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特许百应馆》水湖核桃

4、和平年代的生死一线 霍仙君，劳

　　话说上回来仙委会……啥时候来着？

　　顺顺胸口那道见了八回的霍青山情绪碎片，李幽瞧面前神霄绛阙，白玉华亭，眼神一亮——自己刚登仙界时，可不是跟同届一道被领来仙委会大门口，再领了百应馆空出的缺。

　　对，李幽往旁侧扭头，就在那儿，仙委会南门西广场东，九十五排二十七号。

　　一晃，哎，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仙，还是得乖乖跟在人家屁股后头。

　　时也，运也，命也。九五二七，李幽默默叹了句，原本就脚不沾地、油水寡寡的日子，只怕要雪上加霜咯。

　　可……万一，塞翁失马，福在后头呢？

　　只可惜，没等李幽想明白霍青山没经验、没文凭、没感情，却偏偏有品阶、有拳头、有关系，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干啥，他脚下一空，兀自坠落无边黑暗。

　　什，什么玩意！？

　　“来者何人？”

　　威严男声自四面八方汇聚颅脑。瞬间，李幽只觉有玄铁巨锤破空直下，将自己这薄皮核桃一破为二。

　　而坠落之惧，狞笑化成水鬼，先是脚，再是腰，死死攀紧。而后“咔”一声，水鬼它掰下颌骨，吹出口水腥死气，滴淋淋扒开李幽耳缝，径自寻五脏六腑啃去。

　　不及细想，李幽凝聚仙力抵抗周身痉挛，再蓄力于掌，翻转坠落中堵住双耳：“来人，来人百应馆馆主，李幽！”

　　“既无预约，亦无权限，擅闯为何？”

　　又一道锤音裂骨，李幽猛啐出口污烂黑血。顾不上擦拭嘴角血污，他强睁双眼想分辨究竟身处何处，可通天浓黑中半点蛛丝马迹都无。

　　“无，无意擅闯，实乃战神霍仙君欲入百应馆领份差事，这才与仙君前来。”

　　寂静。

　　静到李幽觉得有颗秤砣坠在心角，扯着他的五感一道往谁也没见过的地府里去。

　　然后一声嗤笑。

　　可笑声散尽，寂静更甚，静到李幽能听清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渊中，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疯狂生长，静到他能感到自己周身汗毛正一寸寸战栗倒竖。

　　虽说李幽仙术一般，但或许托上辈子的福，他在直觉这快准得可怕。

　　果然，破天裂地的轰鸣中，一道小山般黑影直窜天际，而后调转方向，急停李幽眼前。

　　与此同时，李幽下坠之势骤止。待眼中恢复清明，他这才看清面前哪里有什么小山，分明，分明是一条能吞天蔽日、泛着磷磷绿光的黑蟒！

　　黑蟒硕大无朋却灵活自如，两人高血红竖瞳将李幽笼在当中，更有千万瞧不见的倒刺触手激射而出，根根扎进李幽肉身关窍。

　　“你说霍仙君如何？”

　　被巨蟒血月般眸子钉凝，再遭无形刺网束缚，李幽喉底当即灌满鲜血。而他虽本能畏惧与巨蟒对视，双眼却被倒刺逼迫，移不开一星半点。

　　像块冒着焦糊气的枯肉，又像条早已失血冰凉的死狗，李幽血汗俱下，字字带颤：“仙君，仙君他要应聘百应馆伙计！”

　　“小小馆主满口胡言！”巨蟒迫近三分，瞳仁尖锐更甚，薄刃样剖开李幽前额，窥他颅内所思所想，“仙君何等身份，怎会瞧得起你百应馆差事。说，你到底为何编造此等荒唐故事，为何接近仙委会重地！”

　　怒意让巨蟒声音都变上几分，而方才万钧锤击之势再度袭来，连绵不绝地挤压李幽每根骨头、每寸经络。

　　他想摸摸钻心疼痛的额头是否真被划得糟烂淋淋，然本就吊车尾的仙力想抵住一分压迫都难，遑论支撑他奢侈地抬手移动。

　　呵，也对。谁能相信如霍青山般人物要来自己小馆里做个伙计。往大了说，百应馆为众仙解忧，图的是仙界护万民安宁、天下太平的大事，但这种场面话除了在招聘通知里吹牛、安慰安慰裘德那样新来的小仙，还有啥用。

　　心内苦笑，蝼蚁小人却只能以喉底浊血送服末流的委屈：“上仙明鉴，某，某未曾妄言。您尽可亲自问问霍仙君，他此刻就在仙委会南门口。”

　　这话说完，李幽明白，但凡那雷霆万钧之音再落下半点质问，但凡蟒眼再凑近半分，他必仙力耗尽，身死无疑。

　　看清命运死局，巨蟒依旧吐着信子，李幽心内恐惧跟肉身疼痛倒逐渐转向平静，而被震得七零八碎的脑子开始打着补丁旋转跳跃。

　　没带裘德他们再下去吃顿正宗的奇斯伯格，可惜了。

　　该死的霍青山，都怪他没事找事，老子变成水鬼必得缠死他！

　　上回死吧，登了仙。这回再死咯，该是个什么流程？

　　话说，枉死的仙申请成为水鬼，总共分几步？

　　我想想，上回司命星君来馆里体验那玩意，也算留了把柄。

　　先谈，不行就要挟。

　　对，到时候就先大吼一句“司命老狗！我手里可有你的片！”

