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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二次见到皇兄 幼年楚文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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洬溟与楚文悫第二次见面,是在蓬莱池旁边的八角亭旁。
天光透亮,云影稀薄,风一缕一缕断断续续地吹过。柳枝时而被风往下压得坠一坠,枝尾点在溪水面上,而有几根枝尾的叶芽却点在了靠溪边的小舟里,点在了洬溟的脚上。
他坐在小舟的埋头读书。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一册册一卷卷堆在伊宁殿的书案上,几乎快堆成小山。
洬溟从小没有养成端正地坐在桌案前读书的好习惯,坐不住那么久,可他又想逼自己每天看得越多越好,于是就只能四处挪动,轮换着地点和姿势看。
今时此刻,便轮到了浅溪小舟。
晃荡,晃荡,一边轻轻晃荡一边翻页。那些认真学习的学子看了,只会觉得好笑,一边晃还能一边读好书吗?哪有这样子学习的?
可偏偏洬溟专注极了,小舟随溪波摇摆只是让他更舒适,完全没有打搅他的专注力,他眼睛埋得很深,几乎要掉进书里似的。
直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风突然吹过,柳枝打到了他脸上,书页哗啦啦地翻,跟蜻蜓拍翅膀要飞走了似的,洬溟才稍微注意了点周围的环境。他放下书,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抬起头,目光正好看向前方,眼帘里赫然映入了一个人。
皇二子倚着一棵柳树,交叉着双臂,透过柳树垂枝的缝隙,望着坐在小舟里的他。
洬溟连忙爬起来,小舟晃得更厉害了,但他身体没有丝毫不稳,拾起书,一下子站起来,道:“二皇兄?”
楚文悫立刻拧眉说:“坐下来,小心船翻了。”
洬溟怎么可能让船翻呢。他灵活地跳到岸上,跑向了那棵柳树。
“二皇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楚文悫垂眼笑了一下,随后抬眼,望着他说:“我在看你呢。”
洬溟愣了愣,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在看书呢,我很认真,不是在贪玩。”
“所以我才看你看了很久。” 楚文悫笑了笑,说:“坐小船上边荡边看书,居然还看得那么专心,这我可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是该说你态度认真,还是随意散漫了。”
洬溟更不好意思了,赶紧解释道:“是态度认真的!坐小船上看书能比坐桌案前更容易专心些。”
“是吗?怎么我读书那么多年都没有听过这样的歪理?看来是我这个睿王殿下孤陋寡闻了。” 楚文悫调整了一下叉着双臂的姿势,笑意里添了些打趣儿的意味。
“不不不…” 洬溟连忙摇头,“是我,是我糟糕。”
楚文悫没再回答,望着他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唤道:“楚洬溟。”
洬溟好像是第一次被人叫言阊名的全名。
楚文悫松下了臂膀,但依旧靠在柳树上。“父皇说,我们两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这话让洬溟愣了一下,问:“我和二皇兄以前见过面吗?”
楚文悫点了点头道:“见过。但是是很小的时候,我印象都不深,略微有点画面。父皇说,小的时候,我在伊宁殿里抱着你玩。而且,当时我也小,好像把你当个娃娃一样,不肯放下来,甚至都不想还给贵妃娘娘,缠着她问她可不可以让你陪我睡觉。”
“啊?还有这样的事…” 洬溟想到那画面,觉得十分有趣,接着他道:“皇兄还见过我那母?”
楚文悫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洬溟,你和贵妃娘娘长得很像。”
洬溟点点头:“父皇也这么说。”
“父皇想你们很久了。他思念你们很久了。” 楚文悫神情略微有些变化,哀伤了一些。
随后,他很快便换了话题,盈盈笑着说:“走,去亭子里,给我瞧瞧你今天读的是什么书。崔翊善跟我说,你天天都去璘文馆找他,问他很多很多问题,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他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洬溟抱着书,不好意思地跟在他身后,道:“崔先生是二皇兄您以前的老师,他教过您这样好的学生,又来教我,这心里落差恐怕跟海底深沟一样大。”
楚文悫被他的比喻逗笑了,“嗯,崔翊善确实说他最近教你教得可累了,跟以前教我不一样。不过,他也说了,皇六子很是聪颖,很多东西一点就通。他能这样评价你,说明你也不差。”
八角亭内,两人并排跪坐在桌案前,楚文悫翻看了他写的读书笔记,怔了很久。
“我有写错的东西吗…?” 洬溟心悬着,有些不安地问道。
楚文悫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没有,没有写错的,我看你是基本上都理解了,不错。就是,” 他眯起眼睛,拧起眉头:“这字……”
完了!
