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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父子三人下午茶 弹琴、写字 ...


  •   伊宁殿前殿的一池子鲤鱼随着琴音游来游去,许久都没有这么活泼过了。即便先前一直由宫人精心照料着,池子依旧死气沉沉。

      而如今,它们却已经连着活蹦乱跳了好几天,甚至还鲤鱼跃龙门了好几次,溅得地板上这里一滩子那里一滩子水。

      洬溟坐在睿王身边学琴,给睿王折磨得直抓头发。皇六子的亲卫原先都是御林军的,有的年纪轻一点的,只在公共场合见过睿王殿下,只知他端庄文雅,从没见过他头发乱成这样的模样,不由得内心惊叹。

      “轻点…轻点…按弦,按弦再轻点…好勾弦,移,拇指,拇指移——”

      嘚儿~嘚儿~嘚儿儿~~

      上好的御制伏羲氏老桐木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声响。

      睿王脸埋在了手掌里。

      鱼池又发出了“噗通”一声,紧接着是水花外溅的声音。

      洬溟扭头悄悄瞪了一眼身后的鱼池,恨不得用意念控制那池子里不听话的鲤鱼。它们每次都在哥哥脑子那根弦已经快崩断的时候还出来蹦跶。

      “洬溟,我觉得,你也不一定需要学琴,你可以学点别的东西,比如,笛子,萧?”

      “不!我可以,我肯定可以,哥,你相信我,我再练一练。我就想学琴…你抚琴的时候真的很优雅,我想像你弹得那样好听……” 洬溟委屈道。

      “人有梦想是好的。可是不是每一个梦想都要被实现。” 楚文悫说。

      洬溟默默地摊开双手,低头望着自己满手的硬壳,委屈地撅起了嘴巴。那长长的眼睫毛盖下来,像蜂鸟肚子上最软的那层羽毛。

      “……” 楚文悫立即改口道:“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为梦想拼搏的勇气。”

      于是洬溟继续弹了,身后的一池子鲤鱼蹦跶不停,仿佛想逃离那无比舒适的池子似的。

      睿王一直不停地薅自己的头发,原本被发冠束得十分整齐的发型此刻变成了一种凌乱美。

      一曲已毕,睿王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觉得,你可以去学筝。洬溟,筝是用指甲弹的,玳瑁壳义甲。这样琴弦就不会被你手上的壳摩擦到了。”

      “玳瑁壳?真哒?” 洬溟眼前一亮,玳瑁壳还能用来弹琴呢?任何与海洋生物有关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兴趣。“那等我学一段时间琴,我再学一学筝!”

      说完他又转头接着练了,刚弹完一小节,身后又有一条鲤鱼蹦跶了出来,且这回,它不小心落到地板上了,还发出了“咚”的沉重的一声。

      “…它们今天为什么一直想自杀呢?” 洬溟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条已经摔晕了的鲤鱼放回了水池里。

      睿王捏了捏眉骨,哭笑不得。

      如果说练琴的时候还是哭笑不得,练字的时候,楚文悫就只剩下无比的抓狂。

      洬溟顾虑重重地拿起毛笔,慢慢吞吞地写下了他这几天已经练习了上百次的那一行:

      7 爪 日 里立 日爫 | ̄| _____ | ̄|
      丁/乚\ 生 川| 日 叐 寸 力 豕

      睿王不是个喜欢吃茶叶的人,太过苦,且并非精华,泡一泡喝就行了。可现在他居然养成了咀嚼茶叶的习惯,可能是巨大的压力无处释放,使他必须嘴里咀嚼一点有苦味的东西,不然,他就要开始咬自己无辜的舌头了。

      为什么有人的字能丑到这种境界…??

      试问天下哪一个文人能忍受得了这种字的存在???这是阳间的字吗?这分明是阴间的字!而且这种字居然还写了他作的诗!试问哪个诗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这般流传于世不会当场昏阙?给他弟弟抄古人的诗,抄完拿去作者坟前都能当符咒招阴魂!

      “哥...哥...?” 洬溟惊慌地看着他的这般表情,这表情简直像是被鬼气围绕了一般。

      楚文悫一动不动地盯了那字五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自己如同洋娃娃和陶瓷小人一般可爱的弟弟,卡了几秒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洬溟,哥要同你商量一件事。就是你以后练字的时候,不抄写二皇兄的诗赋了,好吗?咱们去抄写别的人的,比如说,那些已经死掉的人的,或者我带你抄写三皇兄作的诗吧。”

      洬溟像个啄木鸟一样点点头:“好好好,可以可以。”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哥哥你以后还能继续教我写字吧?”

      楚文悫用劲儿憋出了一句:“可以的。我们只要不往外说就行。”

      洬溟连忙点点头:“好好好,我肯定会保密的。”

      洬溟叹了一口气,再次伸出那两只硬壳爪子,说:“毛笔杆子又细又滑,长壳的手真的捏不住,我不是故意写那么差的......”

