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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伊宁殿的皇六子 《小公主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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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
他扒在池子边,头枕在胳膊上,呆呆地盯着池子里的那母。
旁边的医女们一直劝他回去,去休息,去睡觉,他就一直摇摇头,连眼睛都不带移一下。
而陛下就一直坐在他旁边。
是过了很久后,大概半个时辰后,楚晋怀终于第几次发话,说:“洬儿,阿贝带你去看看伊宁殿,去转转好不好?你和那母以前都在这里住过呢。”
洬溟总算不再摇头,但还是一动不动。
楚晋怀看到一点希望,立刻俯下身凑得更近些,说:“这里有那母的海琊螺,还有她写的书,你不想去看看吗?”
洬溟听到这儿,却又想到以前能和那母一起坐在海边吹海琊螺的日子,难受的情绪又往嗓子眼涌了。
楚晋怀见情况不对,赶紧改口道:“洬儿,那母肯定想让你在这里好好住下。”
这句话才让洬溟眼泪汪汪地回头。
楚晋怀赶紧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和道:“那母那么爱你,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不希望看到你这么难受。她虽然现在在这里睡着,但父皇好像都能听到她说梦话。父皇都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说:“我的洬儿怎么在这里哭那么久呢?怎么不去多看看这个新的地方呢?””
楚晋怀说这些话把自己说难受了,他死命憋住眼泪,笑着说:“那母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希望你每天都能开心一点,不要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洬儿可以做到吗?”
洬溟望着他,抹了抹眼泪,点点头。
因为那母真的说过这些话。
他还答应了的。
“那父皇抱你走好不好?明天早上天亮了再来看那母,你每天都可以来看那母。” 楚晋怀激动地跪起来,笑着对他说。
洬溟这回不像刚刚那般心急了,意识到自己不应该一直找别人抱着,便想说自己可以慢慢走。可是言阊皇帝不同意,搂过他就抱起来了。
他们穿过天井,回到前殿,走上了前殿的楼梯,这二层空间也很大。楚晋怀一个眼神,几名宫人便立即去把茶水案抬走了,洬溟接着被放在了一张软塌子上坐下。
“在这里,打张地铺。”
言阊皇帝指了指软塌子边的这块原本放了茶水案的地,随行在他身后男男女女的宫人都愣了愣,然后说:“喏。”
“章太医陈太医,从御明殿牵过来,今晚就在这儿守着了。” 楚晋怀又道。
“是。奴婢这就去宣二位太医迁至伊宁殿。” 男宫人回。
洬溟左看看右看看。
“那母以前真的住在这里吗?” 他问。
楚晋怀立即点点头:“嗯,那母以前在这里住了很久呢。不仅是那母,你小时候也住在这里呢。”
洬溟意外地张了张嘴。
楚晋怀眼神柔和:“你以前,就在这个地板上到处爬,父皇抓都抓不住。”
“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洬溟不知道该说什么,言阊皇帝的感慨听起来好像有些哀伤,洬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不知道我以前在言阊呆过,那母说……” 洬溟不好意思说了,那母最早的一直说,父亲已经死了,那母跟他不熟,他是个言阊人,他不是很重要,不用伤心。后来洬溟明白了这其实是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缺失父爱的一套说辞,那母不想让他产生不必要的惋惜和哀伤情绪。
