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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东村旧事(上) 医馆里又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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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尽然还握着锯子,锯齿尖头直直对着自己的眼睛,几乎要割到他的眼睛,他顿时把自己吓清醒了。
昨晚学木工学到太晚,他困得直接趴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睡了。他爹娘就是木匠,这些天都在县城里到处找营生。爹娘一直以来都没有让他出去做工,给他的任务都是在家先好好学手艺好好练习,以及照顾好两个弟弟,现在还有奶奶。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收拾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把工具和材料都搬进了屋内。
他听见了屋子里地动静,知道是奶奶醒了,倒了一杯温水端进屋子里。
安茶接过,喝了一口水,环顾了周围,见只有两个小孙子在屋里睡着,忽然问:“范林啊...阿琊怎那么早就出去了啊?”
“对哦,他怎么那么早...” 范林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皱了眉头,奇怪道:“诶,不对啊,他昨晚好像...没回来啊?”
“没回来?没回家吗?” 安茶愣了一下:“他去哪儿了?他可跟你说了吗?”
“他...他昨天早上去工地了啊,他应该晚上就会回来了啊,怎么没回来呢...?” 范林挠挠头不解道。
天再稍微亮了一点,范林蹲在院子里烧水。
他困得眼睛半睁半闭。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了走回来的阿琊。
范林看见他时,忽然一愣。
阿琊浑身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像是掉进水坑里了似的。
“阿琊?!你怎么衣服湿成这样?你掉水里了?” 范林问道。
他觉得阿琊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他继续走上前问:“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没回家啊?”
他见阿琊停在原地,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 范林愣愣道。
洬溟恍惚听见他的声音,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抹了一下脸,说:“对...我掉湖里了。村口那个湖,还挺深的,刚才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脚踩滑了,就掉进去了。”
范林听到他说话了,才觉得心安了一点,刚刚他那样子看起来是有点令人担心的。“哎…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脚上还缠了水草,你这,你这得洗个澡啊。”
洬溟点头说:“嗯,是的。”
“有水,我正在烧,唉.…..” 他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拍了下头,说:“澡盆昨天给那两娃撞裂了,我刚想说你今天可不可以去外面再买一个回来。要不现在你先拿个小盆往身上浇?”
“那算了。” 洬溟道:“没事的,我擦一下,先换件衣服,回房休息一会儿。”
范林望着他走进屋子里的背影,总觉得他是不是有事没说。
洬溟将身上全都擦干,套了一件衣服,轻轻推开了屋门。
“阿琊啊,昨晚去哪儿了啊?” 安茶问他。
洬溟没有回答。
安茶一愣:“怎么了孩子?”
“阿琊怎么了?跟我说说?” 婆婆看他这幅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洬溟忽然一下子就崩溃地跪在地上,几近失声地抽泣。
雨水、湖水、血伤、污渍、淤青。
婆婆下床抱着他,安慰他的声音,他都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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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在隔天才见到阿琊来了工地。
“你没去打饭...我帮你打了,不然就没有了...” 陈宝将碗端给了他。
洬溟接过饭,安静地吃着。
陈宝在他身旁坐着,也默默地吃着饭,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我听亭儿说了…你和李娘起了纠纷是不是?毁容这件事你不要担心,她毕竟做的是地下生意,蛮不讲理,她没什么大背景,不敢告到官府的。”
“嗯。” 洬溟淡淡答道。
陈宝停顿了一会儿,难受地问:“你没拿到钱吧...?”
