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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宁州漪县沿海城 安茶婆婆、 ...


  •   洬溟感到手心处传来一阵让他忍受不了的刺痛。

      他睡的很不安稳,手掌心处的疼折磨得他一阵阵噩梦,想醒却一直醒不过来。

      他的鼻腔渐渐被一阵焚烧的恶劣气味刺激,难受得泪水都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疼痛到了一定程度,他终于猛然睁开眼,模糊地看见了眼前的场景。

      眼前的场景......

      有人在火烤他的手!

      像烤鱼一样!!

      有野人!

      有人要吃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惊恐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全身上下都被麻痹了一样,动不了。

      眼前的火焰突然被人一盆水扑灭了。

      浓烟和热气缓缓被扇子扇跑散去,洬溟这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此时的天蒙蒙亮,依旧是深蓝色的天空,但东边已经出现了破晓的依稀光亮。

      此时的他正处在一个院子里,瘫在一张简陋的凉椅上,旁边有一小盆炭火,刚被扑灭,还奄奄一息地冒着热烟。

      面前,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坐在凉椅旁边的矮凳子上,拿着扇子,皱眉盯着他。

      “啊!” 洬溟又吓了一跳。

      他的左手还被摆在旁边一个石砖头上,石砖上面摆满了铁钳子铁剪子菜刀之类的东西,沾上了不少血迹,看着就像厨房灶台和切菜板一样,就差没摆点佐料和小菜了。

      天哪,夜叉国里面的故事就是这样...!

      那个徐某当年差点就被夜叉吃了!

      但好在…他面前的不是夜叉。

      他诧异地盯着面前的老人。

      面前的老婆婆穿着有点奇怪。

      也不是说奇怪,就是有点不一样,和他在小艾岛上见过的老婆婆们不太一样。这个老婆婆头发花白,高盘着头发绑成了一个髻,衣着脏脏的,简陋破旧。洬溟觉得不一样的地方是在那衣服的款式和布料,包裹得太严实,不是平时人们会穿的。

      她此时正眼神好奇地微微凝眉盯着洬溟看。

      洬溟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看了看洬溟,然后伸手拿了砖头上的一个药臼,将里面的白色碎泥挖了出来,拿过洬溟的胳膊,把碎泥抹在洬溟的手臂和手心里,然后又拿了一块破破烂烂的布,把他的手包了起来。

      洬溟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吃他。

      他身上好像渐渐能动了一点,手臂也能动了,他抬起胳膊,看了看包扎好的手,忽然发现另一只手也是一样被包扎起来的,不免心生疑问。

      “...你为什么烧我的手?” 洬溟心里有些防备地问。

      婆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专注地看着他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后,好像才明白他是有什么很大的疑问,把他的右手拿了过来,轻轻拆开了包扎用的布。

      洬溟看着自己的手,目瞪口呆。

      手手手...手怎么变硬了?!怎么结壳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当即兵荒马乱地叫了起来。

      “嘘...嘘......”

      啪!婆婆双手拍了一声响,吸走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暂时从惊恐中缓了下来。

      婆婆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认真地解答道:“米子嘛,啊贝诶哦......”

      洬溟愣愣地望着她,一句都没听懂。

      “米子。” 婆婆放慢了语速,端着他的手,指着他的手心说。

      “手...?” 洬溟认真地看着她。

      “剋巴。” 婆婆轻轻用手指抚摸了右手手心上的一层壳。

      “壳...?” 洬溟纳闷地猜测道。

      “啊贝欸哦。” 婆婆手心向上又张又合,像是在演示什么。

      洬溟有些看不懂了。

      “啊,待待。” 她打了个手势,应该是让他等一下。

      婆婆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缓缓向旁边的草丛走去。

      她腰背已经很弓了,走路也有些微微颤抖。她走在草坪上,弯下腰,轻轻摘下了两株植物,再走回来坐在板凳上,拿着植物摆在男孩的眼前。

      那是一株小小的草苗,和一株已经长出了小叶子的青枝。

      洬溟见她先拿了那支小的,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又把那只叶子的展示了给他。她另一只手手一张一合地向上伸,似是想表达什么。

      “啊贝欸哦。” 婆婆看着他,认真说。

      洬溟恍然大悟。

      生长?

