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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风铃 ...

  •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挣扎着熄灭,只留下满目黯淡的,带着猩红的余烬,仿佛大地沉睡后不肯冷却的心脏。纷纷扬扬的薄灰缓慢地旋落,像是时间被剥落的碎屑。

      窗外,太阳已经西沉。太年轻的故事也正接近尾声,就像涉水淌过漆黑夜色下的河流。克洛伊仍坐在扶手椅上没有动。赛琳娜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厚实布料上织就而成的红色花园图案被磨得发白,只在边角处残存着昔日的浓烈。

      烛台上,最后一滴蜡迟迟不肯坠落,像凝固的琥珀。

      “苹果林,柯尔温家族的苹果林。”克洛伊终于再次开口,他仍陷在金色的往昔里,就像被困在黄铜胆瓶里的魔鬼,却甘之若饴,“春天,花开得像雪一样。德里克总喜欢带着厨房里那份肉桂最多的苹果派,和一小瓶偷藏起来的甜苹果酒,拉上我,带着花生,一起在最深处的树下野餐。那时候阳光透过洁白的花瓣洒下来,会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克洛伊仿佛又看到了那梦幻般的光影,“他给我讲他看过的骑士故事,说他将来要骑着白马去冒险。花生就在我们脚边打滚,追着飘落的花瓣玩。”

      “我们会在回去的时候,给阿黛尔捡那些水底晶莹剔透的萤石串珠子,作为没带上她的补偿。如果舅舅知道我们俩敢带着她去喝酒,会把我和德里克一起打包扔到农场赶鸭子去的。”克洛伊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在庄园西边的鸢尾湖。湖水很清,夏天的时候开满睡莲,岸边和湖底都铺满了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和萤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怀念地笑道:“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住了我的腿…是德里克,他发现了。但他没说话,只是蹲下去,认真地,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漂亮的石头,放在我的手心里。”

      “他说,克洛伊,它们多好看?就像宝石一样。他就那么拉着我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带着我靠近湖水。那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睛也是湖泊,是世界上最小的湖泊。”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仿佛那里仍残留着石头与湖水的沁凉,以及少年掌心覆盖上来时,坚定而恒久的温暖。

      “后来…”克洛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变得有些低哑,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隐秘和青涩,“我们都长大了。那些一起爬树,一起奔跑的日子,一起在苹果树下看过的日出日落,都渐渐被一种…更焦灼,更难以言喻的情感替代。我们开始回避彼此的目光,却又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间像被火星溅到一样,在心底留下一片燎原的滚烫。”

      “哦…”赛琳娜叹息着,灵媒的声音里含着了然的温柔,“你们相爱了。”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从遥远的天际响彻大地,如同巨兽深沉的咆哮。紧接着,天色开始慢慢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翻涌汇聚,刚才还明亮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狂风骤然穿过花园,裹挟着尘土和落叶,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呼啸。

      克洛伊像是从梦中惊醒,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从回忆里抽离,麻利地起身将壁炉中的火重新点燃,赛琳娜和整个屋子便开始慢慢回温。“抱歉,米勒小姐。”克洛伊温声开口,“看来今晚会有暴风雨,庄园偏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留下来吧。”

      “我会去做晚饭。您可以随意参观,这座庄园已经没有人了。”克洛伊泛起苦涩的笑容,又嘱托赛琳娜,“莉莉安可能还在花园里,她总喜欢在那儿玩。这孩子有些怕生,如果您看见她,麻烦叫她记得早点回家。”他匆匆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主厅,带着影子一起没入通向厨房的昏暗走廊。

      赛琳娜只来得及朝他的背影点点头。第一道惨白的闪电就已经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了她碧绿的眼眸。杯中的接骨木花轻颤着,赛琳娜把已经变得有些温凉的花茶喝完,看着杯底的茶叶渣若有所思。灵媒银光闪闪的指甲拨弄着模糊山峰形状的碎茶叶,这在占卜中并不是个好意象,甚至代表着障碍…但或许,也会有不同的选择和机会。

      克洛伊讲述的,那年轻而炽热的誓言,仿佛与即将到来的暴雨形成了奇异的共鸣。她缓缓地站起身,决定在这倾泻的动荡降临前,再感受一下这座被记忆浸透的,沉默的庄园。

      她踩上通往二楼的阶梯,首先经过了克洛伊和莉莉安现在居住的主卧室。门半开着,赛琳娜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向里望去。房间很大,采光明亮,桃花心木的家具上却覆盖着颜色暗沉的织物,仿佛光线和时间在此时此刻也变得迟缓。这里原本应该是德里克的房间,四柱床挂着深紫色的帷幔,颜色沉郁而突兀,显然是被更换过的,与房间原本的金红色调显得格格不入,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镶嵌着珍珠母贝的小银盒,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蕾丝手帕和一个空香水瓶。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那张宽大的书桌,堆满了各种植物图鉴和昆虫标本。墙上的日月闪蝶中间钉着一幅笔触稚嫩的蜡笔画,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署名是歪歪扭扭的莉莉安。

