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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柳扶风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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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琴师柳月农,心悦……翠香。
此事千真万确。
前几日,长风镖局海字号一队人正押一趟镖车赶往京城,途经京郊的明河畔,忽闻阵阵仙乐,不绝于耳。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公子捧一把长琴,席地而坐,锦衣月袍,风度翩翩。
微风徐徐青丝扬,流水淙淙和琴音。
镖头一眼便认出是昕月阁的柳月农柳先生,难怪这乐音如此清雅,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此刻的柳先生与在昕月阁的冷傲模样大不相同,素手抚琴,眼波流转在他面前的翠香姑娘身上,面色灿若烟霞,竟有说不出的暧昧。
一曲毕了,海字号一队人马,生生听见柳先生跟翠香姑娘说:“在下爱慕姑娘已久。”
啧……真是各花入各眼,一个萝卜一个坑。
此事一跃成为近日京城里面最热门的话题,无论是酒宴中的觥筹交错,还是路边寻常的寒暄,都不忘带上一句:“听说了吗,柳先生心悦翠香。”
凡是跟柳月农相关之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
这位年方二十出头的天下第一琴师不仅琴艺卓绝,模样在这京城的青年才俊中也绝对上层,在年初新评选出的京城贵公子榜中名列榜眼。
排在他前面的,是当今的天子。
只不过天子寻常人不得见,音容笑貌全凭听说和想象,得分委实虚了些。
所以这仅仅屈居于天子的榜眼,实则是大家心中的第一啊。
对于柳月农已有心悦之人,各方有不同说辞。
一部分拥护者认为,先生应当潜心琴艺,在造诣上不断精进,儿女情长可以暂且放一放。
另一部分则认为,柳先生也老大不小了,六年来深居简出,冷傲孤绝,如今终于有了心仪之人,实乃可喜可贺。
昕月阁的东家邓涵月则表示:“希望各位多关注先生的作品。”旋即话锋一转,“下个月的品乐会,可能会邀请到一位来自西域琴师,欢迎诸位莅临赏听。”
寻常路人则是……
“哪个翠香?”一位身着浅黄青罗衫的小姑娘杏眼放光,隔着茶桌朝身旁梳着元宝发髻的女孩子倾过身去。
“东街裁缝铺那个绣娘?”
“何员外家的厨娘也叫翠香。”
元宝发髻的女孩子糊弄着刚刚咬进嘴里的糕点,呷一口茶,不紧不慢道:“都不是,是魏西侯府上的掌事姑姑翠香。”
“嘶——那位翠香姑娘不是……”
“模样是寻常了点,但心地顶好,前几日我家弟弟摔了,还是她扶着去的医馆,逢人总笑盈盈的,没有架子。”元宝发髻的女孩子顿了顿,若有所思,“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依我说,这般正好,和善爱笑的翠香,配上冷傲孤绝的柳先生。哈哈,便是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几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围坐于西街道旁的茶棚里,就着茶水和点心,你一言我一语,闲谈着京城里近日的新鲜事。
“柳先生当真孤傲?冷……绝?”
几个少女闻言转头,这才留意到,茶桌旁早已悄无声息坐了一人,默然融入了姐妹们的街头闲情。
女子目光清丽,秀削的面容托显出她五官的精致,一枚简单的蝴蝶玉簪别在耳鬓,头发编成独辫,搭到右肩。一身紫色束腰短衣,下配同色缚裤,踏着一双半旧皮靴,全然是便于远行的西域打扮。
黄衫女孩浅笑,道:“姐姐是初来京城吧。”
“柳先生可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
“谁说不是呢,我就没见他笑过。”
此言一出,一桌子姑娘不约而同噗嗤笑出了声。
“你……怕是都没见过他几次吧。”
言罢,几人又嘻嘻哈哈,前仰后合起来。
***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拉着轻便的行李车,踏着碎铃,在茶棚边停下。
车旁立着两人,年轻男子身着浅青圆领的录事官服,一手轻攥缰绳。
身侧的少女梳着西域垂辫,一身利落的胡服,瞧着不过十四岁光景,她抬眼望向茶棚处,声音清甜:“师父,可以出发了。”
紫衣女子闻声颔首,笑着与茶棚里的少女们作别,旋即转身步向那马车。
录事官拘礼道:“辛苦扶风姑娘,还需再走一程。”
扶风回礼:“有劳录事大人引路。”
***
天子寿宴,万国来朝。
柳扶风随西域的吟游乐班游历多年,居然也混出了一点名堂,此番便是随石国使团一同入京献礼,共襄盛举。
石国君主曾许诺她,此次献礼若得圆满,便赐予她“吟诵者”的称号,更有财帛宅院相赠。如此,她半生漂泊,也终能得一安身之所。
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岂料我朝泱泱天威,欲共襄盛举者众,鸿胪寺早已忙的不可开交,接待使团的怀远驿馆更是人满为患,她抵达之时早已没有多余的房间,只得临时在别处安置。
三人一马朝着城门缓缓前行。
录事官与柳扶风年纪相仿,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路上闲谈数句,便熟络起来。只见他侧头笑道:“扶风姑娘本就是我朝人,不住驿馆也不算坏事。”
柳扶风觉得录事官言之有理,却只淡淡一笑,道:“我等原是西域吟游乐班,四海为家,住哪里都无妨。”
“姑娘这般随遇而安,下官钦佩。”录事官说话间,目光不自觉瞟向她清丽的眉眼,又慌忙转移开视线,“此去是昕月阁的京郊别院,离驿馆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比驿馆……倒更加清净一些。”
柳扶风突然顿住脚步,神色微颤,迟疑了半天才望向那录事官,“昕月阁?”