      婆婆端起他的手,指了指手心,然后叹气摇了摇头,把那只长出叶子的枝摆给他看。过后,又指了指他手腕上一层薄薄的壳,用草苗来代表他手腕上的壳。

      “火,火。烧。” 她指了指旁边的炭,然后又指了指那棵小草苗,把它收回手里握住藏起来,不见了。

      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打手势比划沟通后,洬溟终于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手上长壳了。

      他在海里的那只鲮的背上摸到了还没长好的鲎壳,手心里糊上了那些生长壳分泌出来的黏液,现在居然长到他手上了。而且壳还在蔓延......已经蔓延到手腕上了。

      婆婆的意思是,手心上的壳已经长成了,就像小枝子已经长出来叶子一样,已经没办法弄掉了。但是蔓延到手腕上的那些,还像刚生出的小苗一样,还有可能被抹掉。只要一直不断地用火烧的话,就可以把它烧掉,长回原来的皮肤。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婆婆这些天一直在帮他烧的话,可能现在......壳就已经蔓延到他整只胳膊了。

      如果没有婆婆帮他烧,他可能整个人都会长成壳......他可能会变异成一个.…..

      半人半鲮的怪兽!!

      洬溟一阵后怕,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这位婆婆是个懂医的人。这些天,每天的凌晨中午和傍晚,婆婆都会在院子里点炭火,给他喂一点止痛的药,抹一些麻痹的药膏,然后给他烧手腕的的壳,每天都把它们烧下去一点。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比划和画图,洬溟也弄明白了,婆婆是在三天前退潮赶海的时候捡到他的。

      婆婆看到他趴在海滩上,浑身都是伤,就将他放在木板上拖着救回了家,替他包扎了伤口。她发现手上的壳这两天在蔓延生长,就帮他烧了壳。

      此处,是言阊。

      婆婆的房子和高脚屋完全不一样。婆婆的衣着打扮也和小艾岛上的老婆婆们完全不同。舅爷爷想让洬溟了解言阊的风情,所以从言阊过连环画册带回来给他看。洬溟现在便认出来了,他这是漂到言阊国来了。

      他坐在婆婆的屋子里发呆,还没完全从战灾的事件中缓过来。

      婆婆给他盛了一碗稀饭后,突然发出一声,好想想起了什么事。

      她缓步走回到矮小的储藏仓里,把一个烂布裹得左一层右一层,有手臂一般长,书籍一般宽的东西抱了出来。

      洬溟疑惑地打开来,随后惊呆了。

      鲮的尾鳍。

      它长的形状奇奇怪怪,好像一把有圆锥尖头的锯子,有锯齿,当然最特别的还是它的通透,它是完全透明的,好像无色的水晶,能折射烛光的光线,看起来不像鱼鳍,倒像宝石。

      婆婆说是当时在他旁边捡到的,猜是他的东西,就一起带了回来,帮他保管着了。

      鲮的尾鳍不是一般的宝贵,百年以来几乎就没有几个被人砍下来的鲮鳍。它不仅仅是好看,它还很坚硬,跟金刚石差不多,但到哪儿也找不到这么一大块形状极好的整块的金刚石啊,所以它比金刚石就更要有用多了,可以切割很多东西。

      这个一定得收好了。

      洬溟会说言阊的官话,小时候舅爷爷教课是用言阊语授课的。以前不晓得为什么,还以为舅爷爷是一半言阊人的混血儿,结果后来明白了,原来他才是那个一半是言阊人的混血儿。

      言阊语他一直都学得挺好的,可是婆婆说的话他几乎听不懂。看来,她讲的是偏僻地方的方言了。

      洬溟听不懂,可是婆婆大部分能听懂他讲的官话,就跟他比比划划,好像找他玩猜谜游戏。咿咿呀呀比划了半天,洬溟总知道了婆婆的名字,她叫安茶,是从言阊西南边一个叫永州的地方迁居到北境沿海来的。

      饭点,安茶婆婆又和他面对面坐在一个破旧的木桌子边,每一顿吃的都是一样的,一人一碗稀饭,桌上摆了一碟腌制的小菜,颜色有点奇怪,闻起来也是一股酸味,似乎不是很新鲜。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具都很简陋,估计安茶婆婆可能和原来他和那母生活在礁石洞一样穷。

      等他又看到灶台旁放着的一袋米和干菜,似乎颜色都变得古怪的样子,便觉得婆婆可能家里比他们还穷。至少他和那母住得离海很近,吃的都很新鲜,而婆婆家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她行动不便,又不能自己下海抓,买可能又贵,所以吃的都不新鲜。