      楚文悫看着他那手,然后也轻叹了一声,违心地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故意的。你以前写字应该还是好看过的。”

      洬溟感动地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舅爷爷以前一直夸我,夸我的字还有救呢。”

      “是吗?” 楚文悫微笑。他想象不出季云国公那般高雅的洹国第一大贵族,是如何教了楚洬溟十几年,而且还教他写两种文字,居然一直没有在课上暴毙。可能年纪大的人已经到达了另一个境界。

      瞧见楚洬溟继续开始抄写别人的诗句,楚文悫觉得自己的颅压稍微有效地降下来了一点,但是连续旁观了一刻钟后,他又不得不开始咀嚼起了茶叶,越嚼越狠。

      楚晋怀下午从弘极殿摆架回到伊宁殿,在窗外悄悄窥见兄弟俩正并排坐在书案前,场面十分温馨,他止住了脚步,不忍心扰坏这美好的画面。

      但仅片刻后,他眯起眼,观察到了楚文悫在不停地喝茶,嘴巴嚼个不停,他突然意识到了屋内正在发生什么,对大儿子的同情心骤然涌上心头,他赶紧跑向大门。

      “哈哈,写字呢这是...?” 楚晋怀朗声笑着迈步走了进来。

      洬溟、楚文悫:“父皇!”

      “快别写了,去玩点儿别的吧孩子们。悫儿,这段时间处理门下省的事情压力也大,别喝太多茶了,等下你晚上又睡不着觉了。你嘴里包的是什么?别吃茶叶...!快吐出来,茶叶有什么好吃的,把胃吃坏了...!”

      “啊?!哥你怎么一直在吃茶叶啊?快吐出来!” 洬溟赶紧拍他的背。

      “噗咳咳咳...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吃了父皇......” 楚文悫遮着嘴,只能很不文雅地把茶叶吐回杯子里了。

      两人下起了围棋。

      洬溟紧盯着那棋局,眼睛酸胀,在海水里泡一天都没那么难受,而眼前这盘黑白玩意儿看得简直要让他瞎了。

      他找不出任何可突破的点,压力山大,手中捏着那颗白子,不知不觉鬼使神差地把它放在了上下牙齿中间。

      “啧!这能吃吗?” 楚文悫拍了他的手臂。

      洬溟一边抓头发一边哭丧道:“…它们长得那么像小饼干,就应该弄成能吃的才对。”

      此刻这桌上密密麻麻的一盘小饼干正对他的大脑疯狂挑衅,给洬溟气得想哭。可恶的小饼干。“如果吃子是比谁的嘴巴一口能吃最多就好了。” 他嘟囔道。

      楚文悫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叹着气儿地笑。思虑片刻,他还是决定手下留情一点,下一个子故意给他留了个可以钻的空隙。

      “哥…我知道你在让我。” 洬溟揉了揉自己的眉骨,萎靡地说。

      楚文悫四根手指有节奏地瞧着桌面,挑眉道:“至少能看出来我刻意让你,说明你也不算太差。”

      片刻后,楚晋怀从他们身旁绕过,坐在了膳席前。“好了,吃点点心吧孩子们。一个嚼茶叶,一个啃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这半月一直在野外溜达。该弄点正经东西吃了,等会儿再下吧。”

      汤羹配上刚烤出来的桃酥,满殿飘香。

      洬溟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了面前玉碗里的甜点,简直是一阵风卷残云,与宣武帝和皇二子都不一样。

      父皇和哥哥比较文雅,他们懂得在这午后的美好时光中慢慢享受和品鉴。而洬溟只知道自己很饿,围棋吸干了他的脑子,他需要吃和吃以及大吃特吃。

      楚文悫无奈扶额,却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他什么。至少,弟弟将吃完的碗盘筷勺摆得整整齐齐,嘴巴也用丝巾擦得干干净净,饭后礼仪周全。毕竟是贵妃娘娘养出来的宝宝,教养是没话说的。

      “皇宫里的饭每一餐都很好吃,点心也都巨好吃。” 洬溟扒在桌子边笑着说。“可是,父皇和哥哥应该没有吃过洹岛上的椰奶果糯米团子吧?”

      “父皇吃过,你哥没吃过。” 楚晋怀温柔地笑了笑,“马上,父皇就要开始招洹岛上一流的厨师,专门弄一艘漕舸请他们来,让他们自带一堆特产来金都,以最快的速度运到,这样椰子、芒果和斑斓叶都是新鲜的。到时候这些洹岛厨师就在尚食局里住下,隔三差五就能给你们做好吃的洹菜,哥哥也就能尝到你说的椰奶糯米团子。”

      “还需要请厨师吗?若是有食材,我都可以做给你们吃。” 洬溟眯着眼睛嘿嘿笑。

      楚文悫瞧他这副模样,憋不住笑了一下,问:“哦?你怎么做?”

      “哥你别小瞧我,我做饭可好吃了!哎呀好吧,虽然不及一流的大厨师,但是简单的家常菜的话,我还可以的!椰奶果糯米团子我就可以做,而且我还能摆得好看!因为我会把糯米团子捏成很多不同的形状,你会觉得又好吃又好玩。”

      洬溟神采奕奕地说:“我以前的梦想之一可是要当厨子的。那时候我都不出去玩了,天天在家认真学。掌握火候、翻炒的时长啊,片鱼肉啊,还有挖椰果蛋,当时我都学会了。我现在也宝刀未老!若是让我再去尚食局练几天,我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手感了,到时候我亲手挖一个完美的椰果蛋给你吃!”

