!克洛伊!”德里克在一棵苹果树前停下,仰头指着枝头,“冰苹果!”
克洛伊小心翼翼地走近。树梢上,几颗晚熟的苹果被透明的冰层完整包裹,像水晶球般悬挂在冰棱之间。阳光穿过它们,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德里克踮起脚,使劲摇晃树干。一颗冰苹果坠落,被他灵巧地接住。
“尝尝!”他骄傲地递给克洛伊,眼睛亮晶晶的。
克洛伊犹豫地接过,冰苹果在他手心里散发着寒气,透过晶莹的冰壳能看到里面鲜红的果实。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冰层在牙齿下碎裂,紧接着是出乎意料的甜,寒冷让苹果的糖分浓缩,汁水在口中爆开,冰凉清甜得让他打了个哆嗦。
“好吃吗?”德里克期待地问,自己已经啃起了第二颗,顺手还分了半块给花生。
克洛伊点点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冰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但这次他没有想起母亲裙摆上的河水。花生在两人脚边转悠,试图接住掉落的冰碴,发出欢快的叫声。
“现在去湖边!”德里克宣布,一把抓住克洛伊的手腕,“我保证,如果你害怕,我们就立刻回来。”
克洛伊想拒绝,但德里克的手很暖,而花生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推着他的小腿。他们一起向湖边跑去。湖泊远比想象中更美,平整的冰面延伸向远处,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周围的雪松,仿佛天地被凝固在了一起。德里克迫不及待地跑到冰面上,“看!结实得像石头!”他跺了跺脚,冰层便发出沉闷的回响。
花生小心翼翼地用爪子试探冰面,然后兴奋地滑了起来,四只爪子向不同方向打滑,最后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德里克和克洛伊哈哈大笑。
克洛伊还是不敢靠近冰面,他紧张地跟表哥说道:“我…我就在这里看。”
德里克滑回岸边,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好吧,克洛伊。”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坚持,只是握住他的手。“来,你教了我打水漂,表哥来教你打冰漂!”
他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一挥,石片便在冰面上弹跳着滑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花生立刻追着石头跑去,爪子在冰面上打滑,像坨咕噜咕噜的土豆。克洛伊忍不住笑,接过德里克递来的石头试了试。他的第一下就沉了,但第二下石头跳了三跳。
“太棒了!”德里克欢呼,比自己的成功还要高兴,“你会是个了不起的冰漂选手!”
他们在湖边玩到手指冻得发麻,脸颊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克洛伊发现自己笑出了声,这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真正的笑声。德里克得意地看着他,蓝眼睛在雪地反射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明天我们再来!”回去的路上德里克宣布道,花生的红披风上沾满了雪粒,“我要教你滑冰!一点点来,你会爱上它的。”
克洛伊没有反对。那天晚上,他梦见的不再是幽暗的河水和散开的花束,而是阳光下闪烁的冰苹果,和德里克带着花生在冰面上划出的红色弧线。
克洛伊十三岁那年的雨季,德里克发现了他的秘密。
连续三周的阴雨将庄园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连苹果林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德里克患了重感冒,被勒令卧床休息,花生忠实地趴在主人床边,黑鼻子湿漉漉的,时不时打个喷嚏。
克洛伊抱着一摞从图书室借来的书穿过走廊时,听到德里克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德里克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是来送药的,我已经喝过了,苦得像洗袜子的水。”
克洛伊推门而入,看到德里克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床边的悲伤土豆泥小山花生立刻摇着尾巴迎上来,用脑袋蹭克洛伊的腿。
“不是药。”克洛伊说,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我从图书室拿了些探险故事。”
“这些书我们都至少看过三遍了。”德里克泄气地倒在床上,他突然眼睛一亮,“克洛伊,你上次读的那本诗集呢?我记得是父亲书房里那本蓝色封皮的。”
克洛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本诗集,济慈的《夜莺颂》,此刻正和他父亲的遗物放在一起。那是他最大的秘密——在每周三下午,当老柯尔温先生带着德里克骑马去狩猎时,他会溜回房间,从褪色的蓝丝绒包裹里取出父亲的旧诗集手稿,在雨声的掩护下轻声诵读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
“我…还回去了。”他撒谎道,不敢去看表哥的眼睛,耳根发热。
德里克眯起蓝眼睛,他太了解他的表弟了。“你不擅长说谎,克洛伊。”他的声音因为重感冒像只嘎嘎叫的小鸭子,“看着我?”