“那母去年才跟我说,您是言阊皇帝。” 洬溟道。
楚晋怀点点头,依旧笑着望着他,说:“没关系。之后你一直住在这里,会有父皇保护你。”
“我今后…就一直住这儿了吗?” 洬溟问,他还不太确定。
“嗯,这里本身就是你的家,你的第二个家。” 楚晋怀盘腿坐在他塌前的地上,笑着说。
他这样说,洬溟又左看看右看看,窗户旁,有一串贝壳风铃,以前他们的高脚屋门口也有。
还好,不算完全陌生,还有挺多他熟悉的东西,能让他心安一点。
“舅爷爷……” 洬溟想起了什么,着急问:“我的舅爷爷,父皇,您要写信传给我的舅爷爷,他肯定在找我,他一定急坏了,他会急得身体都不好了。父皇,我要写信给他,他看到我的字才会放心的。”
楚晋怀第一次听见他叫了“父皇”,心里很受触动,可他来不及好好回味,只能赶紧回道:“一定的。舅爷爷确实一直在找你,就和父皇一样。我们找你找了一年了,在海里找,在岸上找……”
他回想起昨天之前的日子,那痛苦依旧深埋在骨骼内,贯穿了血管,几乎可触。光是提起,楚晋怀后背就出了一身汗。
他说着便又掉了一滴眼泪,但还是憋出笑容,抚摸儿子的脸颊,说:“好在洬儿回来了…… 洬儿自己找到了来言阊皇宫的路,这般勇敢坚强……”
洬溟此下才缓下情绪,有心思去关心他父皇的眼泪了。他伸出手,两根指背擦去面前人脸上挂着的眼泪。
“您别哭。” 洬溟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道:“我找来了。”
楚晋怀抬起手,紧紧握住脸边儿子的手指,泪水却更加流不停,随后便跪起来,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
“你回来了……”
他哽咽抽泣。
洬溟很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感染。虽然和父皇不熟悉,但是见他哭得这般伤心,语气这般委屈,自己的眼眶中也就会泛出细微的眼泪。
他环抱着父皇,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以前安慰难过的那母一样,就像那母安慰难过的他一样。
良久,楚晋怀情绪缓和下来了,才松开了他,帮他整了整挤压皱了的衣服。
父皇说明天一早就给舅爷爷写信。可是洬溟不要,坚持一定要今晚就写,楚晋怀便答应了他,让人备笔墨纸砚,抱他去了桌案。洬溟提起笔,父皇便也铺好了纸,说:“洬儿写一篇,父皇也写一篇,父皇陪你一起写,舅爷爷收到一定就安心了,他会立刻启程来金都看望你的。”
宫人很快就整理出了这寝间的新布局。一张木质床榻,铺上了软软的被子,供他一个人睡,塌子旁边的地下铺上了一层厚厚高高的地铺,父皇说他就睡在那里。
太医来给他的伤口换了药,宫人们便离开了。他们没有完全走,有的安静地留在了台阶上,有的留在了远些的窗边,他们都需要彻夜服侍皇帝,都需要守夜。
“洬儿还不想睡吧?你下午昏睡好久了。” 楚晋怀说着,从地铺上爬起来,走去内间一个柜子里,捧出了一个盒子。“父皇带你看看这里有趣的东西。”
洬溟听了,便也从床铺上下来,坐在了父皇的地铺上。
楚晋怀把盒子放在软被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洬溟伸脖子望里面瞅。
“这个是那母的步摇,她以前经常戴” 楚晋怀指着一根金子做的长叉,把它提起来,一端垂下了金光闪闪的流苏链子,上面还串着珍珠,顶端是一朵彩色的碎螺钿拼出的花。
洬溟不自觉小声发出“哇…”的感叹,他没见过这么值钱好看的东西,叹为观止。
“这个是她的缠花簪。她画了洹岛上的金雨花,然后父皇找人给她做的。你看像不像?”