      洬溟有点心酸,这日子过得那么贫苦。

      喝完稀饭,洬溟再次躺在了院子里的凉椅上,望着天空发呆。

      他全身都还好疼,好多破皮流血的伤口,此时都被大大小小的旧布条包起来了。

      婆婆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缝补自己的鞋。

      这有点让他想起那母坐在屋子里编凉鞋。

      好想哭啊。

      想着想着眼泪就滑下来了,天空都模糊了,泪水的波纹,让他觉得有点像是他还躺在浅海的海水里一样。

      一个多月内,他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想都觉得是一场噩梦。他期望睡着后醒来,那母又会在身边陪他吹海螺,舅爷爷也还在给他讲课,带着他习读史书,他还只是因为伙伴们总是让他当鬼而感到沮丧,去珊瑚礁海游一圈就心情又能好起来了。

      可是那母将远陆和洹海即将燃起的战火给浇灭。最后一眼看见她,将她交给言阊士兵的时候,她受了那么多伤......

      小艾岛上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那母应该被士兵带去言阊的皇宫了,得去言阊的皇宫才能找到她,可是怎么去呢...?把自己的下落传给舅爷爷?

      可若是洹潾皇先知道了,就会派人来杀他。如果透露给言阊官府的人…他对言阊又不熟悉,万一又碰到像云沚军主帅那样的人,不先报给言阊皇帝,而是私下利用他引战,或是直接瞒着言阊皇帝要杀他,他根本没办法对抗。

      可能要自己藏着身份走去皇宫吧.…..天啊。

      心情不好,又一筹莫展,还浑身伤口都疼,他就躺在凉椅上默默地流眼泪。

      他闭着眼睛哭着,忽然感到有人在帮他擦眼泪。

      婆婆把板凳搬过来,坐到了他身边,拿手绢帮他沾了泪水,有些担忧地问他话。

      他听不懂,也不知道怎么跟婆婆解释心中的事,就只能接过手帕,一边委屈地哭着,一边拿手帕擦着眼泪。

      夜晚的时候,婆婆帮他在院子里烧完手之后,从屋子里拿出了一根比筷子还细的小铁棍子出来。

      “微儿。” 她晃了晃那根小铁棍,笑着对他说。

      洬溟不解地看着她,见她将小铁棍子的顶端放在了蜡烛上。

      一瞬间,竟有夜空的星星从小铁棍的顶端长了出来。

      数不清的星星不停地从铁棍里往外窜,而且都是金色的星星,格外闪烁耀眼。

      “哇塞...这是什么?” 洬溟被这幅景象惊到了,将刚才烧手的难受暂时抛到了脑后。

      安茶拿着那只微儿绕圈挥着,给他表演,那只微儿顶端的烁烁星火就也在黑夜里变成了一个个流动的光圈,像地上的流星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一根就熄灭了。但洬溟依旧意犹未尽。

      洬溟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婆婆存了好久,今年一直没舍得放,准备等明年家人回来过年时再拿出来放的一根烟花。

      那也是他来到言阊后,见到的第一件让他开心起来的事,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

      将近一个月过去之后,洬溟身上和手上的伤才终于慢慢好起来了。

      不过如何去皇宫这件事,依旧是他面临的一个难题。他对洹群岛都不是很熟悉,更别说言阊了,他从有记忆以来唯一了解的地方就是小艾岛,小艾岛以外的地方都是从书中或是别人口中听说的,不能算真正的了解当地。

      就在他纠结的这一段时间里,宁州漪县的天气竟然就不知不觉地变冷了。一直在热带海岛生活的他自然对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并不是很适应。

      季节的转变给他原本的难题又提升了一层难度,他没法在这样冷的天气里独自一人踏上去言阊皇宫的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危险,于是就只好被迫放下了这件事,只能等暖和了再启程。

      他就在安茶婆婆家长期住下了。

      婆婆照顾了他很久,又治了他的手腕,洬溟自然想要认真地好好回报她,他听说了婆婆的儿子一家今年没办法回乡看她的事,很心疼她要一人独居,于是自己就刚好住在她这里陪她一起度过这个冬天。

      婆婆不能做的苦力活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帮她做了,他也在隔两条街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建造观庙的工地,可以做一些劳动的活,能赚点小钱。如此一来,他和婆婆两人每天吃的东西就渐渐变得好些,总算不是稀饭拌稀饭了。