他见身旁的少年端着饭碗的手在抖,低沉地答:“不,拿到了一点。”
陈宝说:“啊!那至少…那至少……”
“安茶婆婆看病有希望了。” 洬溟说。
陈宝扶着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她去县里?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我把这两天发的工钱带着,万一不够,再从我这儿凑凑,说不定...凑凑就够了。”
洬溟无力地放下手中的碗。
“可是她现在不能走了,她昨晚身上更难受了,她完全出不了家门。” 洬溟说起这个,声音又有些崩溃。
范氏夫妇四处奔波忙着找营生,已经没有空管安茶婆婆的病了,洬溟知道,他们早就放弃了。连亲儿子儿媳都已经放弃了,他一个寄住的外人,面对这件事,是彻底的孤身一人。
但他不可能放弃,不存在的。有救命之恩,有去年那一根烟花,他觉得安茶值得让别人努力尝试去救她,洬溟无论如何都会努力想办法的。
陈宝说:“咱们请王大夫过来!亭儿原来也是的,她攒够了钱就请王大夫过来的,我陪你去县里跟他定好日子,先付一点钱,然后再攒钱,等他过来那天再把剩下的付了,这样安茶就能更快看到大夫了。”
陈宝也根本没什么钱,可他还是见不得朋友难过,想尽能尽的力帮忙。
洬溟有陈宝陪,便觉得自己至少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第二天早上,陈宝就陪着他一起去往了县里,他不识路,这天还浑浑噩噩的,有了陈宝,至少他没有迷路。
然而上午到的时候,两人皆是一惊。
医馆里竟然挤满了人,完全超乎了两人的想象。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宝愣了,拉了一个医馆外围观的人问。
那人手插在兜子里,驮背叹气道:“你没听讲啊?昨个晚上有凶徒,两个人,跑到茶馆子里拿刀子杀人。” 他凑近小声说:“就是从西南边迁过来的那帮永州人...没钱没营生就在咱茶馆子里杀人,死了三个...七八个重伤... 这会儿家人都挤在这小医馆里。”
“...怎么会这样...?” 陈宝惊了,与洬溟两人互看了一眼。
他俩挤进此时有些忙乱的医馆,等了将近半时辰后,才和医馆账房的人说上话。
洬溟走上前,说:“想请王大夫,去东村那里看病,病人出不了家门。” 他把一袋子的钱都放在了柜子上,“先付这么多,等王大夫去看了病情抓药,我再根据病情付其他所有的。”
账房姑娘掂了掂钱袋,打开算清了后,点头说:“王大夫得至少一个月后去,我看看,下月初二吧。你先留下地方和名字。”
洬溟听到时间的时候心里一沉,但也别无他法,继续低声说:“东村二街,第二间屋子。我叫阿琊。”
账房姑娘记下了讯息,继续问:“病人名字?”
洬溟道:“姓李,李芽。”
洬溟看着她写下名字,忽然听见后面一人插嘴道:“东村二街没听说过姓李的一家啊。”
“东村二街第二间屋?呵。” 站在身后的另一人忽然冷笑道:“前几日那两个永州人上我这儿找营生,那对姓范的夫妻就住那儿。小兄弟,你怕不是这时候还想给那帮永州人找大夫吧?”
周围一片哗然。
账房姑娘抬头,皱眉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说错了,” 洬溟凝眉道:“是六街,我帮朋友请大夫,记错他那地方了。”
“对...对,是六街,在六街,这个病人李芽,是暂住在六街的陈家。” 陈宝赶忙道。
“等等啊,” 后面有一人忽然说:“我就住东村六街,陈家不就住了两兄弟么?哪来姓李的?”
陈宝转头过去,见那人确实是他们六街的人,有些怒道:“我就是陈宝,你不认得脸啊?我...外县的远房亲戚来看我和老哥,她病了就呆在家里没出过门。”
“哦哦...” 那人点点头,刚要说抱歉,忽然瞟到了站在铺子前低着头的少年,脱口道:“诶,但这个是住在二街安家的工人啊,这小伙就跟那帮永州人住一起啊。”
周围又一阵哗然。
洬溟控制住表情,装作镇定,回头看向那人,故意让语气显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住过二街?你眼神不好。”
他看向账房姑娘,再次说道:“病人姓李,李芽。下月初等王大夫来。”
“可得问清楚了。” 方才那木匠坊的人说:“咱县里刚出了事,别去了是给那帮永州来的人看病。王大夫医者仁心,有空不如多救救我们宁州本县的乡亲。”
洬溟面色淡定,用略显烦躁的语气道:“我说了,病人姓李,陈宝哥的亲戚,本来就是宁州人,别听风就是雨。别碍着我朋友亲戚看病。”
“就是!我姨奶奶土生土长的宁州人,用得着你在这儿瞎挑什么刺儿?” 陈宝转身,生气地找他理论。
后方吵闹之时,方才那人依旧纳闷地挠着头,不识相地纠结着这个问题,继续道:“诶...那范家的老婆婆去年救下来的洹国小孩不是你啊...我记错了吗......”
