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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灯 “傻徒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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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农在世人心中这第一琴师的地位,素来不可撼动,正因为如此,有关于他的话题才会源源不断。人们总爱将人高高捧起,又喜闻乐见他跌下神坛。
那句话只不过是玩笑戏谑,但终究是背后论人是非。
此时,自知理亏的柳扶风,一言不发,乖乖跟在柳月农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了茗香斋。
天空中一轮满月刚刚升起,而另一边的红日还未落下,所以那月光的清辉并不明显。
待到天色暗去,华灯又接踵而至。
街边摊贩林立,胭脂水粉,面塑糖人,许愿花灯相映成趣,皮影杂耍的锣鼓声从不远处传来,人声鼎沸,竟比白日更添几分乐趣。
相比只有孤月高悬的天空,人间,反而热闹非凡。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柳月农的背影就像那天空中的孤月,浑身透着一股清冷。柳扶风悠悠地看着那身影,脊背挺直,月袍自然垂落,好似落入人间的谪仙人,守着一身的孤绝,孑然而立。她不知,更不敢问,那个曾经整日上房揭瓦,下河捉鳖,嬉闹撒野,恣意洒脱的少年,如今缘何总是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落寞。
思忖间,柳月农回头,问道:“今日晚膳,你我便在这条街上找一家小馆如何?”
柳扶风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旋即小跑跟上:“听师哥的。”
柳月农思索了一会儿,提议道:“不如……去那家李嫂汤面,听闻是你儿时爱吃的?”
柳扶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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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牛肉面端到桌上。
汤料浓醇鲜美,大块被炖得将烂未烂的牛肉平铺于汤面之上,油光在灯火下闪烁出无数的倒影,柳月农帮忙舀了一勺葱花,风味的层次便越发丰富了。
柳扶风默默的吃着这碗面,面条筋道,牛肉入口即化,汤料纯美鲜香,除此以外,再无别感。
这碗面,已不是那年的滋味。
柳扶风道:“难得。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过中秋。”
柳月农看着她,仿佛心绪万千,却只淡淡一笑,道:“我也是。”
柳扶风先是一怔,随即想到,柳月农来到京城已经六年,应是她离开没有多久,他便也走了。
光耀柳家门楣的担子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如今看来,他做得很好。
师父和师娘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脑海,那些梦境般的岁月如江河中的浪潮,层层叠叠的次第拥入眼前,既模糊,又真切,以至于使她的眼睛有一些发酸。她低下头,巴拉着碗里的牛肉,不敢抬眼看柳月农,低声问道:“师父和师娘……还有大师哥……可还安好?”
柳月农一口面还未吃完,只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又继续呼啦呼啦的吃了起来。
柳月农这闷声闷气的回应,让柳扶风心里觉得吃瘪。她曾经试想过无数次与他的重遇,要剑拔弩张,要哭天呛地,要滔天的恨意堆满双眼……再不济,也应是置之不理。
可眼下,置之不理的反倒是他!
柳扶风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荒唐,索性也不再言语,专心吃面。
***
回去时街上挤满了人。几乎只能随着人流缓缓前行。二人就这样肩并肩,慢悠悠的挪着步子。
柳扶风不说话。
柳月农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柳月农说话了,他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道:“这一整条长乐街都是邓涵月的。”
此言由于震天雷,吃惊的程度战胜了懊恼的,“什么?”
“嗯。有些铺子租了出去,有些是她自己在经营……刚刚吃茶的茗香斋就是她自己经营的。”
惊掉下巴的柳扶风几乎说不出话来,难怪今日那位王夫人说在邓涵月面前,不敢称首富,本以为只是客套话,尽没想到是真的?
柳月农继续朝柳扶风扔炸弹,指着右侧一排非常抢眼的房屋。
第一幢,朱墙绿瓦,高三层,轻纱幔帐在风里波动,钟鼓馔玉齐响,欢歌笑语一片。大门敞开着,只见那内里金碧辉煌,楼台中央的绝色舞姬翩若惊鸿,正上方有一块金字牌匾。
上书:龙凤楼。
第二幢,高两层,绀色的幕帘遮遮掩掩,只从里面鼎沸的吆喝声能听出,大概是一间赌坊。
第三幢,大门紧闭,只留一个很小的窗户,高高挂起。当头一个大字:“当”。
柳月农带着些许玩味的道:“这是邓涵月的得意之作。中间是赌坊,赢了的出门往左走,便是龙凤楼;输了的,出门往右边行,典当典当,卷土重来未可知。无论怎么样,钱……最后都会装入她邓涵月的腰包。”
柳扶风佩服!