“像,很像,跟真的一样。” 洬溟伸出手却又一下缩了回来,怕给碰坏了。怎么能有人用别的东西做出如此栩栩如生的花?简直是太神奇了。这么鲜艳的黄色,这么多细小的花瓣,能以假乱真。
“是蚕丝线做的,很光滑,摸一摸看?” 楚晋怀说完,洬溟才敢轻轻碰一碰。
“好漂亮,那母肯定很喜欢。她最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 洬溟道。
“嗯。” 楚晋怀笑着点了点头。
可那母却没有留在这里,而是去了小艾岛那样偏僻又普通的地方。
为什么呢?可能她还是太爱海里的鱼了。
“这个是你的,洬儿。”
洬溟见父皇两只手捧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只很刻满的精致纹路的黄金坠子,下面还有好几根金的小铃铛,就躺在他手中心。
“这是父皇给你做的长命锁。你小时候经常喜欢拿在手上摇着玩。”
洬溟愣了愣,听说是他的东西,他便敢伸手了,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一只长命锁,仔细看。上面刻了长命百岁,反面刻着莲花、锦鲤、和可爱的仙童。洬溟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细的工艺。
“这真的是…您给我的?” 他抬头疑问。
“当然!” 楚晋怀听他这么问都笑了,“是父皇找整个言阊最厉害的匠人做的,因为想给你最好的东西。现在它总算回到小主人手里了,它肯定也很想很想你了。”
洬溟听了也噗嗤笑了一下。他捏在手里摇了摇,让铃铛发出动听清脆的响声。
他很久没收到礼物了。这算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收到的第一个给他的新的东西。以前他生辰的时候,那母、舅爷爷、浑寻老师和玻厨娘都会送他小礼物,今年什么都没有。而如今收到这个以前的东西,它那么漂亮那么贵重,就弥补了今年的遗憾。
“谢谢父皇。” 洬溟朝父皇笑了笑,是很久没有的露出的真心的温暖的露齿笑。
楚晋怀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早就是你的东西了。你今年正月的生辰,父皇不在你身边,父皇还会给你你今年礼物,还有以前的,每一年你的生辰,父皇都做了要送给你的东西,咱们明天好好一起看看。” 他弯着眉说。
洬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笑着低声说:“好。”
深夜,楚晋怀看着他入睡。晨时,他比孩子先醒来,又倚靠在床边,等洬儿醒来。
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垂下的眼睫,铺在枕垫上的柔发,轻攥着被褥的手指,一起一伏正在平缓呼吸的胸膛。
是比世上任何珍宝还要珍贵的珍宝。
楚晋怀坐在自己的地铺上,倚在这张小床边,时间就这样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窗外的天光从朦胧到金亮,他一直坐在此处。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床上的男孩,眼睛不想移开。后来才唤人取来了今日和昨日的奏疏,坐在地方翻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向睡着的洬儿。
不觉得这是在等待,这就是最好的时光,最让人心安的时光。
等洬儿醒的时候,已经是巳正了。楚晋怀激动又兴奋,连忙坐起来抱他,问他睡得怎么样,又端水给他解渴。
洬溟挠了挠头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
“有酥酪、蒸饼、馎饦、南瓜糕。洬儿想吃什么?父皇还没吃早饭呢,就等着你醒了以后,咱们俩可以一起吃。这样,这些好吃的,父皇让他们每一个都来一点,你尝了觉得哪个最好吃,咱们就让小膳房多做一点。”
洬溟揉着眼睛,迷糊地点头。
他啊呜啊呜几乎是狼吞虎咽,那母和舅爷爷教过的吃饭礼仪VS馋到不行的饥饿感在脑子里拳脚交加地打架。实在是太久没见到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了,不仅好吃还漂亮,像工艺品一般的漂亮。
洬溟嘴巴里包了一堆,还在伸筷子夹。曾经学过的礼仪和教养终于再次跳出来鞭打他的脑子,他瞥了一眼父皇,最后默默放下筷子,抬手掩住自己鼓起来的嘴巴。
