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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不如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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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越特别特别喜欢这句诗——毕竟是她终于摆脱了所有辅助,亲手写下的文字。
李陋看她欢喜,也欢喜——毕竟这也是他收到的第一句专属于他的描写。
于是李陋重新誊写了这句“一肩霜色待春归”,并将其用精美的木框裱了起来,摆在一进屋最显眼的地方。
苏越看到那漂亮的字,赏心悦目之余,又感觉他这行为有点似曾相识。
对了,这不就是小孩子得了奖状,哪怕再不起眼,家长都要给挂在嘴边的得意洋洋嘛!
这番架势,让站在院子里等回执的内侍见了,都忍不住把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苏大人,这是您写的?”
苏越点头。“诗是我作的,但是我字儿不好看,所以这是我家那位执笔写下的。”
他笑了笑,说:“真好。奴才以前在司礼监读过几天书。您这句‘一肩霜色待春归’——奴才看得懂。”
苏越很开心,想给他送些东西,目光扫过屋子却发现都是些女儿家家的东西,不合适。直至寻到了一瓶御赐的好酒,还算拿得出手。
这内侍却连连拒绝,他并不是不敢收,而是直言:“谢苏大人好意,不过奴才闻见这酒味就不舒服,从未喝过。”
苏越见他不是客套,便只好塞了些糖果,“谢谢你,下次你若是再来送文件,等着看我的新诗呀?”
可是这内侍没能再欣赏苏越的新诗——不是苏越来不及作,而是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是尸体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被发现,身上还带着酒气。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明晰,只被当作是一场意外,案子当天就结了。
苏越是在三天后看到卷宗的。
不是她要看,是卷宗送错了地方,夹在她的公文里被递了上来。她翻了两页,本来要退回去,手却停住了。
记录上写,那天晚上,死者在东六所值夜,有人发现他所值之处有打开的酒瓶,推断他应该是玩忽职守、醉酒成瘾才导致了这场惨剧。
苏越盯着那两页纸,盯了很久。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怎么会突然嗜酒?一个小小的内侍,怎么敢值夜班的时候喝酒?
当晚她把卷宗带给李陋。
李陋看了一遍,一下子就了然苏越想做什么。
“人已经埋了,案子结了。”李陋说得很慢,“你现在翻,翻的是谁的脸?”
苏越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这宫里,每一桩结了的案子,都有一张不想被翻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但那个人……前两天还站在我院子里,说看得懂我的诗。”
苏越说着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李陋低头看那卷宗,然后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走吧,去东六所。”
东六所的值夜记录被调出来了。
签字的人是个老太监,看见李陋的时候腿都软了。但不管怎么问,他都咬死了那天晚上死者确实在值夜,确实喝了酒,他亲眼看见的。
李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若不说,怕是要麻烦去慎刑司走一趟了。”
李陋的白脸已抛出,苏越自然地接过,又开始唱起红脸:“目前案件只是勘察阶段,真凶还未浮出水面。如果你有功,自然会保护你,你还有很大生机;但若是你执意为其保守秘密,只能先吃点苦头了。”
李陋附和道:“不说实话,说不定等不到幕后之人把你灭口,你就要在慎刑司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了。”
老太监扛不住,全交代了。那个签字是补的,人是死了之后才签的。他收了钱,不知道是谁给的,只知道那钱是夹在馒头里送来的。
从东六所出来,走到没人处,苏越站住了。
“李陋,这种事,”她没回头,“你见过多少?”
“记不清了。”他说。
苏越转过身看他,“能活下来,好不容易吧?”
“因为我对那人有用。”他说,“侍奉的好,没人敢动我。”
苏越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湿。
“还查吗?”他问。
苏越吸了吸鼻子,点头。
查下去,才知道那十个馒头不是普通的馒头。
是御膳房出来的馒头。
御膳房的东西,有记号。每个馒头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是给各宫主子送膳时用的标记,怕送错了。那天夹钱的馒头,是从皇后娘娘的小厨房流出来的。
皇后。
苏越听到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皇后是中宫之主,地位稳固。还记得上次和她见面,留给苏越的就是端庄、贤德、无可挑剔的温柔大姐姐形象。
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后,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小的内侍?
