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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黄水仙 爱推动着太 ...

  •   七月的月亮,是情人眼底的残光,是未圆满的期盼,也是这炽热季节里一点清冷的注脚。它提醒着欢愉的短暂,蜻蜓点水般落入朦胧的湖泊,被晚风吹碎成波光粼粼的涟漪,又勉强拼合,如同少年人那不可言说的隐秘心事。纺织娘在草丛里吟唱,音调悠长,带着仲夏夜特有的倦怠与某种近乎哀戚的执着。

      在这片被月光,花香和虫鸣浸泡的寂静里,有些东西正在成熟,正在发酵,正在走向那不可逆转的盛夏深处,走向即将到来的,充满变数的暮秋与严冬。

      克洛伊的生日就在这果实初熟的时节,却又微妙地踩在巨蟹座的末尾。他出生于丰饶的仲夏,性格里却总是沉淀着一丝不属于这个热烈季节的,近乎早秋的沉静与忧郁。

      白日的暑气已经被晚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薄荷和森林清凉的芬芳。苹果林在月光下是一片沉甸甸的墨绿,隐约露着枝头丰沛的瑰红果实。夜空中繁星璀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精致的流苏台灯。黄铜底座和乳白色的磨砂玻璃灯罩,边缘垂落着细密的,如同银灰色雨丝般的流苏。暖黄的光晕在彩色玻璃窗上摇曳着,温柔地笼罩住书桌。

      克洛伊刚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只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紧实的,被暖光镀上蜜色的胸膛。十六岁的少年,骨架已经舒展开来。常年适度的庄园劳作和老柯尔温半劝导,德里克半强迫性的骑射训练,让他褪去孩童的生涩,呈现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健美,肩膀宽阔,腰身利落,肌肉的弧度在柔滑的布料下若隐若现,随着走动的姿态起伏。

      克洛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坐到书桌前,垂落的睡袍下摆堪堪遮到脚踝,修长结实的双腿随意交叠着。他把湿漉漉的黑发向后捋去,逐一拆看起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

      首先是舅舅老柯尔温送的礼物。一个深棕色的首饰盒。打开后,黑色天鹅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做工考究,质感厚重。表盖上雕刻着柯尔温家族的徽记——一只翱翔的猎隼,表盖内则刻着一行小字:恪守时间,即是尊重生命。典型的舅舅风格,务实、贵重,带着一丝不苟的期许和含蓄的爱。克洛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徽记,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来。

      旁边是阿黛尔的礼物。用苹果花蜡纸和浅紫色的缎带精心包扎着。拆开后,里面是一个缀满羽毛和彩色水晶珠的捕梦网,联结着少女手工制作的,填满了晒干的薰衣草和迷迭香的小香袋,上面认真绣着一簇盛放的紫罗兰。附赠着一张画满了星星和月亮的卡片——给总爱做梦的克洛伊哥哥,愿它网住所有噩梦,只留美梦!克洛伊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暖光中漾开温柔的涟漪。捕梦网在他手里叮呤作响,香袋散发着宁静安神的草木香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德里克的礼物上。那是一个没有过多装饰的深蓝色丝绒长盒,让克洛伊想起去年生日时德里克送他的那本叶芝的《苇间风》,也想起藏书室那个弥漫着苹果酒微醺的吻,之后,是心照不宣的漫长缄默,仿佛那交织的呼吸与温度,只是一场被共同矢口否认的幻梦。

      克洛伊抿了抿唇,不再允许自己多想。他掀开盒盖,深蓝色的丝绸中,包裹着的并非他猜测的又一本诗集,也不是任何柔软的、温情脉脉的物件。

      ——那是一把匕首。

      刀鞘是浅色的皮革,用银丝缠绕着繁复的月桂图案,在夜色和群星的映照下流动着波光粼粼的碎闪。刀柄镶嵌着一枚颜色深沉的蓝宝石,并非切割得光芒四射,而是未经过多雕琢的内敛与深邃,如同一片凝固的、不见天日的深海封存于此……克洛伊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德里克的蓝眼睛,在极少数的,情绪晦涩难辨的时刻,也是这样浓郁的色泽。

      拔出匕首后,刀刃是暗哑的银灰色,在靠近顶端的位置用拉丁文刻着一行优美的花体字。

      “Me cum.”——与我同在。

      克洛伊的指尖抚过那行凹凸不平的字符。这份礼物如此突兀,如此锋利,又如此…德里克?他的表哥总是这样,天生有着一面包篮让人难以捉摸的想法…他烤面包比理查德舅舅好吃…手里的匕首带着沉甸甸的寒意,铭文却像是一句简短的咒,一个暴烈的烙印和宣誓。

      他正对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出神时,窗外传来几下清脆的轻微声响,像是细碎的小石子被投掷在玻璃上。

      哒,哒,哒。

      克洛伊回过神来,这个时间,这种方式……他下意识想起阿黛尔带着狡黠笑意的调侃,“克洛伊哥哥,你和德里克哥哥有时候真该去维罗纳的阳台演出。”女孩总爱倚在她被玫瑰环绕的窗台上,撑着头看他们说话,“瞧瞧你们俩,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简直比罗密欧和朱丽叶还要腻歪!”

