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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一肩霜色待 ...

  •   虽说李陋的安慰起了不小的作用,但苏越还是感到隐隐的挫败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Loser”的阴郁。

      寿宴之后,苏越“病”了三天。

      不是真病,是闷出来的。她没再去参加任何朝廷内的活动,她怕再露怯。

      怎么办啊,真是越想越难堪,大庭广众之下……唉……

      第四天晚上,李陋忍不了了,主动向苏越提出建议:“沈图霄出差回来了,可以让他多教你些你不会的。”

      苏越嘴唇忍不住勾了勾。“怎么,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你能放心?”

      他的眉头动了动,“……我见不得你这般颓废。谁叫在作诗这方面,他确实是我所不能及的,不然,才不愿提他。”

      她采纳了他的建议。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袖口。

      就一下。

      像怕她不知道他在等。

      ……

      沈图霄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看见是她,愣住了。

      “苏大人?”

      苏越站在门槛外,月光把她脸上的憔悴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化妆,没有遮掩,就把那张三天没睡好的脸露给他看。

      “沈图霄,”她说,“我有事求你。”

      沈图霄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

      苏越捧着茶杯,盯着杯口的热气,半天没说话。

      “那天你不在的时候,太后让我作诗,”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站那儿,一个字都想不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沈图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还记得之前你说我厉害的时候吗?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明明是你更有真才实干,我很羡慕你。我不是什么才女。以前那些,都是运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次,轮到我来偷学你的知识了。沈大人可否教我作诗呢?”

      沈图霄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三天没睡好的红血丝,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不同于以往光芒万丈、手拿把掐的可怜。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也不是幸灾乐祸,终于看到竞争对手落了下风的得意。

      而是一种发现天上仙君跌落凡尘的讶异。

      “沈某荣幸之至,”他说着说着探头朝窗外看了看,“不过,李大人没跟来?”

      沈图霄怕他们两位没商量好,李陋到时候再杀过来拿他开刀,让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个冤魂。

      苏越挠挠头,也顺着沈图霄的目光向外搜寻,没看见人影。

      她耸了耸肩,“肯定在,只不过不知道藏哪去了。沈大人这么在意呢。怎么,你想他了?”

      沈图霄:……

      从那天起,苏越每天晚上去找沈图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沈图霄一开始以为她是客气,随便教两天就完了。结果第二天她准时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纸笔,上面记满了前天讲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你以前学过作诗吗?”他问。

      苏越摇头,“背过很多,没作过。”

      背诗和作诗,是两回事。背诗是吃别人嚼过的馍,作诗是自己种粮食。她把别人的粮食堆了满满一仓,可自己的地里一粒都没长出来。

      “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他说。

      第一课,是平仄。

      沈图霄拿了张纸,在上面画了四行格子。

      “平声,仄声,入声,上声。你得先分清楚。”

      苏越盯着那些格子,脑子嗡嗡的。

      她分不清。

      现代汉语里没有入声,那些音在她耳朵里全是一样的。沈图霄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可让她自己分,就傻眼了。

      “这句,”沈图霄指着纸上的字,“‘庭前新月歇’,哪个平哪个仄?”

      苏越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

      “庭和前……是平?”

      “嗯。”

      “新?”

      “平。”

      “月?”

      “平。”

      她愣住了:“四个平?”

      沈图霄点头。

      “可这不是诗吗?诗不是要有变化吗?”

      “你听谁说,诗一定要有变化?诗是规矩,不是变化。你先学会规矩,再谈变化。”

      苏越盯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背诗”的光环,都碎了。

      她根本不懂诗。她只是会背。

      第一晚结束的时候,苏越走出门,李陋站在外面。

      “冷吗?”她走过去。

      “不冷。”

      她伸手把他肩上的霜拍掉,手指碰到他的衣服,冰冰的。

      一个时辰。他就这么站着。

      “你站这儿干嘛?在不放心什么?”

      李陋垂下眼,不说话。

      她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眼睛。

      “怕我看上他?”

      他睫毛颤了颤,还是不说话。

      “怕他觉得我笨?怕我被骂?”