洬溟心中一沉。
账房姑娘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
她把钱袋子推回去了。
“这位小哥,我们王大夫最近比较忙,你看这医馆里排得都是人。我看了下日子,可能他下月也未必能去东村,你就先别定日子了吧。”
这样的语气,听着就是想要永远拒绝他的意思。洬溟赶紧攥着钱袋子,硬着头皮说:“为什么?账房姐姐,我朋友就在这里,我帮他筹了钱,他姨奶奶从外地来现在病了,不能出门,连回家都回不了,只能找大夫看。后面那些人我们都不熟,莫名其妙讲了这些话,我们现在就不能请大夫了吗?是不是谁随便说点话别人都不能看病了?”
“不是,小伙子啊,昨夜刚出了事,咱县上这些永州人确实有点问题。我们医馆不会随便接病人的,你理解一下。赶紧走吧。” 她很小声地敷衍说。
“我说了是宁州本地人。王大夫去看了不就知道了?要是去了后他真的看病人不顺眼,他也可以不看病直接回来啊,钱我照样付。你得帮我定下日子,就下月初二好不好。” 洬溟把钱袋子放她手里。
那姑娘被他这么说,纠结之下,还是无奈往簿子上记下名字。
然而就在她写下之后,后排却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姑娘,姑娘... 你与其给王大夫接一个容易落下闲话的,不如还是接我家里人吧.…..我家中亲弟也不能出门,你帮我家定在下月初二吧好不好?王大夫忙,又不缺病人看,这小兄弟他毕竟跟那帮永州人有关系对吧... 姑娘你就行行好,少看一个,把后面人日子往前提一点好不好?”
“喂!你你你...你凭什么!别插队!” 陈宝急了,当即就要把他往后面推。
“嗯。抱歉啊,你们去找其他大夫吧。” 账房姑娘把钱袋子塞回洬溟手上了。
洬溟当即拉住她的手,坚定地说:“姐姐!我多出一倍的钱,也单独再分给你一点。我朋友家亲戚,本来就是本地人,成天下不了床只能待在屋子里,哪有机会给医馆招什么闲话。你完全可以接我们这个病人的。”
姑娘犹豫了一瞬。
她小声问:“...你给多少?”
“他们就是俩东村来的苦力工人,刚才都有人说过了,他怎么可能拿出一倍的钱?姑娘不要信了,他现在只有定金,万一大夫去了他不付钱怎么办?姑娘不要冒险,还是直接拒了吧。” 那插队的人被陈宝拦着,却还不肯放弃地喊道。
“姐姐我有钱的——”
洬溟刚想继续说话,却见那姑娘只犹豫了片刻,便用墨汁把那簿子上已经记下的名字涂掉了。
“你有钱,但你也没办法现在给出一倍的钱是吧… 你们出去吧,不然待会儿我叫人赶了。” 姑娘没有再看他们了。
“快出去吧,快点,帮个忙好吧。”
“对啊,帮个忙吧,做点好事,让我们先看病好吗。”
后面排队的人都开始起哄催了。
“你们...你们...!” 陈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洬溟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转身拉着陈宝走出了医馆。
现在这个情势,再待下去,如果给医馆造成麻烦,彻底惹烦了医馆的人,就再没机会请到王大夫了。
“这咋办那这...怎么就碰上这种事儿了... 这咋办啊!啊!” 陈宝气得仰天大喊。
洬溟沉默地坐在街边。
良久后,他才淡淡地道:“我看账房姑娘的反应,应该就是钱不够多,我想办法。”
陈宝只能心疼又干着急地看着他。
“要是有机会去行窃就好了。” 洬溟道。
他这样太让人难受了,陈宝立即站起来说:“走,那就去抢!你要帮什么忙,我都帮你,我们去抢他们吧!”