      于是他放下匕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纱帘往下望去的时候,月光正如流淌的水银般倾泻,落在庭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鲜艳欲滴的玫瑰花丛上,也照亮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德里克正仰着头,站在他的窗下。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件略显单薄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皮肤是冷调的白。外面松松披着件墨绿色的羊绒外套,一个老柯尔温看到又要摇头的着装礼仪。月光将他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近乎银白的光晕,夜风拂过时,投下晃动的,羽毛般的阴影。那张随着年岁增长愈发俊美夺目的脸庞上,宝石般的蓝眼睛专注地望着克洛伊。

      在他身边,花生正扎在灌木丛里埋头忙碌着。大狗咖啡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正用自己湿漉漉的黑鼻子拱着草地,前爪灵巧地刨动,从几丛鼠尾草和蒲公英里叼出圆润的小石子上供给德里克。

      德里克看到他开窗,笑着把手里剩下的小石子掂了掂,就近扔到花生厚实的红披风上,奶油土豆泥小山被吓了一跳,气得用嘴筒子拱了主人一大下,才用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望过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和克洛伊打招呼。

      “德里克?”克洛伊压低声音打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和玫瑰花香涌入室内,吹动他未干的发梢,“你疯了?这么晚…而且……”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那里黑暗且寂静。

      “生日还没完全过去,理论上,我还是今天最后一个送你祝福的人。”德里克的声音带着笑意,和花香一起摇摇晃晃漫溢上来,“而且,我带了共犯。”他拍了拍花生的脑袋,奶油土豆泥小山骄傲仰头,摇着尾巴朝克洛伊轻轻“呜”了一声。

      “下来,克洛伊。”德里克湛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像有火焰在静谧的冰湖下燃烧,“我带你去看月亮。”

      “月亮?”克洛伊疑惑地抬头,月亮仍悬挂于天穹之上,恒久地落下皎洁的光。

      “不是在这里。”德里克笑着摇头,伸手指了指庄园后面在月光下轮廓朦胧的山丘,“去老风车那儿。今晚的月亮,从那里看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只有克洛伊能察觉到的,柔软的诱哄,“只有我们,和花生。别拒绝我,克洛伊。”

      真是糟糕的德里克·柯尔温。克洛伊看着楼下的表哥,少年笑得恣意又笃定,仿佛吃定了他会答应。晚风拂过,带着青草,玫瑰和森林的气息,像是要坠入一场仲夏夜的美梦。克洛伊的目光掠过桌上那把冰冷的蓝宝石匕首,又看回德里克闪闪发光的蓝眼睛,还有花生亮晶晶的的琥珀色眼睛,金色系的一人一狗像太阳般耀眼。

      “…等着。”他最终低声开口,月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格窗,在克洛伊的动作间晃动着投下斑斓的光影。他换上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穿好外套,像孩童时跟着表哥一起在庄园进行深夜冒险那样溜出门。德里克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花生则开始兴奋地围着主人绕圈,红披风像燃烧的流火。

      他们在玫瑰花丛旁会面。那些夜色中凝结的露水,在月光的照拂下像无数颗静止的、沉默的星,点缀在翠绿的枝叶和殷红的花瓣上。花生亲昵地用嘴筒子拱着克洛伊,顺便用蓬松的大尾巴狠狠抽打起德里克。德里克嗷嗷叫唤着坏男孩,一边往克洛伊身后躲,一边拍拍它的头,哄它去引路。

      他们穿过沉睡的苹果林,穿过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牧场,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柔软,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也越来越重,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略带腥甜的植物香气。花生在前头兴奋地小跑着,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终于,在德里克带着克洛伊拨开一丛低垂的柳条后,世界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隐藏在丘陵环抱中的湖泊,此刻正盛满了波光粼粼的银白月光。湖水清澈幽深,天穹与大地的相接处几乎分不清界限。最令人屏息的,是环抱着大半个湖岸的,无边无际的黄色水仙花。正值花期,成千上万的花朵在月光下盛放,明艳的金黄色被夜色晕染成一种柔和而梦幻的铂金色,像打翻了一湖的星光,又像大地献给月亮的,一条巨大而静谧的灿金绶带。晚风拂过时,花海泛起潋滟的涟漪,香气馥郁,与湿润的水汽交织着创造出一个只存在于童话中的仙境。

      “天啊……”克洛伊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攫住了呼吸,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骤然睁大,倒映着满湖的碎金与银辉。

      德里克站在他的身旁,蓝眼睛也亮晶晶的,“我说过,不一样吧?”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和恣意,“去年秋天打猎时无意中发现的…对,就是迷路的那次,我骑太快掉坡下头你们找了我一天一夜…哦,别生我的气,克洛伊。”德里克讨好地摇摇克洛伊的手臂,试图用灿烂的笑容抚平表弟不赞同的目光,“我当时就在想,一定要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带你来看。生日礼物的另一半,喜欢吗?”