***
街边一个首饰摊子吸引了柳扶风的注意,她转头对柳月农道:“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一步一停的慢慢穿过人流,往那首饰摊子挪去。
柳月农默然跟上。
可是柳扶风挤了半天,依旧寸步不动。
柳月农见状,与柳扶风换了个位子,道:“随我来。”说罢,便拨开那人群,往那摊子挪去。
挪了两步,一回头,见扶风并没有跟上来,依旧被密密压压的人流阻隔在一边。心下一急,便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身旁拉,并且发誓,以后中秋节绝不上街!
被拎着胳膊的柳扶风此刻也正在发同样的誓。
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抵达那首饰摊子前。
摊主向柳月农招呼道:“柳先生,买根发簪吧!”
“老板,我想买一只蝴蝶玉簪,”柳扶风指了指自己的耳畔,“要跟我头上这只很像的。”
“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蝴蝶玉簪是最好卖的。我这里恰好还剩一只。”说着,在摊子上挑了一只递给柳扶风,“跟你头上这只虽有不同,但相得益彰。”
柳扶风看了看那枚玉簪,满心欢喜,“我要了,多少钱?”
“一两银子。”
柳扶风正要伸手往袖子里掏钱,柳月农递上一两银子,道:“多谢店家。”
那摊主笑得意味深长:“多谢柳先生。”
“多谢师哥。”柳扶风道。
柳月农微笑颔首,温声道:“走吧。”转而又言,“你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怎么还要买一只相同的?”
柳扶风解释道:“是买给采缨的。”
“说起来,采缨究竟是汉人还是西域人?”
“母亲是石国人,父亲是汉人。这孩子生在西域,未曾来过中土,从小就对我朝向往之极,所以恰巧碰着这次进京献礼的机缘,带她来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
直到满街的喧哗都退化作模糊的沙沙声。
“那……等献礼结束……你还要回去西域,是吗?”柳月农声音里似乎有一点点干涩。
“嗯。”柳扶风道:“这次回去,应该就能安家了吧。陛下说,如果献礼圆满,便准我进驻宫廷礼乐团。当个宫廷乐官,有财帛……和宅院。”说到这里,柳扶风眼里满是憧憬。
“咣——”一声锣响。原来是走到了方才杂耍艺人的场所,杂耍的艺人已去,留下一只锣,等着她这颗脑袋来撞。
柳扶风脑门吃疼,眼前一片星光,天地都在旋转。
柳月农被她这一撞给逗笑,眉峰轻挑,指关节轻扣那铜锣,调侃道:“你这头,还挺铁。”
柳扶风一边揉着脑袋一边翻白眼的时候,天空中冉冉浮起了许多的孔明灯。
比繁星大,比月亮小。
柳月农问柳扶风要不要去放孔明灯,但在抬眼望见领灯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后,便后悔了。好在柳扶风也害怕再次被挤的不成人形,拒绝了。
于是两人缓步朝着人群稀疏的西边走去,淹没在夜色里。
***
回到松竹小筑,二人简单道别,便各自回了房间。
正要入睡,门外有人小声敲门。
这种敲门声,只能是采缨,“进来。”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采缨小徒儿端着一碗汤,慢慢的走进来,“师父,今天有银耳莲子羹,给你留了一碗,要不要尝尝?”
柳扶风莞尔,宠溺的道:“正巧,我也有点饿了。”
采缨笑嘻嘻的走到柳扶风面前,把碗放到桌上。
柳扶风淡淡一瞥,秀眉轻蹙,捧起采缨的手,那手背通红发肿,她心疼的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采缨依旧笑嘻嘻,“不碍事,师父,只是今日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宋先生给了我药膏,现在已经不疼了。”
柳扶风严厉道:“如此甚好,从明天起,你不必做饭了。”她本就不同意她给大伙儿做饭,光是张罗这两桌子饭菜,半天光景就过去了,哪还有心思练琴。
偏偏这小丫头片子自己乐意,人家对她哐哐一顿夸,便迷失了自己,心甘情愿的当起了松竹小筑的厨娘。担心她这个师父反对,为此还每天早起了两个时辰,挤出一些时间,习艺和做饭两不误。
采缨不再笑嘻嘻,水盈盈的大眼睛显得楚楚可怜,“为什么,徒儿喜欢做饭。况且,宋先生院子的师哥们会回来帮忙,我现在只需要动动锅勺,不耽误习琴的。”
这个楚楚可怜让柳扶风的严厉瞬间溃败,屡试不爽。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道:“知道你喜欢,但这几日你先修养,我来做罢。”
采缨又笑嘻嘻,“好,想吃师父做的糖醋里脊。”
柳扶风宠溺的捏了一下采缨的鼻子,“那功课得先过关。”
采缨撒着娇拥抱柳扶风,“徒儿每天都有好好练功呢。笨鸟先飞,勤耕不辍,像师父这般天赋异禀之人,还每日刻苦修炼,徒儿那有偷懒的道理。”
柳扶风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抚摸着采缨的头,道:“傻徒儿,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