      楚文悫噗嗤一笑,真诚地点了点头:“好啊,可以。”

      楚晋怀也忍不住笑了很久,然后,他撑着腮说:“这梦想可不太一般。你要的现在还想学的话,尚食局全局上下随时恭候小主子,每一位御厨都可以手把手教你,父皇只要有空,便也去尚食局陪你一起学。”

      洬溟顿时不好意思了,摆摆手笑道:“哎呀,没有啦没有啦,我当时就是兴起了那么一下,学了差不多半年。后来,舅爷爷就一直在我耳边念叨:”

      洬溟清了下嗓子,突然如同被季云国公附身了似的,发出了与他十分相似的低沉音:“你不能一点作为都没有,你要能在商会里与大商人们辩议,要有好口才,要写得出好文章,要文武都不差,能赢得人尊敬,才能撑得起我的商业帝国!你不能只想着做好菜!”

      楚晋怀:“噗——” 嘴里的茶水差点儿喷了出来,但他大概明白了季云国公的意思。楚文悫看父皇喝水呛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父皇的背。

      洬溟接着道:“所以,我就没有继续学做菜了。而且也太忙了,舅爷爷一直考我写作文和阅读感想,写了言阊语的写洹语的,写了洹语的还要写言阊语的,作业多到我都没时间出去游泳玩帆船了,所以我就把当厨师的梦想抛在脑后了,还是海里玩水更重要,毕竟我还有一个梦想是当乘浪手!参加踏浪或者帆船的比赛都可以,我当时一直在练习,想着以后能去别的大岛参加比赛,直到能赢得君皇岛最大的比赛。”

      楚文悫不禁感叹:“你梦想还挺多啊。”

      “嗯!” 洬溟点点头,继续巴啦巴啦话痨道:“我还有一个梦想是当演奏海琊螺的乐手,我那母,母妃,母妃吹得特别好听,我就励志想吹得和她一样。如果吹得很好,也可以得到很多人的赞美,能得到推荐,有机会去君皇岛表演。如果能主业当竞赛乘浪手,副业表演海琊螺,然后再自己做一个卖工艺品的小生意,那就再好不过了!那就是最完美的生活!”

      听他这么描述,楚文悫眉眼弯弯的,笑容也变得很柔和。这似乎,就像在听一首美妙的乐曲一样。

      没有人能拒绝聆听他的话语,那么有亲和力,那么有生命力。

      楚晋怀温柔道:“不需要去君皇岛,洬儿也可以做这些事情。你可以在金都演奏海琊螺,可以在端午节的时候参加龙舟的比赛,如果龙舟代替不了帆船,我们就有空一起去海边,每年浪最好的时候去,潭州、泯州、宁州,可以去尝试在不同的地方玩乘浪的活动。”

      洬溟听到宁州,表情微微一滞。

      心跳也几乎停滞了一下,但他很快把思绪压下去,朝父皇点点头说:“好呀…好呀。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紧接着,他转头问楚文悫:“哥哥你有哪些梦想?”

      “我?” 楚文悫都没料到居然今时他还会被人问这样的问题,他笑了笑说:“我很简单啊,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没什么梦想,或者说,就一个梦想。” 他抬眼看了看父皇。楚晋怀与他相视一笑。

      “当一个好的言阊皇帝吗?” 洬溟毫无忌讳地问。楚文悫也毫无忌讳地笑答:“对呀。不过,一定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楚晋怀朗声笑了笑。

      他安慰道:“悫儿放心,会很久的。” 楚文悫扬起下巴道:“父皇一言九鼎,不带再吓唬人的了。”

      很早以前,楚文悫小时候偶尔闹脾气的时候,就会听见父皇说:唉,父皇老了,管不动你了,来日父皇若是早早仙去,这偌大的国家就交给你了,悫儿到时候也不用再烦有人管着你了。

      这个时候,十一二岁的楚文悫终于绷不住了,什么脾气都忘了,缩在在御明殿的角落里放声爆哭。十几个宫人以及父皇围在他身边哄都哄不好。

      “父皇,你几岁了啊?” 洬溟听到他这么说,忽然担忧地疑问。

      楚晋怀说:“洬儿想起来问这个了,猜一猜吧。”

      洬溟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提示,“您比那母大多少?”

      楚晋怀依旧道:“你猜猜呢?”

      洬溟思量许久,观察了父皇英俊又老成的面容,说:“二十…十五,您比那母大了十五岁?”

      屋内突然就静音了。

      一瞬间后,楚晋怀瞪大眼睛转过头大声喊:“刘协…让人把刮胡刀拿来,快!快…!” 那声音着急得仿佛下一秒就不能自主呼吸了。

      一帮宦官飞速冲去取了一把刮胡刀过来,楚晋怀迅速起身,让人把胡子全部刮掉,然后回来与儿子们面对面坐在桌案前。

      从那以后,朝臣们再也没有见到宣武帝脸上出现过一根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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