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琴师塌房记》奔波儿灞

2、琴瑟

　　“扶风，快来，过来。”

　　她伸长脖子，探了脑袋朝庭院望去，师娘正站在庭院边的槐树下，招手唤她。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月琴放下，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小跑到师娘跟前。

　　师娘微微的弯下身子，那股清幽的兰花香气便愈发浓郁了。下一瞬，师娘猝不及防地将手贴到她的脸上，掌心像棉絮一样柔软，滚烫的暖意顷刻从她的脸颊蔓延至全身。

　　“暖和吗？”师娘的目光晶莹透亮，递来一个手炉，“快捂着。”

　　可她方才正在练琴，手其实是热乎的，“多谢师娘，我不冷。”

　　师娘却不由分说的将手炉塞进她的手中，“练琴先搁一搁，你的新衣裳到了，快随我来。”

　　师娘滚烫柔软的手，牵起她干瘦如柴的小手，穿过细雪飘落的回廊，走过寒冬院落的腊梅树。她看见有雪落在师娘的肩头，那雪不再是天寒地冻的噩梦预言，而变成了浮动于世间的精灵，晶莹细亮，点缀着她的暖冬。

　　***

　　柳扶风缓缓睁开眼，泪水便猝不及防的从眼眶里落了出来，她抬起手，就着阳光细细端详。

　　手掌中空无一物。

　　连日的舟车劳顿，终得一夜好眠。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令她神清气爽。

　　简单洗漱了一番，吩咐好徒儿采缨的功课，作别了在院子里擦拭着秋千的七夜，她便背着琴出发了。

　　她素来爱寻觅清净之地练琴。

　　正巧，北院后面有一座山。

　　山名缙云，并不算高，只是山路曲折陡峭。加上暖阳当空，没行多少里，柳扶风便已气喘吁吁。

　　好在沿途风景甚美，于是她一路走走歇歇看看，直到汗水打湿衣襟，发髻都歪了，才找到一小块平坦又静谧的小树林。

　　甫一坐下，肚子便开始打起了擂鼓，于是她又摸摸索索地从随身的包裹里面拿出一块竹叶包着的糯米糕，背靠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等到吃饱喝足，太阳已经到了头顶，阳光透过树叶间隙，零碎的投射到铺满树叶的草地上，眼前一花，脑袋就跟着发昏，居然又有一些困了。

　　此时一阵悦耳的琴声悠悠的传来，曲调古朴，落力遒劲，指法技巧娴熟，似乎还有一些卖弄，若不是转音处多了几丝某个人一辈子也学不会的温婉缠绵，她几乎要以为是柳月农在弹奏。

　　她从琴声中听见苍劲的松柏、陡峭的山岩和云中的飞鹤，神气也跟着舒展开来。

　　柳扶风心中赞赏，不愧是昕月阁的天下名流。

　　忽然灵光一闪，心中生起一个念头。

　　于是她抱起身旁的乌德琴。琴弦被轻轻的拨动，颤动着发出绝妙的音响。

　　那七弦琴声先是一顿，随即便又赶紧跟上了她的节奏。

　　高山流水之间，混入一股大漠神秘的苍茫。

　　一曲终了，柳扶风意犹未尽，续续弹着，可那七弦琴声却不再响起。

　　柳扶风耸耸肩，带一点点失落，无奈练起了今日的功课。

　　又弹了数曲。

　　一双履踏着树叶的沙沙声，缓缓踱到她跟前。

　　她抬眼向上望，心头一怔。

　　来着不是别人，正是柳月农。

　　林中小兽窸窸窣窣，柳扶风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的凝望着柳月农。光阴褪去了他少年的单薄，轮廓越发深邃分明，依旧是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微风轻撩他颈侧的发丝，在他白皙的肌肤上轻挠。

　　柳扶风无法言明此刻为何会慌乱，心中一阵莫名的恼怒。

　　她本应该怨他……

　　可眼下却怕他。

　　柳月农倒是先扯出了一抹微笑，“师妹也来练琴？”

　　柳扶风陪笑道：“是呢，莫非刚才与我合奏之人，是师哥？”

　　柳月农挑眉，舒了一口气，这一次笑的很自然，“我还以为你能听出是我。”

　　见他自然而然的坐下来，柳扶风也轻松自在了许多，“嗯……那个转音，师哥终于学会了。”

　　柳月农沉吟一瞬，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水到渠成。”

　　他的目光落在柳扶风怀中的琴上，“此琴倒是别致。”

　　柳扶风低头看着琴身，莞尔道：“此乃乌德琴。”

　　柳月农眼睛一亮，“这便是以前我爹提到过的乌德琴？”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可否借我看一眼。”

　　柳扶风摸了摸琴身，轻轻的捧起来，递给柳月农。

　　柳月农欣喜的接过琴，学着柳扶风方才的模样，轻柔的弹了起来。

　　一个片段磕磕绊绊的弹了一遍，到第二遍时，竟然连贯弹成了调，那熟练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已经修习过三五年。

　　柳扶风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勉强，道：“师哥还是和从前一样，过耳不忘。”

　　琴声骤停，柳月农的表情略显尴尬，随即岔开话题。

　　“这次来到京城，可有四处逛逛？”

　　“昨日才到，还没有。”

　　“京城繁华，比江城有趣。如果你想走走，我可以陪你。”

　　柳扶风想起坊间留言，撇了撇嘴，打趣道：“翠香姑娘不会不高兴吧？”

　　柳月农肩头一沉，没好气道：“你昨日刚到，闲话到听了不少。”

　　“那你与翠香姑娘……”