楚晋怀不得不笑了笑,见他吃那么多,心里又开心,转念一想又倍感心疼,抚了抚他的后背,说:“没关系,慢慢吃,不着急,还有很多呢,皇宫里随时都有好吃的。”
洬溟鼓弄着嘴巴咀嚼着,看向父皇,点了点头,此时话都说不出来。
父皇似乎没有事情要做,一整天都陪着他。陪他吃饭,陪他逛伊宁殿,又陪他出去看御花园,坐在凉亭里喝果汁、吃小点心。晚上回来,他们一起去看了那母,然后父皇又陪他看伊宁殿里的各种宝物。
第三天也是这样,父皇和他一起坐在轿子上,宫人撑着的大伞替他们遮挡住了太晒的阳光。父皇给他介绍皇宫里的建筑,有璘文馆、仙韶院、燕戏台、御武场。
书吏展示了很精美的书法,乐官给他演奏了好几首曲子,戏台也上演了一场小表演,还请他上去,给了他一把长枪,教他舞了舞。武官给他看了很多他都闻所未闻的言阊兵器,太新鲜了。
洬溟有一瞬间有种像回到了小艾岛的感觉,可以无忧无虑地开心。就像那时候舅爷爷有时候从外岛和外国带很多东西回来给他看一样。以前有有钱的舅爷爷宠他,现在有有钱的父皇宠他,这点,他真的很幸运。
洬溟刚还在想,言阊皇帝不用忙很多政务的吗?果然,第四天,父皇便愧疚地告诉他,自己今天下午不能陪他了,有一些事情要做了。
“没事的父皇,您已经陪了我好些时候了,我还在想,您几乎比那母还闲呢。那母以前每天都要做研究,晚上我们才会一起读故事,偶尔才一起去海边玩。” 洬溟道。
楚晋怀也笑了笑,“那母是很认真很厉害人。父皇也会像她一样。”
楚晋怀思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要严肃地说些重要的事。
他放下碗筷,垂着头,道:“洬儿,父皇有些事情要告诉你,这些事,父皇要你一定记住,记在心里。”
“皇宫里,不是每一个你见到的人都是友好的。”
洬溟望着他,立即放下碗筷。
“父皇不想恐吓你,不想你紧张担忧。但父皇还是要心里要有个数,如此便能平平安安。” 楚晋怀望着他,认真道:“父皇身边的人,你都熟了,都认得他们的脸,他们都是可信之人,洬儿可以随时吩咐他们。”
他接着道:“伊宁殿的人,洬儿全都认识了,这里的都是可信之人,洬儿需要任何帮助,他们都会帮助你,保护你的。”
“但除此之外,别的人,皇宫里的,整个金都的,一概不可信。礼貌相待,但一定要保持距离,且不可单独与其他人相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舅爷爷应该教过你。”
洬溟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他教过,我明白。”
楚晋怀低下了头:“在民间乡间住,肯定会有遇到歹人的时候,在小艾岛时那母肯定教过你,要注意安全,要保护自己,不要和陌生的人相处。现在在皇宫生活也是一样的。你说曾经你出去,都有珲寻老师跟着你,父皇也是一样的,走到哪里都有侍卫跟着。如今,父皇也要给你你自己的侍卫,洬儿不能和他们分开,不能赶走他们,要让他们一直跟在你身后不远处。”
楚晋怀起身,牵住他的手,带他一起走向了外厅。
外厅正门外站着八人,整齐地站成两队,一个个全都穿铠甲佩剑,是御林军的侍卫。不眼生,洬溟记得这几天好像都在父皇的侍卫队里面偶尔见到过几面。
“洬儿是皇六子,要有一队自己的贴身护卫,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亲卫。”
几位士兵在陛下说完后,便即刻跪下行军礼,声音很整齐地说出:“臣等将誓死保护六殿下。”
洬溟呆住。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走上前打招呼?太没气势,可能会让侍卫们觉得他太随意。扶他们起来?侍卫会觉得这举动僭越吗?如果说“谢谢你们”….他们都说“誓死”了可,他只说一句谢谢,是不是也太随意了……
好在父皇压根就没准备让他说话,直接把领头那人唤上前。“邓予斌,走上前来。”
“现在六殿下就站在你面前,朕便当着六殿下的面再与你说一遍。”
那年轻的将军跪在陛下面前,抬起头。
“自打你少时入宫,就是为了侍奉御前而受训的。朕一直知晓,你想追随你堂叔,与他并肩守在帝王身侧,想成为名垂千古的忠臣良将。朕认可你的决心和努力,你这几年的进步与成就是惊人的。不过比起这些,朕更欣赏的是你的为人,不骄不躁,脚踏实地,这是比功夫深更宝贵的品性。”
“如今,朕没有让你往朕身边再走近一步,可不是因为朕没看上你,反而,这一批少年人当中,你一直是朕最看好的。所以,如今,朕才会把朕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交与你做。”