      接着,她转向走廊尽头的藏书室。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时,一股陈年的纸张和油墨的气息,便混合着尘灰扑面而来。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承载着无数厚重的典籍,许多书脊上的烫金字封都已经黯淡。彩色玻璃窗在雷雨前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晦暗不明,投下模糊的色块。赛琳娜的手指拂过书架,灵媒能感受到文字沉甸甸的能量,也能捕捉到角落里某些书籍上残留的,带着强烈情感的微弱痕迹。

      她随意抽出一本诗集,封面是褪色的湖蓝。翻开书页,里面夹着几片压干的苹果花花瓣,仍隐约透出昔日的粉白,像沉睡在纸页间的几小片月光。

      花瓣周围,是洋洋洒洒的手写诗句。紫蓝色的墨迹因为年份久远,边缘已经微微晕散开来。有工整深情的十四行诗,也有长短不一的自由诗,其中还穿插着几段笔触美丽而忧郁的散文。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季节更迭的敏感,对草木荣枯的凝视和一种克制的,雾霭般的哀愁。

      赛琳娜默读了几行,那些关于凋零与绽放,短暂与永恒的句子,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灵魂。她合上书,目光落回封面——果然,在扉页右下角,署名签着克洛伊。克洛伊·柯尔温。那个有着跟父亲相同天赋的孩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又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赛琳娜合上书,灵媒能感觉到,这座庄园的痕迹在雷雨天气里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她想起克洛伊的嘱托,也为了挽救一下自己的爱车,把诗集小心塞进自己随身的腰带挂包里,摸索着走向通往花园的门。

      暴雨的前奏让花园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墨绿色调中。说是花园,但花圃早已被实用的垄畦取代。碧绿的卷心菜像一颗颗翡翠,紫甘蓝的叶片宽大如盾牌,橙红的胡萝卜缨子和嫩绿的豌豆藤在狂风中低垂着摇曳。几垄晚熟的马铃薯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大蒜和芜菁沉默地扎根在大地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植物汁液和一丝淡淡的,类似野洋葱的辛辣气息。

      战争的痕迹在这里清晰可见——篱笆有些破损,工具随意地堆在墙角,一切都只是为了实用和生存。然而,就在这片被驯服的大地上,一些顽强的生命仍在缝隙中绽放,几簇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白色绒球,繁缕细碎的白花星星点点般点缀在漆黑的泥土里,还有几株蓝盈盈的风铃草,清透得像是将远山的淡霭与清晨的海水调和在一起的颜色,纤细的茎秆生着成串的花朵,仿若倒悬的琉璃钟。

      它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浅淡的,混合着青草与露水的清新,像一个来自林间或溪畔的,带着凉意的梦境。

      赛琳娜想着晚上能不能喝到清甜的卷心菜汤的时候,挣扎着穿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蔬菜田,走向那些光秃秃的苹果树。在盘绕的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她看到了莉莉安——女孩抱着一只咖啡色的小狗布偶,安静地靠在树根旁,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她浅金色的卷发被风吹乱,脸色苍白,湖蓝色的眼眸空蒙蒙地垂着。

      “你好,莉莉安。”赛琳娜温声开口,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轻轻呼唤着女孩的名字,“我是赛琳娜,是你爸爸邀请我来的。”她不确定莉莉安能不能理解灵媒的含义,但她能感觉到莉莉安的周身萦绕着一层纯净的光芒,像一层薄薄的水晶,清澈却又脆弱。

      莉莉安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抬起头,注视着赛琳娜,把怀里的布偶小狗抱得更紧了。于是赛琳娜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她没有再靠近,只是用那双宝石般深邃的绿眼睛,平静地迎视着莉莉安的目光。

      “别害怕,小百合花,”赛琳娜用了一个充满灵性意味的昵称,“我看到你了。也看到了……你看到的东西。”

      莉莉安的眼睛微微睁大,女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触动。

      “你知道吗?莉莉安。”赛琳娜如同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缓缓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们还能和星星对话,还能听懂风儿歌唱的时候,神在真实的世界与我们看不见的世界之间,放下了一层薄薄的,像清晨的露水织成的帷幕。大多数人,只能看到帷幕这一边的阳光,花朵和彼此。他们的眼睛,被造物主赋予的职责是专注于耕耘土地,建造家园和感受世界的悲欢。”

      “但是,在每一百个,或者一千个孩子里,就会出现一个特别的孩子。”赛琳娜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神在创造他们时,或许是想让他们记住世界最初的模样,又或许是想让他们成为两个世界之间传递信息的使者……总之,祂忘了,或者特意没有完全合上他们灵魂之窗上的那层帷幕。”赛琳娜笑了一声,“于是,他们的眼睛,既能看见阳光下的欢笑,也能偶尔瞥见帷幕另一边的景象。那些逝去却未远行的灵魂,那些萦绕在物品上的记忆与情感,那些像风一样无形却存在的光芒……就像此时此刻你所看到的。”