      他抿了抿嘴。

      “怕我学会了就不需要你了?”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你会吗?”

      苏越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笨蛋。”

      “我学这些,一方面是不想再丢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和你更般配些。”

      “李大人,”她继续说,“我要是太废物,怎么站在你旁边?”

      他埋在她脖子里,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明明是我,配不上你的。”
      ……

      第二课,是韵脚。

      沈图霄让她写一句诗,压某个韵。她写了半天,写出来一句——

      “冬天真冷啊,雪落满屋檐。”

      沈图霄看着那十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管这个叫诗?”

      苏越脸红了:“打油诗,懂不?”

      沈图霄叹了口气,把那十个字圈出来,一个一个改。

      “冬,这个字可以用。天,也可以。真,口语了,换‘深’。冷,太直,换‘寒’。”

      他一边改一边讲,苏越一边听一边记。那句“冬天真冷啊”变成了“深冬寒彻骨,雪落满空檐”。

      苏越看着改完的句子,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她写的?

      虽然改得面目全非,但底子是她写的。

      第三课,是对仗。

      沈图霄让她对对子。上句“风吹柳絮”,她对“雨打梨花”。上句“山高月小”,她对“水落石出”。

      沈图霄有点意外,“这对仗还行。”

      但苏越自己知道,她哪是对对子熟,她是背古诗熟。那些诗里全是现成的对仗,她只是换了个位置。

      还是背的。不是自己想的。

      她忽然有点泄气。

      沈图霄察觉到她的情绪,放下笔,“你学得很快。”

      “你背过很多诗,这是你的底子。现在你缺的,是怎么把这些底子变成自己的。”他顿了顿,“这需要时间。”

      “多久?”

      沈图霄想了想。叹口气。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出传世之作。”

      ……他说的对。学习贵在持之以恒,久久为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成果的。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那晚回去的路上,苏越一直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李陋,我要是学不会怎么办?太后再让我作诗怎么办?”

      “那就告诉她,你不会。”

      “……就这么简单?”

      他点头。

      “你不会,就是不会。我也不会,这有什么丢人的?”

      可她想会。

      不是为了赢什么、不是为了要去证明什么,而是为了下次站在那里的时候,腿不抖,不用被李陋搀回来。

      第十天晚上,沈图霄让她自己写一首诗。

      题目自拟,不限韵,长短随意。

      苏越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纸,坐了很久。她下意识地又想背一首出来。

      反应过来时,连忙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她能骗得过皇帝,骗得过沈图霄,可是她骗不过她自己。

      走捷径走习惯了,再改过来可就不容易了!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什么都敢干。背诗、破案、撒泼打滚,脸不红心不跳。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个游戏,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回去。

      可她现在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想家,是不想以“落败”的模样回去。

      她想起李陋站在雪里的样子。想起他每天在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会就是不会”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低头,落笔。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高山流水。

      是一个站在雪里的人。

      沈图霄接过来看,一眼看出了问题:“这诗……”他顿了顿,“不太工整。”

      苏越心里一沉。

      “但有意思。”沈图霄指着其中一句:“这句‘一肩霜色待春归’,你自己想的?”

      苏越点头。

      他看着那七个字,笑了。

      “苏大人,”他说,“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学会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了。”

      那晚回去的时候,李陋还在外面。这是沈图霄第一次发现藏在阴影里的李陋。他隐在黑暗中,眼睛却亮亮的——像一匹狼。

      “他……一直站在外面?”

      苏越头也没抬:“嗯。”

      “一个时辰?”

      “嗯。”

      “你不让他进来等?”

      苏越想了想,弯了弯嘴角,“他不想进。”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在学东西的时候,他不能打扰。”

      沈图霄沉默了。

      “可他站在外面……有什么作用呢?”

      苏越摇摇头。

      “你不懂,他不是在等我,他是在陪着我。”

      沈图霄:……

      下课后,苏越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说:“我写了一首诗,里面有句话,是写你的。”

      “念给我听。”

      苏越念了那一句:“一肩霜色待春归。”——既写李陋,也暗含苏越对自己的期许:终有一日,冰雪消融,春归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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