      他们在湖边找到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头坐下,脚边就是摇曳的水仙花丛。花生拱了拱德里克和克洛伊,才开心地追起萤火虫玩。德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把最大最红的那个递到表弟手里。克洛伊看着他,良久后,才低声开口,“为什么要送我匕首?”

      “因为你说那枚宝石很像我的眼睛,记得吗?”德里克的蓝眼睛在月光下带着湖泊的银调,像两尾在露水里振翅欲飞的鸟,“我知道你不喜欢无谓的杀戮与伤害,克洛伊,但它不是用来做那些的。”德里克伸出手,轻轻握住克洛伊放在岩石上的手,他们的心跳正在共鸣,“我把它送给你,是希望在你需要力量的时候…无论是切断束缚的锋利,还是面对危险的坚固,或者仅仅只是需要一点实在的,不虚无的重量。记得我在你的身边。”

      克洛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那些郁郁插曳的无数个瞬间——月光、花香、湖水、微凉的风,以及德里克指尖的温度。这些游离的感知聚拢、交织,化作一团稠密而温暖的雾,将他们温柔地包裹住。“我……”克洛伊的声音有些哑,他回握住德里克的手,“我明白了,我会好好保存它。”

      德里克笑了,夜露的湿气还缀在他浅金色的发梢上,映着月光像细碎的星屑。世界安静下来,陷入满目朦胧的光晕中,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和湖水轻拍岸石的微弱叹息。德里克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弥漫在夜晚的凉意中,让人昏昏欲醉。

      “真亮啊…”德里克咬了一口苹果,含混地说,“好像能把一切都看清楚……又好像,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克洛伊转过头看他。少年闪耀的金发在月光下晕染开珍珠般柔和的银白色光辉,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栖息于金盏花中收拢了翅翼的夜蝶。他正值华年,那双蓝眼睛的色泽逐渐变得浓郁,像波澜不惊的海,内里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潮汐。

      于是在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没所有声响和距离的海里,克洛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突兀地停顿了一拍。紧接着,更为汹涌的搏动席卷而来。他在静谧的夜里听见了露水坠落的声音。

      “克洛伊。”德里克的声音低沉下来,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你说,等我们老了……三十岁,四十岁,很老很老的时候,还会记得今晚吗?记得我们一起坐在这里,看着同一轮月亮?”

      老去?克洛伊怔了怔,那是一个过于遥远和陌生的词汇。但德里克问得如此认真,于是克洛伊也开始想。他们的生命正被青春充盈得鼓胀,每一天都漫长如一个世纪,衰老只是地平线外模糊的阴影。他甚至还未曾想过,千万年前的潮汐最终归于何处?那些辉煌的文明与誓言又散佚何方?人类建造又倾颓的城池,发生又湮灭的爱恨,比起周而复始的日月与星辰,究竟算什么?如此辉煌,如此喧嚣……这些问题都太大,太冷了。

      只有此时此刻,在无垠的星空下,在亘古的月亮前,存在的只有他们——年轻的、绚烂的灵魂,共享着彼此寂静的心跳。时间对于他们,尚且只是一条望不见源头的长河,而非沙漏里正在悄然流逝的沙砾。

      “会的。”他听见自己笃定的声音,“月亮会记得。”

      “它会记得今晚的光照过哪片花朵,记得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克洛伊看着那金黄的、庄严的满月,低声开口,“它看过很多的离别与重逢,照亮过无数个像今晚一样的夜晚。我们只是它那么多故事里的其中一个,但它会记得的,记得我……和你。”

      远处传来夜鸟掠过湖面的水声。或许这就是人类对抗时间的方式,克洛伊想,在不朽的沉默中许下永恒的承诺。

      在还没来得及在意的角落,花生叼着只青蛙蹑爪蹑爪地靠近德里克,被主人头也不抬地握着嘴筒子抡开。奶油土豆泥小山委屈哼唧着靠到克洛伊的膝头,柔软的耳朵垂在脑后。克洛伊捏捏大狗热乎乎的腮帮子,徒手分了半块苹果给孩子。

      德里克顿了一下,向后躺倒在岩石上。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身体舒展在月亮的银辉里。“那我希望,到我们很老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看月亮。无论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抬头,就知道对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克洛伊没有躺下,他低头看着躺在身旁的,浑身洒满月光的德里克。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涨满了他的胸膛,温热而鼓胀。月光似乎不仅仅照亮了夜晚,也照亮了某些朦胧的情愫。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手指轻轻拂开了垂落在德里克额头上的,一缕被夜露微微沾湿的金发。

      德里克的蓝眼睛看向他,里面的月光坠落,转而漾开更明亮的光彩。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望向星空,“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我血脉相连的另一半,克洛伊。”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就像这些水仙,和这里的月亮。我想让你看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黄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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