洬溟忘了,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写字好像很丑这件事了!他写东西不过就是给舅爷爷和那母看的,只有舅爷爷一直在吐槽他的字。
来到昭明宫以后,父皇看过他的字很多遍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特别指出说它们丑,洬溟就忘了这件事了。
楚文悫咳了一声,说:“你以前是泡在水里学写字的吗?为什么你的字都跟被水泡发了似的?”
洬溟:“……”
洬溟:“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
楚文悫两根手指捻起那读书笔记小册子,把它放去了一边,没有再碰它一下。
“我只是没想到你对征赋奏议这么感兴趣。” 楚文悫解释了他刚才的意外神情。“父皇跟我说,你是在一个比较偏僻的洹岛上长大的。贵妃娘娘要在海边研究海鱼,所以你一直跟着她,没怎么出过那座岛,也没有去过学堂读书。”
洬溟点了点头:“嗯,是的,以前都是舅爷爷教我的。他教我数术,认字,写文章,教我洹文和言阊语,我的言阊语就是跟他学的。”
“啊,季云国公。” 楚文悫道:“那去没去过学堂也无所谓了。季云国公是洹国最受尊敬的王爵,他教你,就肯定不会教差,而且贵妃娘娘还那么有学问,你定是有读书的天赋的。”
洬溟鼓着嘴喃喃吐字道:“希望吧。”
“不过,为什么?” 楚文悫转头看着他问,“看那么多关于征赋的奏议?”
“想看,想了解。” 洬溟龃龉回答。
楚文悫点了点头。
“父皇那天给我解释了很多,但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 洬溟道。
楚文悫点了点头,说:“征赋是很复杂的事情,一时弄不懂很正常,况且你才十三岁呢。你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该都在读毛诗,左传,这些文史类的书,而不是直接读复杂的朝堂奏议。”
“是吗…?” 洬溟问:“那皇兄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读的是什么书呢?”
楚文悫笑道:“我读朝堂奏议。”
“啊,哈哈…” 洬溟尴尬地笑了笑:“那我…那我…”
楚文悫把那册书翻开,说:“你想读也没关系,哪些看不懂的,问我好了。”
“哦!” 洬溟珍惜每一次能向高人请教的机会,他把书册往前面再翻了几页,说:“我那天问了父皇,关于折估的流程,然后花了好几天,从太师那里了解了中央和地方折估的具体操作规程,我还背下了近年每一种货品的常见折估价。”
“后来父皇还让我去亲眼看了一次度支司清点和折估货物的现场,我总算熟悉多了。” 他接着道:“不过那天还有一个没理解透彻的地方,‘增长本价’。度支颁给群司,例皆增长本价,这个具体是?”
楚文悫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篇文章看。
随后,他转头看向弟弟,解释道:“与剥徵相反。” 他顿了顿,说:“靠压低价格,谬称税赋未达到数目,要求某个地方让每户人家再交税物,补足差额——这是向下作价。增长本价,则是向上作价。”
楚文悫用又两根手指捏住洬溟那记笔记的小册子的边角,将它捻了回来,然后拿起桌案上的笔,蘸了点墨,一边给他写,一边解释:
“度支司,每隔一段时间要给各司官署颁发经费。假设某一个官署应得经费三万二千钱。绫绢如果按正常市价一千六百文一匹,那就应该该给二十匹。但是,度支司如果虚估作价,称这一次的绫绢每一匹都值三千两百文,那就只需要给这个官署十匹,账面上‘三万二’就付清了。”
洬溟不可置信地拧着眉头,扭头望向兄长:“那...那钱岂不是...?是进度支司自己的口袋吗?私吞了吗?”
楚文悫一时没有说话,他微微张口,盯着自己写下的字墨。然后,他转头看着洬溟疑问的眼神,说:“如果有这样的情况,是的。等于度支司私自拿走了一笔本该属于朝廷的经费。”
“这简直......” 洬溟喃喃说不出话来,“那有这样的情况吗?发生的多吗?”
楚文悫迟了几秒才回答。他摇头道:“不多。朝廷有一个叫御史台的地方,监管中央和地方官署做的所有事情,父皇也有一部分御林军护卫不只是行武的侍卫,而是文武皆擅的御前检察官,他们也会盯着官署和官员,不允许太违规的事情发生。”
洬溟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好...不然如果这种腐败的事情太常见的话,在民间生活简直是......” 他没说完那些话,也不打算说完了。
片刻后,楚文悫突然问:“六弟弟,洬溟,你弹琴吗?”
“嗯?” 洬溟愣了愣。
“父皇跟我说,你吹海螺吹得可好听了,说你很擅音律。咱们家是有点一家人的共同特征在血脉里的。” 楚文悫一哂,嘴角扬了扬。
洬溟一下子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起来,说:“父皇当真这么说吗?他应该只是哄我。我感觉我吹海琊螺只是一般,是好听,但是离那些大师的好听有点远呢。”
楚文悫起身,笑着说:“那你吹给我听听?我呢,教你弹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