      等到天气逐渐恢复,他已经在婆婆身边住了四个多月,都能听懂她说话,能用方言和她对话了。从小就学两种语言的他,还是有点语言天赋的。

      东村这个贫穷小镇上住的,有好几户人家都是过去从西南边境的永州地区迁居到北境来的客籍家庭。听说,他们是从前随着言阊工部的工程来这儿做工的,他们之间都用原居地的方言讲话,和北境宁州当地的人生活习惯也有很大不同。

      春天来临时,婆婆的儿子一家回了乡来一起住了。

      “西江?你们是,从西江附近回来的啊?” 洬溟好奇地问着安茶的三个孙子们。

      “对啊,我们从思州回来,在船上荡悠了快十几天,船挤满了人,没地方睡,我阿娘还晕船,然后又赶陆路,赶了半个月,日子过得难受死了。” 最大的那个少年抱怨说。

      他叫范林,和洬溟一般大,今年十三,个子和他一般高。洬溟见着婆婆的几个孙子们就有些激动,不免想主动找他们聊聊天,婆婆的几个孙子都会说言阊官话。

      “那你们是...住在思州的哪个城呢?你们去过仟州吗?去过金都京城吗?” 洬溟询问道。

      “仟州?京城?” 范林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说‘你开什么玩笑’。

      他闷闷不乐道:“怎么可能去过,那儿都是大人物去的地方,我们这些小人物哪可能去啊。况且现在外面有行凶的疯子,仟州管得可严了,闲杂人等几乎不可能通行的。西江几个州现在都在大量清人,为了以防万一,近几年移居过去的杂工全都得搬出去,不给待下去了,我爹营生都没了,所以我们才会被迫回北境,也算是回来避个难,那儿查的太严,搞不好就被当成疯子抓了。” 他郁闷地说。

      “这样啊....” 洬溟也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外面一些凶徒作乱的事他听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询问道:“范林,从咱们村子这儿搭牛车去州治,大概要多少钱呐?”

      “看你行李带的多不多,如果就只是你一个人带着包袱的话,大概也需要至少一百文吧。” 范林看了看洬溟,道:“怎么?你要去州治?你不是洹国人么,伤好了怎么不搭船回家啊?”

      洬溟解释道:“嗯...我其实是一半的洹国人,我爹是言阊人,我娘亲现在应该被我爹接走了,把我弄丢了,所以我现在要在言阊找我娘亲。”

      “哦哦。” 范林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啊?那你爹难道是住在仟州?不会是住在京城吧?”

      洬溟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住哪儿,我没有见过我爹。刚刚问京城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是一国的皇城,我也想去参观啊。” 洬溟撑着腮说。

      “啊,你都没见过自己的爹?” 范林吃惊道。

      洬溟叹气点了点头:“是啊,还没有呢。”

      啪!

      洬溟回头一看,只见是范家的另外两个八岁大的双胞胎小孙子在一旁玩,把碗打碎了。

      “别捡,别碰碎片,会割到手的,唉......” 洬溟无奈地拿着扫把过去帮他们扫。

      “叫你们不听话!叫你们不听话!瞎玩什么?好了,现在就剩五个了,晚上怎么吃?你俩从此合吃一份得了,还省点米!” 范林气得拿掸子往两个弟弟身上打。

      “凭什么?!又不是我打碎的,是他!”

      “你胡说!明明是你打碎的!”

      家里瞬间吵翻了天。

      洬溟听得有些恼了,小声斥责道:“行了,嘘嘘嘘...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奶奶好不容易能睡着,你们再吵得让她休息不好,她就真的得去看大夫了!”

      两个小男孩气呼呼地憋嘴,被迫去了院子里坐着。

      安茶婆婆一直以来都有头疼和呼吸困难的病,从他刚认识婆婆开始她就有,但这个月忽然变得更严重了,洬溟和她睡一间屋子,晚上时常担忧地去听听婆婆的呼吸声,生怕哪一天晚上忽然听不见了。

      也正是因为这病一直不好,他都不敢在范林他们一家人回来之前启程去皇城,但因为现在变得更严重了,他就更不敢走了。

      洬溟想带婆婆和她家人一起去皇城。言阊皇宫肯定有很好的医者可以帮她治好病,但问题是现在外面乱子多,他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安全带他们去,而且婆婆还经不起路上折腾..….