李陋去查那个死者的底细。查出来那个小太监被调到皇后宫里当过差。只待了几天,就被调走了,然后就出了意外。调走的理由是“手脚不干净”,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只是皇后身边的人说了一嘴。
“他看见什么了。”李陋说,“他看见什么,得用命换。”
接下来的事,不是苏越查的。
是李陋查的。
他把皇后宫里的人摸了一遍。然后在一个夜里,把一个人带到了苏越面前。
是个小宫女,十四五岁,吓得浑身发抖。
苏越见不得小宫女跪在地上。她又没做错什么,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苏越扶起她来,听她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皇后宫里有一间小佛堂,平时不许人进。那天死者去送东西,走错了路,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没有佛。
只有皇后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纸。
很多信,旧得发黄,摞得整整齐齐。皇后正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入神,没听见门响。
死者当时就跪下了。皇后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瞬。
“你看见了?”她问。
死者不敢抬头,只磕头。
皇后没再说话。她把那些信收起来,放回一个木匣子里,锁好。
“去吧。”她说,“今日之事,不必对人言。”
死者退出去。三天后,他被调走。然后,他死了。
“信。”她问,“谁的信?”
小宫女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皇后每隔几天就会去小佛堂,一待就是一个时辰。从不让人跟。
苏越看向李陋。
李陋靠在门框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能查到吗?”她问。
李陋沉默了一会儿。
“得进那间佛堂。”
进佛堂,不是容易的事。皇后的寝宫,明哨暗哨三道,李陋再能躲也进不去。除非——
“我。”
她是朝廷命官,有资格“拜会”皇后。上次也说了,有空去拜见她。只要找个由头想办法拖住她,李陋就能有时间找线索。
“太危险。”李陋说。
“你不是在吗?”苏越不以为意。
李陋看着她,眼里的东西动了动。他笑了笑,“你说得对。我在。”
第二天,苏越以“请安”的名义,去了皇后宫里。
皇后接待了她,还是同记忆中一样,端庄,和气。苏越硬着头皮聊了半个时辰的宫务,把自己知道的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皇后始终淡淡的,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半个时辰后,苏越告辞。
走出皇后寝宫,拐过两道弯,李陋从阴影里出来。
“看到了?”苏越压低声音。
李陋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他复写下来的一篇,上面只有两行字:
“阿蘅吾儿:入冬了,记得添衣。家中一切都好,勿念。”
落款是一个字:“母”。
阿蘅。皇后的闺名。
苏越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信。这只是一个母亲写给女儿的信。
她忽然明白了。
皇后的亲生母亲,身份或许并不高贵,是需要被藏住的。皇后不能认她,不能见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有她。因为皇后必须是名门世家之女,她名义上的母亲必须和她的父亲身份匹敌,才配得上她如今那个位置。
那个小太监推开门,看见了皇后失态、看到了她的眼泪。
所以他得死。
苏越到住处,坐在书案前,很久没动。
李陋进来给她换茶,看见她面前摊着那张纸——那封家信。
查下去,查出皇后的亲生母亲。查出那母亲被皇后整个家族所隐藏。查出皇后十年如一日地收她的信、藏信、读信。
然后呢?
皇后会怎么样?那母亲会怎么样?
那个内侍已经死了。她查出来,能让谁活?
“我以前,”苏越开口,声音有点哑,“刚出来上学的时候,我妈天天给我发微信。”
“……微信,就是一种很厉害的传递消息的工具,你知道它很迅速就行。”苏越还不忘解释一下。
“整天有事没事,一条接一条,烦死了。”
李陋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现在想看,看不了了。”
……
第二天,苏越把李陋复写的那封信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一吹就散。
李陋站在旁边,看着。
“不查了?”他问。
苏越摇头。
“查不了。”她说,“查出来,是另一个娘的命。”
苏越看着盆里的灰。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她宁愿不知道这一切,宁愿自己手中没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她不想做决定——那内侍的命死得无辜,她理应为她申冤,可她也不愿揭露真相致使其它人有生死离别。
“我记得他。”她重复道,“我会一直记得他。他看得懂我的诗。”
两天后,苏越收到一个木匣子。
没署名,没落款,放在她院门口。打开,里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四个字:
“多谢成全。”
……罢了,如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结果的问题,就先搁置吧。
窗外的梅树,枝丫上冒出了第一个嫩芽。
苏越写了第二首诗。
不是写给皇帝的,不是写给沈图霄的,也不是写给她心心念念的李陋的。那首诗,苏越没有给任何人看。
她把纸折好,压了颗糖果,收进抽屉最深处。
李陋问她在做什么?
“留着提醒我自己。”她回,“这宫里,有人活着,有人死了,有人在等春归。”
“那你呢?”
苏越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在等这棵梅树开花。”
李陋耳尖红了,却没躲,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离他更近些。
“开了呢?”他追问。
苏越想了想,笑了。
“开了,就让你给我做梅花糕吃。”
窗外,那棵老梅树的枝丫上,嫩芽又多了几颗。
春天,快到了。
……真的快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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