洬溟叹气摇头道:“怎么可能。县里现在出了这个事,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寄住范家的人,我现在去打劫…要是真被人发现了,他们又会说范家有多不好,别说看病了,以后他们一家都没办法在这儿生活。他们一家不可以有任何不好的传言。他们经不起了。”
他仰面叹道:“我之前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现在需要这么多钱....我再想想办法吧,我们回东村吧.…..谢谢你今天陪我。”
陈宝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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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医馆账房姑娘在傍晚时分又一次见到了前些日子来请大夫的那个洹族少年。
姑娘看见他时一愣。不过十天而已,少年却仿佛变了个样,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他天生好看,面色无比柔和,睫下眼眸似能牵起涟漪,然而,瞳里却闪过藏不住深沉。明明是个容貌俊逸绝伦,甚至称得上鱼沉雁落的少年,此刻看着却恍惚是被人抽空了魂一样,面容不再有少年人该有的生气。
他将几个钱袋放在铺子上,语气里有些藏不住的冷淡,但脸上却是很温柔地微笑着,对她说:“账房姐姐,我是阿琊,我十天前来过的。我还是在帮我朋友的亲戚筹钱,现在钱够了。你帮我请一下王大夫吧,能不能尽快?李奶奶她难受了整整三天,躺在床上都很痛苦。我去见她的时候…我真的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从钱袋子里拿了一个几串小玉珠手链,塞在她手里,“拜托了姐姐。” 他笑了笑。
姑娘愣了愣,她之前是真的没想到他能找来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这是你的钱?这是你的东西?” 在医馆内坐着的一位病人家属忽然质问。洬溟转头一看,见那面孔并不陌生,正是十日前他来请大夫时也在医馆里的人。
“你莫不是偷的?是被你家阿姨伯伯指使去偷来的吧。明眼人看看就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是你的东西,你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那人质问道:“谁家偷来的?你还回去,我们可以不告你家里人。”
账房姑娘一阵尴尬,不敢接这些东西了,慌忙推了回去。
少年抬眼看向旁边的人,然后只冷淡地道:“在窑子,吹曲陪酒,有人赏我的。你好好看看我的脸,觉得这会是我编的么?不用什么脏水都往我家里人身上泼。”
那男子一愣,看着眼前的少年,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了。
“姐姐拜托了,帮我请到王大夫吧,今天明天可以吗?” 洬溟将她刚刚放回在台子上的链子又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这位姑娘有些尴尬地再次接过,然后好像是觉得碰到了什么脏的东西一般,下意识地用长袖擦了一下手。
她抬头,见这少年将她刚才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不免又一阵尴尬。
洬溟没有说话。
姑娘低头翻了翻簿子,然后说:“你...要快一点对吧,我待会儿进去问问王大夫,他后天或许会有空,我问他去不去,这些钱我去交给他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今天明天行吗?我毕竟给了一倍的钱呢,求求你了。”
“嗯...我先去问问吧。”
洬溟安静地坐在医馆里等,有些犯困,就靠在墙边,盍上眼,休息养神。
他听着屋外细雨的声音,隐隐约约梦到了小艾岛的阴雨天。
不打雷的时候,他会在浅海里玩,捞些能卖的贝壳海鱼之类的,若是打雷了,就坐在礁石洞里,看着外面的雨,吹海螺,当公主的小帮手,或者在高脚屋里做功课,又看看传奇演义和词话。
好想一直留在梦里啊。
再也睡不醒最好了。
有点不喜欢这样的世间。
他感到一只手好像敷在了他的前额上。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见眼前的人,是个衣着端庄的男子,多半就是这医馆里的王大夫了。
“小伙子啊,你有些发烧了。” 他叹道。
“您是王大夫吗?” 洬溟看见他,心里不免有些激动,赶紧说:“你能今天去看看我们那儿的病人吗?我准备了多一倍的钱,以后医馆要帮手的话我都来帮你,不用付我任何工钱。”
他找到机会跪下来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王大夫深叹了一声,把他扶了起来:“我知道,我听说了,我就今晚去看一下吧。小梅啊,备个马车吧,再搞点退烧的药来,唉。”
洬溟听到就哭了:“...谢谢你...”
马车缓缓地从医馆驶向东村。
洬溟喝了王大夫给的药,身上并没有立即舒缓,还是很难受地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浑身酸疼,犯困。十日前身上受的伤还未好,这几日又为了攒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心情沉闷,身体很快就病了。
“阿琊。” 他听见王大夫忽然喊了他。
洬溟睁开双眼。
王大夫望着他说:“阿琊啊,我听小梅说了一些事。” 他语气很缓慢地问:“你去哪里攒钱了啊?”