“正是。”录事官见她诧异,便仔细解释道,“姑娘久居西域,有所不知,昕月阁乃是京城第一流的雅乐坊,汇聚天下名流琴师,能在阁中奏上一曲,是多少乐师毕生所求。对我们这些听客来说,更是一席难求。
京郊别院是阁里常驻乐师的住所,里面住的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乐师。
对了,刚刚你们在茶棚里闲聊的那位柳月农先生,也住在别院里。”
柳扶风听着他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只抬眼望向前路,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飞,夕阳悬于天际一角,金红霞光越过土黄色的城墙照射过来,光线刺目,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
马车停在一座朴素雅致的院落前,青石板小路蜿蜒伸进院子里,两扇柴门虚掩着,虽已斑驳,却被擦拭得光亮洁净。
院墙内青竹挺拔,绿意盎然,大门的两侧则各种了一棵樟树,树影婆娑,静沐在斜阳里。
一片树叶翻滚着,恰好落在门楣的匾额之上。
匾额上书:松竹小筑。
东家邓涵月和乐师宋淮早已在门口等候。
邓涵月一身湖蓝劲身短打,利落爽朗,两鬓碎发齐齐剪至颊边,笑时颊边便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瞧着还是少女模样,一双杏眼却灵动明亮,透着几分精明。
宋淮则一袭素衣长衫,一个大步上前,笑嘻嘻地帮忙卸货。
邓涵月笑盈盈的道:“柳先生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柳扶风道:“叨扰了。”
录事官拱手作揖,道:“多亏邓阁主出手相助,解我等燃眉之急,下官在此谢过。”
邓涵月回礼道:“录事大人客气了,该是我谢大人才对,竟为昕月阁请来了柳先生这样的高人。”
几番寒暄之后,录事官告辞离去。邓涵月便拉着柳扶风,在松竹小筑中闲步一番。
昕月阁声名远播,汇聚乐界名流,却仅有五位常驻琴师,其中四位便居于松竹小筑。
松竹小筑分了东西南北四个院落。
先生们都很爱收徒,所以小筑内的住宿也并不宽裕。
“只有柳月农,他只有一个徒弟,所以北院恰巧还空着两个房间。”邓涵月一边拉着她往北边走,一边道:“北院虽然最偏远,却是最清净的。”
院落的门被推开时,一阵凉气朝她袭来。
柳扶风打了一个寒噤。
她缓缓步入院子里,庭中一株枇杷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棋盘密密麻麻,黑子白子错落纠缠着,分不清胜负。
左侧是一座秋千,旁边摆放着一个小竹凳。竹凳上还放着一块抹布,显是才擦拭过不久。
柳扶风道:“多谢阁主关照。此处清雅怡人,我很喜欢。”
邓涵月还来不及接话,一个胖乎乎的少年便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乐呵呵的道:“先生,这是师父送给您的见面礼。”
竟还有见面礼?
柳扶风心中泛起一阵涟漪,疑惑的接过锦盒。
锦盒由檀木制成,漆质厚重光滑,侧面雕刻着凤尾花的图案,打开一看,是一幅肖像画。
画中男子将一把长琴置于怀中,大概是有风的季节,只见那衣袂飘飘,风姿卓然。
维妙维肖的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正含情望来,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柳扶风挑眉,方才微微泛起涟漪的心湖像是缺了一个口,瞬间被抽干了。她眼前一黑,没好气地问道:“你师父……为何要送一幅自己的画像给我做见面礼?”
一旁的邓涵月闻言,好奇的凑了个脑袋过来,瞅了眼那画像,若有所思片刻,似笑非笑道:“大概是骚气吧。”
言罢,抬眼望向柳扶风。
二人目光相接,同时噗嗤笑出声来。
邓涵月尴尬地收起那画,“扶风见笑了,这个见面礼,恐怕柳月农自己都未曾仔细看过。”说着用下巴点了点那傻小子,“不信,你问七夜。”
七夜老老实实地道:“昨晚师父听说有人要住到院子里来,便从宾客赠送的礼物里面随手取了一份未开盒的,说作为见面礼。”
邓涵月给了柳扶风一个“我没有说错吧”的眼神。
此时七夜喊了一声:“师父!”
听见这一声呼唤,柳扶风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炸开了,脊背僵直发硬,一时间动弹不得。
浑然没有察觉柳扶风异样的邓涵月,转头望向院门口,“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柳扶风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只见柳月农一袭灰白色的月袍,发髻简单地束在脑后,身形颀长,似乎又长高了许多。微风轻轻撩动他耳鬓的发丝,灯火跳跃在他眼眸之中,满是惊讶。
柳扶风扯出一抹盈盈的浅笑,“师哥,别来无恙。”
柳月农敛眸,语气带着几分凉意,“一走便是七年,害得娘亲时常挂念,师妹,你可真是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