克洛伊感到一阵窘迫。德里克突然从被窝里钻出来,“带我去看吧,克洛伊。”他漂亮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克洛伊熟悉的,固执的光芒,“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花生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尾巴疑惑地低垂着。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湖岸摇曳的鹅卵石在叮咚碰撞。克洛伊知道他无法拒绝德里克,从来都是如此。他叹了口气。
于是他们像幽灵般溜出了房间,穿过幽暗的走廊,避开女仆们的视线,来到克洛伊位于西翼的卧室。这里曾经是安娜的卧室,有一扇比主庁稍小的,面向苹果林的凸窗,雨季时能看到朦胧的,灰绿色的山脉,和清亮得像宝石一样的湖泊。
克洛伊打开衣柜,小心翼翼拿出一个褪色的蓝丝绒包裹。德里克屏息蹲在他身边,花生则好奇地把鼻子凑近包裹嗅闻着。
包裹里是一本手抄诗集,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有些晕染。扉页上是一行优雅的斜体字:给我的小克洛伊,愿诗歌永远照亮你的路——父亲。下面还有几行褪色的血迹,像一朵枯萎的花。
德里克轻轻问道:“这是…”
“我父亲写的。”克洛伊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德里克安静得出奇,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往日的灿烂。花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小狗轻轻把头靠在克洛伊的膝盖上。
“读给我听吧,克洛伊。”德里克说,“就像你平时做的那样。”
克洛伊惊讶地抬头。德里克的蓝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而是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同谋者。
“我记不清他的声音了。”克洛伊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失真,“但诗句还记得。”
德里克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温暖而坚定。“那我们一起读。”他说,“这样,就有两个人记得了。”
那天下午,他们蜷缩在克洛伊的床上,花生蜷在两人之间,听着雨声和诗句。德里克的声音因为感冒而沙哑,却出奇地适合朗诵那些忧郁的诗行。当他们读到“爱是永不褪色的星光”时,一滴泪水从克洛伊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德里克假装没看见,只是把肩膀靠得更近了些。
雨停的时候,德里克突然跳下床,差点踩到花生的尾巴。“我有个主意!”他拉住克洛伊的手大声宣布,蓝眼睛闪闪发亮,“跟我来!”
他拉着克洛伊穿过走廊,爬上狭窄的仆人楼梯,来到庄园最神秘的地方——阁楼。这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家具,破损的画像和被遗忘的木箱。德里克灵巧地在杂物间穿行,最后停在一扇小圆窗前。
“看!”他得意地推开窗户,傍晚的阳光突然倾泻而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这里能看到整个维斯塔尔!”
克洛伊小心翼翼地凑近。窗外的景色令人屏息——雨后的天空呈现出梦幻的紫红色,苹果林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远处的湖泊像一块融化的琥珀。德里克不知从哪里拖出两个旧坐垫,拍了拍灰尘,放在窗前。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诗会地点。”他这么说道:“每周我们都要带着诗集来这里读。花生来当观众。”小狗听到自己的名字,兴奋地转了个圈,红披风在夕阳中像一团火焰,
克洛伊望着德里克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感到胸口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温暖。他小心地把父亲的诗集放在两人之间的木箱上,翻到最喜欢的那一页。
“今天我想读这首,致星星。”
德里克托着腮帮子,认真地点点头。花生趴在他的膝盖上,黑鼻子指向诗集,仿佛真能听懂似的。克洛伊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这一次,诗句不再带着悲伤的回音,而是像小鸟般轻盈地飞出阁楼的小圆窗,融入暮色之中。
当他们读到第三首诗时,德里克突然把头靠在了克洛伊肩上。“我困了。”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但请别停下,克洛伊…我喜欢听你读诗…”
克洛伊僵了一下,然后继续读下去,声音比之前更轻柔。夕阳渐渐西沉,将两个男孩和一只小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阁楼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古老壁画上的剪影。
德里克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柯尔温庄园的图书室见证了他们的秘密。
德里克即将启程前往桑赫斯特军事学院,整个秋天,庄园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中。老柯尔温先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整日待在书房里处理文件。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就连花生也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德里克的靴子旁,忧郁地望着主人收拾行李。克洛伊看德里克第六次把试图钻进箱子里的土豆山抱出来,知道表哥肯定没跟花生说可以带狗去上学。
只有德里克本人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毫不在意,依旧每天骑马,狩猎,给阿黛尔摘花,机克洛伊读诗,仿佛这是一次短暂的夏令营。但克洛伊知道得更多,他常常听到德里克偶尔的,压抑的叹息。
平安夜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室内。老柯尔温先生带着阿黛尔在城里尚未归来,仆人们获准提前休假回家过节,偌大的庄园只剩下两个男孩和花生。
“简直像世界末日。”德里克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他的身形已经比克洛伊高出小半个头,那双蓝眼睛依然明亮如初,“父亲说这场雪会下到圣诞节。”
克洛伊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法语诗集。花生躺在他脚边,已经长成一只英俊的大狗,棕白相间的毛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正好给你践行。”他轻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多留几天总是好的。”
德里克突然转身离开窗前,跪到克洛伊的椅子旁,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花生抬起了头。
“我们溜去图书馆吧。”他压低声音说,眼睛闪闪发亮,“父亲新收藏的那批书昨天刚到,全是禁书,锁在玻璃柜里。”
克洛伊皱起眉头,“德里克…”
“拜托!”德里克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温暖干燥,“就当是给我的送别礼物?而且…”他神秘地眨眨眼,“我偷到了钥匙。”
克洛伊知道应该拒绝。因为妹妹安娜的缘故,老柯尔温先生对图书馆的书籍分类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尤其是那些他认为不适合年轻人的书籍。但德里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像一片羽毛扫过,让他突然失去了拒绝的力气。
图书馆位于庄园东翼,是一间高挑的圆形房间,四壁都是直达天花板的橡木书架,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德里克像只灵巧的猫,无声地溜到那个上锁的玻璃柜前,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克洛伊惊讶地问道:“从哪里…”
“父亲书房的备用钥匙盒。”德里克得意地笑道:“父亲总喜欢多放几把。”
玻璃柜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排装帧精美的书籍。德里克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一本深红色摩洛哥皮革封面的书上,烫金标题在烛光下闪烁——少年维特的烦恼。
“啊哈!”他胜利般地小声欢呼,“我就知道父亲藏了这本!”