　　哎，等等，什么东西？

　　稳住视线，巨蟒身后浓不可破的深黑，竟如脆布般被撕出道裂口！

　　白光倾泻，而巨蟒头也不回地灵活躲开白光碰触，倏尔化身为石，崩裂塌坠，光速落回深渊底层，

　　下一秒，李幽视线中蓦地闯入只雪白大手，鸡崽似的便将他拽出无边黑暗。

　　哎呦！您说您抓就抓，抓我脑门当中那根汗毛是几个意思！？

　　“李馆主？”霍青山上下打量方才突然定住，连眼珠子被吹了气都一动不动的人，伸出根手指在他脑门正中弹了个栗子。

　　“啊？”待看清霍青山那张脸，李幽连连后退三步，抬手就将自己从上摸到下，从头摸到尾，关键部位更多摸一轮，“那无底洞呢，巨蟒呢？我咋了？”

　　“李馆主，若不愿我入百应馆，倒也不必在仙委会门前、大庭广众之下演出副突然愣怔、中邪般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魔界寻到法门侵入我仙门地界了。”

　　本来么，被霍青山五个差评搅得鸡犬不宁，再加上没人想管理个管理不动的人，李幽是真不愿跟他有任何牵扯。

　　可经巨蟒一遭，不论真假，李幽现下就只想紧紧抱住霍青山大腿！

　　毕竟，谁能想到仙界居然还能遇到生死攸关的事儿。馆里老王、裘德、刘少爷，再算上自己，说句老弱病残都是对仙界平均战力的蔑视。有霍大神仙在旁，那百应馆可不谁也不怵。

　　先前不愿霍青山来，是带了些情绪，现在想想，一旦众仙知道霍大佛在自己这儿，哪一个，哪一个不长眼的还敢给差评，不想混了不是。

　　妙啊，妙！

　　像只发了情的猫，李幽三步并两步抓紧霍青山双手，眼神温柔得一掐一包水，面颊更透出三分不健康的红晕：“霍大神仙，我们百应馆一百个欢迎您加入！”

　　想抽出手竟纹丝不动，霍青山：“啊？”

　　再握紧些，李幽不自觉换上魔尊对玉桃仙子的拉丝眼神，右手再往或青山手上一刮：“恭喜你，通过组织对你真心的考验。以后百应馆零零七的工号就归你咯！”

　　“零零七？”

　　“是啊是啊，咱馆编内编外荣誉馆员可有不少，以后介绍给你认识啊。现在，咱可快把你手续办了，办完再去把你铺盖卷儿收拾了，今晚就住到馆里。我安心。”

　　霍青山只是七情无感，并非缺心眼。他想不通为何方才还百般推辞的李幽楞个神就突然换了副嘴脸，但毕竟结果是他想要的，倒也没必要追究。

　　“好，那你随我进去。”

　　“且慢且慢，”李幽死死拽紧霍青山，脚步不敢挪上一分一毫，“仙委会重地，咱得通报。”

　　“用不着，我能进。”

　　听霍青山语气全无炫耀，尽为陈述，李幽心内对仙门阶级、朱门酒肉的批判差点没忍住。摇摇头，他蓄力仰首：“霍青山霍战神携百应馆馆主李幽特来办理人事手续，望仙委会众仙行个方便！”

　　这般说完，李幽赶紧拍拍边上人：“你也说。你亲生的馆主要你说。”

　　等霍青山照猫画虎吼了一通，李幽悬着的心算放下一半。

　　至于另一半，只见他松开霍青山的手，而后提手指向自己额间正中那根汗毛：“霍仙君，以免我再发愣，劳您进门这几步一直掐着我这根仙毛。”

　　看不懂，听不懂，不想懂。霍青山是没有七情，心也动不了，但他上辈子实打实也是个正常人，知道正常人在这时候会羞耻。

　　“如果我拒绝呢……”

　　“那零零七、零零八、零零壹千都是别人的。我拼着百应馆被您差评弄垮了，也不能让您如愿。”

　　瞧李幽干最离谱的事，绷最严肃的表情，说最正经的话，霍青山眼睛一闭一睁，伸手捏住了那根救命汗毛。

　　“你再往上用点力，要那种让我有一丝痛感，但不能太疼的状态。”

　　“……”

　　“对对对，再往左一点。

　　“哎好，保持不动。”

　　“你再啰嗦，”霍青山双眉一拧，“我扒了你的毛，再灭了你百应馆全馆。”

　　“好好好。”李幽作势捂住嘴，跟霍青山两人笑话似的往仙委会大门挪。

　　只他这嘴，在霍青山“啪”一声推开仙委会白玉雕花的大门后，便再捂不住。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读过的书，不禁感慨要是五柳先生来过仙委会，那书就得这么写：

　　初极狭，才通人。再行三十三步，豁然开朗。广场浩汤，游乐无穷，有麻将扑克飞行棋之属。阡陌交通，人声鼎沸。其中往来小贩，瓜子饮料，悉为珍品。男男女女，怡然自乐焉。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