      他真的愁死了。

      工地的工友这段时间常听他倾诉这些事。

      “阿琊,你上次说要找大夫对吧,咱县里头数王大夫看病最好了。他是年轻的时候是州治医馆里有名的大夫。县里头其他的医就别看了,看病不能找庸医,否则病看不好,钱还白花了。”

      和洬溟一起搬砖的工友陈宝给他解答道。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肯定不会想找庸医来看的。” 洬溟一遍拖着砖头一边说。

      两人满头大汗地靠在砖头堆旁,午休吃饭时,又说到了这话题上。

      “王大夫是不是很贵?” 洬溟嘴里包着饭,咬字不清地询问。

      大他一岁的陈宝饭粒粘在嘴边,点头道:“那是肯定啊... 像咱搬砖,估计得搬个两三年的砖,好不容易存着点,平时吃饭穿衣就花光了,有剩着的,又得被州治户曹来的人收割点赋钱。像我压根都存不住钱,想看上王大夫一次,用得起他的药,那恐怕得搬个三四年的砖,要真是大病得反复看大夫用药的话,我得直接倾家荡产了。”

      “怎么会这样.…..” 洬溟一下子就陷入了绝望之中。

      工地赚得不多,其实,整个东村就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地方,挨家挨户都是小危房,大家晚上连灯都没的点,穷得糟糕。

      此处离海岸近,蚌珠是最值钱的东西,可是这里的海岸只有官府批过文牒的珠场的人才可以捞,而且管控非常严格,被官兵抓到私下卖蚌珠可能要坐牢,以后都会有罪名在身,什么工都做不了了。洬溟暂时不敢冒这个险,他不想影响范家。

      而鲮鳍......蚌珠都能引来牢狱之灾,若是拿出鲮鳍,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不怀好心的人呢。

      洬溟陷入了沉思。

      陈宝叹道:“毕竟也是因为搬砖钱少吧,我又没文化又不认识人,不会干别的活,自然赚不到几个钱也存不住。哎呀,不过我也懒得管,我若真以后遇到什么大病,我就直接快快活活地等死了。”

      “......” 洬溟无奈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工友陈宝被吓到了。

      “哎哟妈呀,兄弟你咋了,你别哭啊,我说什么了,妈呀,梨花带雨的......” 若不是觉得自己手很脏,他真的很想帮这位小兄弟擦眼泪。

      洬溟用自己的脏手抹去了眼泪,叹气道:“我没事,就是...你怎么能惨成这样啊...?你好歹私底下存点钱以后救救自己不行吗...?”

      陈宝:“好好...我存,我想办法存点,你别哭了兄弟......”

      待他平静下来以后,陈宝叹了声气,问:“你是真的很想给安茶婆婆看病啊?”

      “是啊...” 洬溟点点头。

      陈宝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阿琊,我认识一姑娘,跟咱一般大,住我对门,原来也是要给她娘看病,是急病,她娘在家里疼得要命噢,我大晚上睡觉都听人在那儿痛得哭喊,那病是真的得找王大夫。她跟我一样,没几个钱,家里没积蓄的,但她后来在那里接到了活,几天内就给挣来了一笔,够带她娘去看一次,一次就给治好了。”

      洬溟瞬间眼睛放光:“真的?她在哪儿找的?”

      陈宝见他这样激动,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好像没有和他说清楚,赶紧解释:“还能在哪儿... 她生的漂亮,人就愿意多赏点,有个年轻的小公子赏了个小拇指盖大的金坠给她!那些公子小姐赏的这些东西啊没记录,藏好了,户曹人来也可以不用上缴。”

      他凑近小声说:“他们那儿也找男的,我要不是脸长得丑,我也想去啊...说不定我就真能存住钱以后救救自己了...” 他叹了一声。

      洬溟似乎有点没太听透彻,问道:“所以,是在哪儿啊?要长相好吗?”

      “......”

      陈宝呆了一下,随后顿时眼神复杂地踌躇了起来,问道:“...你...你不会不明白吧?就...就是...就是...”

      陈宝越看着他越不知道怎么说了,吞吞吐吐后,只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能得让我对门那姑娘跟你解释,毕竟她去过...她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认识这几个村子里头一起去的男孩女孩,他们更了解。” 陈宝说完,心里又有些难受:“我要不是因为长得太丑的话...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好歹是个生存办法啊......”

      洬溟听完,隐约觉得可能是要做什么不好的事。

      不过既然这村子里有那么多孩子都去过,也没有牢狱之灾,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他急需钱给婆婆看病,毕竟是为了救人命的,也就不想计较太多,不想挑三拣四,能赚到足够的钱就可以了。

      于是那天傍晚搬完砖后,他就去找了陈宝对门家的亭儿姑娘,跟着她和其他几个结伴要去的男孩女孩们一起搭牛车往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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