      莉莉安抱着小狗布偶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女孩湖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赛琳娜,悄悄地朝她身边蹭了蹭,像只圆滚滚的灰色小仓鼠贴上毛绒绒的赤色大狐狸一样。

      “这不是诅咒,莉莉安。”灵媒的语气坚定且充满力量,“这是一个古老而神圣的天赋。就像森林里的猫头鹰天生能在黑夜中视物,深海里的鱼儿能承受巨大的水压。我亲爱的莉莉安,这份天赋让你比其他人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对耳朵,能看到,听到更广阔的世界。它让你特别,就像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一样。”

      “我和你一样,莉莉安。”赛琳娜轻轻指了指自己的绿眼睛,又指了指莉莉安的蓝眼眸,“我们都拥有相同的天腻,能看到帷幕之后的世界。你不是孤单的,亲爱的。这也并不是可怕的事情,虽然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困惑和痛苦。但记住,它是一份礼物,一份需要勇气和智慧去理解的礼物。”

      “现在,告诉我,莉莉安。”灵媒发出这句询问的时候,金色的雷和银色的闪电照亮天穹与大地,“你能看见那个苍老的,枯萎的男人吗?”

      蓝风铃在渐密的雨幕中低垂着,每一朵都像一枚小巧的铃铛。剔透的雨露悬在花瓣边缘,仿佛一颗凝滞的的流星,终于坠落时,声响轻得不像消逝,倒像一滴雨叩响了另一滴雨,发出寂静的回音。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克洛伊正继续削着土豆。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前夕的狂风刮得玻璃砰砰作响。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门边悬挂着的那一串鱼骨风铃,联结着的萤石和鹅卵石叮咚作响。那是他和德里克童年时消磨了一整个夏日的午后,共同完成的作品。德里克一直跟着老柯尔温骑马和狩猎,自然也学会了如何处理猎物。克洛伊看他用匕首干脆利落剖开一条肥美的河鲈,剔出完整的骨架。他们拿那些在山谷河滩上寻找到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还有在阳光下会透出天蓝色光泽的萤石,串联成这样一串并不怎么精致的风铃,甚至有些粗粝,鱼骨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萤石和鹅卵石在联结间碰撞,发出一种不同于金属和玻璃的,只带着水汽和旷野气息的独特声响。

      克洛伊放下削好的小土豆,想着今天是做豆子汤还是卷心菜汤的时候,恍惚了一下,细碎连绵的疼痛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全身,连带着头也晕晕沉沉起来。他看见德里克,八岁的德里克·柯尔温,正坐在厨房角落一个翻倒的空面粉袋上,双腿晃荡着,手里握着一束刚摘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那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而是花园角落里恣意生长的野趣——毛茸茸的蒲公英绒球,琉璃般的蓝风铃草和一两支白色星形花朵的繁缕,还有翠绿的,心形的三叶草。男孩用雪白的手指拢着花茎,金发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泽,蓝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狡黠又期待的笑意,仿佛正准备把这份不起眼却生机盎然的礼物送给谁。

      克洛伊却只是皱起眉头。自从德里克走后,他总在做梦,梦见萤石,梦见濒死的湖泊,梦见他们的眼泪填满整个月光海,却也只不过是宇宙的一滴泪。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德里克。这个手捧野花,笑容灿烂的孩童幻觉,常常在花季氤氲和雨季连绵的时候出现。有时候他也会见到少年时候的德里克。他们从不说话,只是站在那片熟悉的,开满花的光晕里,或者是在滴雨的屋檐下,他的少年对他安静地微笑。每一次,克洛伊都想上前触碰他,而指尖总在触及幻光的前一刻,便先触到枕边冰凉的寂静与窗外无尽的夜雨声。

      小德里克忽然抬起头,似乎是察觉到了克洛伊的注视。他脸上原本明亮的笑容慢慢消褪,如同阳光下融化的霜雪,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悲伤和苦涩。他久久凝望着克洛伊,张了张嘴,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水流传来,模糊而失真,让人听不真切。

      “克洛伊……”小德里克摇了摇头,那束野花在他手中似乎正在黯淡,枯萎…他说,“不要来找我。”

      克洛伊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那个幻觉,又或者是想接过那束永远不会递到他手中的野花。但小德里克再次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恳和决绝,声音也变得更加飘渺,像一缕即将散入水中的雾,几乎要被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声完全吞没。

      他的德里克悲伤地望着他,说道:“不要来找我,克洛伊。”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小小的身影便开始淡去,如同被风拂散的晨雾,连同那束野花一起,悄然消散在厨房温暖又昏黄的光影中。窗外,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轰然降临,将世界包裹进一片原始而汹涌的喧器里。而克洛伊仍站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未曾放下,脸庞上有湿润的痕迹流淌而下,分不清是泪,还是从窗缝间飘进来的,冰凉的雨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蓝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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