“守在六殿下身边,护他一生周全,从今往后他便是你的主子。可不要小看这一职位,不要觉得从皇帝身侧降为皇子身侧是被贬职了。朕了解人性,知道你不可避免地会听到这些言论。‘怎么昭明宫内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少年侍将,没被留在帝王身边,反而被永久送去了一个小皇子身侧?’ 定会有些愚笨之人在外头嚼舌根。”
“而朕,要给你一颗定心丸——守在皇六子身侧,便如同守在朕的心口前。不要在乎那职官的名声,你从今日起,便是正二品辅国将军。朕赐予你此等散官职,你心里该有数了,你与你堂叔,已可并肩相称。”
邓予斌怔住了。
邓予斌当然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没有想过自己年纪轻轻还没有任何功绩,还没任何职官的提拔,就突然被赐予这般高的散官职,这简直闻所未闻。
“替朕时时刻刻守在皇六子身边,就是最大的功绩。” 宣武帝似是已经看穿了他的疑虑,郑重道:“朕已知晓你可以做到,朕记得你年少时一步步走上来的路,因此,此等散官职,你当之无愧,只是来的早些和晚些的区别。朕心里有数,你不必惶恐,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邓予斌收起自己面部的疑虑表情,眼神坚定地说:“臣,必定不负陛下给予的厚望,臣将尽此生之力护皇六子周全。”
洬溟在一旁听着,望着眼前的年轻侍卫,只觉得心里压力越来越大,手心冒出了汗,不知道父皇牵着他的手有没有感觉到……
楚晋怀朗声笑了一下,说:“好。邓将军,朕与你打一个赌。朕敢说,你陪在皇六子身边,便会发现他是一个比朕还值得你效忠的主子。朕知晓你的德善与正直,而皇六子至纯至善,你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
洬溟更加压力山大。
邓予斌则笑着回道:“陛下,臣已经心中明了。”
楚晋怀笑道:“好。”
父皇下午便走了,去弘极殿处理朝政了。
伊宁殿的宫人来问他下午想去哪里玩,仙韶院还是去珍禽馆看看。洬溟笑着回绝了,他暂时哪里都不想去,他需要呆在房间里想清楚一些事情。
舅爷爷不在,他此刻有种六神无主的感觉。他不知道能问谁自己在皇宫里面应该怎么表现。书到用时方恨少,洬溟现在开始懊悔自己为何当初没有更加好学,为何没有多跟舅爷爷打听皇家之事,学习如何在皇宫里生活。
那母当初说父亲是言阊皇帝的时候,他居然把这话从左耳过了一遍就从右耳抛出去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没当回事?!他居然知道了这种事还成天跑去天雨庙那边跟小朋友们瞎玩??他当初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现在好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认得。舅爷爷以前总说:如今都知道父亲是言阊皇帝了,总该搬出更认真的态度。洬溟就说:好的舅爷爷!我言阊语一定会学的很好,我会写出很流利的文章的。
我是傻子吧?光语言好有什么用?这件事的重点的什么?重点不是父亲来自言阊且还活着,重点是他要当言阊的皇子啊!他是言阊皇子啊!
而现在着急已经来不及了。
洬溟把头埋在手臂里,趴在桌子上。
更糟糕的是,他没有一刻是能自己呆着的。宫人、侍卫,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徘徊,除了上厕所,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他的精神一刻都得不到放松,如果他表现错了,这些人告诉父皇,然后父皇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和父皇不熟,这会比那母和舅爷爷对他生气还要吓人,是那种未知的吓人。
于是他一整个下午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上厕所。
他在厕所里思考,在厕所里冷静,在厕所里平复心情。洬溟永远都想不到,有一天,厕所居然能够成为一个人最大的救赎和港湾。
好在伊宁殿的厕所非常豪华舒适,几乎没有味道,他还没有那么惨。
但是现在所有的宫人和侍卫肯定都觉得他有尿急尿频的问题了。
“殿下,您还好吗…?是不是中午吃的东西不适应啊?奴婢去请太医来给您看看?”