　　话音未落。

　　“师父——”七夜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师父，朱神捕来了，说有要事要问你。”

　　***

　　柳扶风随柳月农一同回到北院。

　　神捕朱理身姿挺拔，正襟危立，身后跟着两名小捕快。

　　见到柳月农匆匆赶来，抱拳拘礼道：“柳兄前日在明河畔见到翠香姑娘的情形，可否与朱某细说？”

　　柳月农招呼七夜去沏茶，自己拉着朱理在石凳上坐下，“朱兄急急忙忙的过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朱理叹了口气，沉沉的道：“柳兄可记得那日我与你说的魏西侯家中失窃一事？”

　　“记得，说是未寻得蛛丝马迹，除了……桌脚下边残留的香料。”

　　朱理颔首，道：“京城往北一百里有个刘家村，这刘家村……正是……正是翠香的家乡。”

　　柳月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连朱兄也相信了那些坊间流言！？”

　　朱理摇摇头道：“柳兄误会了，你是目前最后一个见到翠香的人，朱某此番前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形。”

　　柳月农这才松了口气，道：“那日我确在明河畔见到过一名女子，当时并不知道姓名……”

　　“从目击者的说辞来看，那日你见到的，应该就是魏西侯府的翠香姑娘。”

　　柳月农点点头，“那日我原本只是在河畔吹风，那女子向我打听，问渡口的船是否已经开走了。可不知为什么……”柳月农不自然的瞟了一眼身旁吃瓜的柳扶风，“那名女子一靠近，我便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烧，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朱理身后的小捕快憋着笑，连忙低下头去。

　　“除了这些，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未曾，因为船很快就到了，那位姑娘便匆匆跑去了渡口。”

　　朱理若有所思，道：“为何你见到那女子会浑身不自在，脸红心跳？你可有仔细思量过？”

　　柳月农被问的一脸懵，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思量的？

　　但他仍旧努力回想了半天，若有所思地在院子里来回的踱起来。

　　“一开始，我就站在离渡口几十尺的地方……这时，一名女子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她先是说了一句什么，可是我没有听清……于是我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跟前……”

　　柳月农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了什么，“气味！”他兴奋的望向朱理，“对！气味。那日，那名女子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香气。”

　　听柳月农这么一说，朱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劳烦柳兄闻闻，是否是这个气味。”

　　柳月农好奇地将头探过去，仔细的闻了闻，“是有一点像，可是说实话，已经过去一些时日，我不太能准确的记得当时的气味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的脸颊顷刻通红肿胀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喘着大气，几乎快要倒下。

　　柳扶风见状，立马扶住了他，“七夜，快去倒两碗水来。”

　　七夜应了一声，飞快的往厨房跑去。

　　柳扶风搀着柳月农坐到石凳上，凝神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香气，转身问朱理，“朱神捕，这香料可否借我看一眼？”

　　朱理颔首，将香料递交到柳扶风手里。

　　柳扶风看了一眼那细碎的朱红色粉末，用袖口扇着风，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闻了一下，“果然没错，这乃是西域青陀罗花花蕊制成，此香有毒。师哥的反应……”她看了看一旁喘着大气的柳月农，“正是这香料引起。”

　　朱理疑惑，“为何旁人皆无此等反应？”

　　“不同的人，对香料的反应皆有不同。这好比……有些人喝了酥茶会闹肚子，有些人则不会。”

　　小捕快惜命，“敢问姑娘，这毒要如何解？”

　　“此香有毒，但如果只是少量，并不致命，若有脸红气短之类的症状，稍作休息便能缓和。多喝清水，尽快将毒排除体外即可。”

　　柳月农闻言，猛灌了一碗。

　　朱理沉吟片刻，举手拘礼道：“多谢柳兄和……这位姑娘相助。想不到昕月阁的琴师，还有精通药理之人。朱某佩服。”

　　“朱神捕见笑了，我晓得这味香料，全是因为……”柳扶风脸颊似火烧，“我也……曾遭过道……”

　　坐在石凳上的柳月农翻了一个白眼，伸手将石桌上的另一碗水递给了脸红心跳着的柳扶风。

　　柳月农问道：“难道翠香姑娘是那偷盗之人？”

　　朱理直言：“此时不便多说。”

　　柳月农了然地点了点头。

　　***

　　朱理因案子缠身，无心留宴，神色焦虑地带着两个小捕快匆匆离去。

　　从厨房里飘来阵阵菜香，弥漫在整个院落。

　　渐渐缓过劲来的柳月农只手撑着头，称赞道：“师妹，你这采缨小徒儿烧得一手好菜啊。”

　　“是呢，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乖徒儿。”

　　闻着味儿来的还有宋淮。

　　只见他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里，蹭的坐到柳月农身边，“柳兄，今晚可否在你院儿里蹭个饭？”

　　柳月农瞥了宋淮一眼，眼皮都懒得抬，“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清净，不喜与人共膳。”

　　柳扶风挑眉，“如此，那宋先生便与我一起吧。至于柳先生……”

　　柳月农话锋一转，“但想到你我共事多年，也需要多联络联络感情，今日便一同用膳吧。”

　　得逞的宋淮嘿嘿陪笑。

　　宋淮替邓涵月带话，邀请柳扶风参加下个月品乐会的表演。

　　柳扶风感念邓涵月的收留，欣然应允。

　　天色渐晚。

　　七夜点上了灯火，小跑着落座，采缨和柳扶风已经把饭菜摆满了桌子，宋淮还带上了一壶香气醇浓的花雕酒。

　　柳月农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