克洛伊倒吸一口冷气。这本书在维斯塔尔几乎是个禁忌——一个年轻人为爱自杀的故事,被认为会腐蚀心灵。德里克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克洛伊不得不接过烛台为他照明。花生趴在门口,警惕地竖起耳朵,充当哨兵。
他们蜷缩在壁炉旁的土耳其地毯上,借着摇曳的烛光,德里克开始朗读那些炽热的文字。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表现力,与小时候朗诵诗歌时的稚嫩已大不相同。克洛伊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盯着德里克开合的嘴唇,那优美的弧线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当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我的,当我们的脚在桌下相遇,我就像被火焰吞噬,急忙缩回…”德里克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嘶哑。克洛伊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尽管图书馆里并不温暖。他假装整理衣领,悄悄拉开与德里克的距离,却发现对方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这书…确实有点……”德里克清了清嗓子,耳尖泛红,“我们换一本?”
但他的手却没有合上书页,而是继续翻动着,直到停在某一章。烛光突然剧烈摇晃,在墙面上投下两人交叠的,放大的影子。花生发出轻微的呜咽,把头埋在前爪之间。
“克洛伊…”德里克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有没有…我是说,你曾经…”
克洛伊的心跳突然加速,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德里克要问什么,随着他们步入青春期,这个话题像一头房间里的大象,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回避着。庄园里偶尔会有女仆投来暧昧的目光,城里也有姑娘在德里克骑马经过时故意掉落手帕,但德里克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没有。”克洛伊迅速回答,声音比预想的要高,“我是说…没特别…”
德里克转过头看他,蓝眼睛在烛光下深邃得令人心慌。“我也没有。”他轻声说,“但有时候我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图书馆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的爆裂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克洛伊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德里克的金发在火光中如同融化的黄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然后,毫无预兆地,德里克倾身向前。
这个吻生涩而笨拙,更多是牙齿和鼻子的碰撞,而非唇与唇的缠绵。克洛伊惊得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烛台倾斜,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德里克身上有苹果木和雪松的气息,还有那种独特的,只属于他的温暖味道。当他们的嘴唇终于找到正确的角度,一种奇异的电流顺着克洛伊的大脑升腾起来,让他指尖发麻。
闷雷乍响,花生发出一声警觉的低吠。两人猛地分开,烛台咣当一声掉在地毯上,火焰瞬间熄灭。黑暗中,克洛伊听到德里克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颤动的心跳。
“我…”德里克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克洛伊突然明白了他的迟疑。这不是两个男孩之间普通的嬉闹,不是青春期好奇的探索。那个吻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永远地改变了。他应该推开德里克,应该大笑说这很荒谬,应该做任何事来挽回那个安全的,熟悉的界限。
但他没有。
相反,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德里克发烫的脸颊。“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也是。”
于是德里克再次吻了上来。这次不再笨拙,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炽热的确定。克洛伊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违背一切常理的吻中。花生在远处不安地徘徊,发出困惑的呜咽,但此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黑暗,和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暴风雪在窗外咆哮,掩盖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声音。当他们在圣诞节的晨光中醒来,德里克不知何时溜进了克洛伊的房间,两人和衣而卧,手指依然纠缠。雪已经停了,世界一片洁白,仿佛昨夜的秘密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确实发生了,像一颗埋下的种子,在冰雪覆盖的地下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