洬溟看着他,平静地说:“去我能去的地方。”
王大夫踌躇了一会儿,缓缓道:“可那其实…是不能去的地方。”
洬溟答:“但那是我们唯一能去的地方。”
王大夫哑然。
洬溟看了看窗外的天,淡淡道:“我知道王大夫说的意思。我…这几日也没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吹洹螺,演曲目,有人打赏。此话为真。”
他转头又看向王大夫,补充道:“唯有如此,我才可快速得财。别的法子,皆是宁州官府条文中的违法,我家情况特殊,更加招不得那些事情。唯有贱道,虽遭世人唾弃,但既然官员默许,便于我可行。不知王大夫方才有没有听见您医馆里的对话,旁人听闻这钱是卖贱艺所得,便不追究我,他默认这是“对”。虽然可笑,但那便是事实。”
王大夫再次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凝眉说:“阿琊,我知道了。” 他抚了抚洬溟的肩膀,“我询问你,也不是要责骂你。我知道你困难,急需用钱解危,这是无奈之举。王大夫只是…担心你年少,不懂一些事情。”
洬溟则说:“我懂。”
王大夫叹了声气,点点头说:“你只是去行艺,还好。但若是像他们别的孩子一样做些别的……他们太年少,可能不知,那些地方待时间长了,身上会害一些病。那里虽然钱能来的最快,会有人直接赏贵重的东西,但如果得了病的话会很难受,可能花再多钱都治不好的,以后万万不可为了挣容易钱跑去那里。”
王大夫将两个钱袋放在洬溟的腿上,说:“我平时太忙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听说,我把小梅骂过了,我从来不收一倍的钱。这次治好了你家里人,以后再也不要去了好吗?”
洬溟看着那两个钱袋,点了点头,随后默默道:“您这些话,要是能让村里的伙伴们听进去就好了。”
他道:“我是知道您说的这些。可是他们不知,他们也都不在乎。东村许多伙伴,都是最急用钱的时候去的,后来觉得能改善条件,赚钱容易,就留在那儿了。他们都说,一开始也会不适应,但后来就习以为常了。可这种事怎么能习以为常,怎么能让这种事习以为常,是谁骗他们,可以习以为常的?”
王大夫深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
他淡淡道:“阿琊,等我把接下来的病人看完,过几日,我便会再来一趟东村,你把伙伴们召集起来,我来去和你的那些伙伴们说一说这些事。劝他们不要再去了。”
洬溟有些意外,喃喃道:“谢谢王大夫,也只有你能救救他们了。”
王大夫想到了什么,又认真问道:“对了,我问你,你是请我去给什么人看病啊?”
洬溟没有回答,不想他现在就回去。
“是你住的永州范家的奶奶吗?”
王大夫看他这副模样,想了想还是没让他回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说:“没事,我们不说出去就好,就说王大夫是去给陈家的亲戚看病了。”
洬溟点点头,声音轻到听不见:“谢谢王大夫。”
马车停到东村二街,两人下车时,见黑夜中原本应当空荡荒寂的二街此时却站了不少村民,还都是在洬溟家的院子跟前。
“怎么回事啊?” 洬溟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撑着尚在发热的身子,往前面跑去。
王大夫背着医药箱,快步跟在后面,越瞧那远处零零散散沉寂地站在门口的村民,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他赶紧拉了旁边一个围观的路人,问:“这怎么了?”
那人摇了摇头叹气道:“唉...这姓范的一家子不知是被谁搞了哦... 官府的兵下午来抄家,老范和三个男娃都被逮走腰斩了。下午那会儿,两女眷缠着官兵不给他们逮人,在家哭闹,当场就给搞死了,死不瞑目的,两具尸首现在还躺在家里嘞...家里血淋淋的...到现在都没人收个尸,唉......”
王大夫没听他说完就放下药箱往人群那儿跑了。
“阿琊!阿琊啊...!拦住前面那小伙子!别让他进去...!” 王大夫跑着喘气大喊。
围站在院子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人影飞快跑进去了。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跪在尚未完全凝结的血的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痛叫声仿佛化作无数根尖锐锋利的冰锥,刺破所有围观者的心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