“啊不用不用,我已经好了,我这就出来了。” 洬溟赶紧推开门。
他方才又进厕所里想事情了。
至纯至善。
哈… 洬溟想到这词又一阵哆嗦。他如今可是和这词已经南辕北辙了。如果父皇知道了,还能不能对他这般好,说不定呢……
真是糟糕的局面。
原来前两天被宠爱的幸福感一瞬间就能被陌生环境的不安全感给踢走了。洬溟他背靠在厕所的门后,昂着头,望着顶部侧窗透进来的光,接着又回想起这一路上那些更糟糕的经历。
宦官在外面叫他,他才出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呆着思考太久了,他闷得浑身发烫,喘不过气,回到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宦官来跟他巴拉巴拉说话,问他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腹泻,洬溟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没空乱想了,那些紧张的感觉才缓缓淡下去。
“邓将军好。”
申时,他才终于打起了些精神,走下了楼梯,主动挪步上前,跟伊宁殿门口站着的邓予斌将军搭话。
邓予斌将军笑了一下,鞠躬行礼,道:“六殿下。六殿下有何吩咐?”
洬溟摇摇头说:“没有,没有吩咐。” 他两只手垂在身前,十根手指扭在一起,跟触角打结的章鱼似的。“您…今年多大?您看起来好年轻,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将军,真是好厉害。”
邓予斌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殿下的话,臣今年十九,殿下如此赞赏微臣,是折煞微臣了。”
洬溟没太听懂,于是就点点头:“啊…您真是太厉害了,您只比我大六岁,就这么厉害,我该向您一起,一起做,嗯,一样的,就是,您是好榜样,您是学习。” 他腼腆地说。
晚上,他躺在床上,回想和邓予斌将军对话的地狱级尴尬场面,只能默默地把被子上往脸盖。
你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值得的……
他应该发现了,他正在保护一个口吃的傻子,啊哈。
“洬儿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有事就和父皇说,父皇不在就和伊宁殿的宫人说,所有宫人们都会帮你的。” 楚晋怀从桌案旁起身,走向洬溟的床。
楚晋怀把全部的奏疏全都带到伊宁殿了,还有衣服,发冠,卷轴,各种用品。他彻底搬来伊宁殿住了。今时比往日要顺多了,十几年前他还年轻,帝位还没坐稳,想搬个家都搬不了,还得应付一堆反对的臣子。如今,他终于已经整死了一大半有毛病的人,他可以爱搬到哪儿去就搬到哪儿去了,现在他就要和儿子一起住在伊宁殿,谁敢瞎鸡把说话,头砍了送去喂马。
“我没事,父皇。” 洬溟赶紧把被子拉下来。
“可是父皇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楚晋怀坐在床边,俯下身,问:“到底怎么了,跟父皇说说看,父皇肯定可以帮你。”
“父皇,您喜欢怎样的皇子?”
洬溟坐起来,望着他,问:“您喜欢怎样的孩子?至纯至善,还有呢?”
楚晋怀怔了怔,说:“你有问过那母这句话吗?”
洬溟摇头:“还没有。”
楚晋怀说:“那你觉得,假如你问了,她会怎么答?”
洬溟刚开始思考了一瞬,就听见父皇说:“父皇的答案就和你那母的答案是一样的。那母答什么,父皇就会答什么。”
“换句话说,那母有多爱你,父皇就有多爱你。” 楚晋怀说。
洬溟愣了一下。
好像血管里一直翻腾的血一瞬间就平缓了。
父皇亲吻了他的头发,就跟那母会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