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40章 渔翁得利 一念苍生, ...
-
北境燕狄狼烟甫灭,沐朗便即刻整顿北境铁骑,挥师南下。
马蹄踏碎残雨,甲胄载着未干的血痕,十万精兵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横穿千里疆土,最终与夜星麾下三万奇兵顺利合兵。
两军交汇,旌旗相连,齐齐列阵,死死钉在中州大军后侧,硬生生将这场南北内战的僵局彻底锁死。
漫天风雨飘摇,千里沙场肃寂。双线战火绵延至今,世人皆在浴血厮杀、以身赴局,唯独南地一方,静得反常。
明敛手握南地军政大权,麾下兵甲齐备、粮草充盈,手下兵马蓄势待发,坐拥最稳妥的地利与兵力,却刻意避战,作壁上观。
中州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南地疆土,他按兵不动;夜星千里驰援、以身涉险,为南地牵制敌军、挡下首轮攻势,他依旧不为所动。天险关隘之前,城池高墙之内,南地旌旗不动,将士不出,任凭南北两军血战消耗,他只静静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损一兵、不耗一卒,悄无声息保全着自己的全部实力。
前线风雨最烈处,夜星与沐朗并肩立在高岗之上,衣袂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眼底早已将明敛的算盘看透:
甘澧深耕中州数十年,戎马半生、根基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可撼动的草台霸业。
朔州军世代镇守帝国北境,正面武力强盛的燕狄蛮夷,从来都是华阳中的最强劲旅。
而他手中,无非勉强安插心腹经营不久的南地士卒与乱世中各地投靠而来的豪绅部曲。
这场内战,若是贸然入局,无论面对朔州军还是中州军,都是以卵击石,没有一争之力。是以他甘愿背负旁观之嫌,也要隐忍蛰伏,静待鹬蚌相争、两败俱伤。
他要的,从来不是并肩破局、共守山河,而是坐收渔翁之利。待北境疲、中州竭,两军彼此掏空战力、元气大伤之时,再携全盛之师从容入局,一举扫清残局,稳稳摘取最终的盛世果位。
人心权谋,昭然若揭。
可夜星与沐朗对视一眼,心底皆无半分私怨嗔怪,只剩一片清明沉定。
他们并非看不懂算计,只是不屑以苍生为赌,计较一己得失。
乱世浮沉数载,百姓早已熬干血泪,岁岁盼太平,年年祈安宁,田间荒芜、故里流离、万家悲苦,皆是眼前实景。私怨可秋后清算,权谋可日后博弈,可山河经不起内耗,万民经不起战乱,乱世再也经不起无休止的厮杀拉扯。
一念苍生,万般算计皆可搁置。
于是二人收拢所有兵力,以千里奔袭的疲惫之师,直面甘澧养兵数十年、精锐满营的中州铁军。没有投机取巧,没有避战周旋,只以血肉之躯硬撼强敌,一力扛下整场战局最惨烈、最耗心力的正面厮杀。
战火焚天,血色浸染疆土。连日血战下来,两军皆伤亡惨重,甲胄残破、将士疲敝,却依旧死战不退、阵脚不乱。
中州主营,帅旗残破,尘埃漫天。
甘澧一身染血龙袍,半跪于残破的将台之上,半生倨傲、半生霸业,尽数被这场持久战磨得粉碎。他眼底血丝密布,满身风霜疲惫,望着远处始终静默不动的南地方向,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落寞。
“好一个明敛。”他气息紊乱,字字沉冷,“坐观两军死战,保全自身羽翼,待我与你二人拼至油尽灯枯,再从容出关摘尽所有硕果。这般隐忍城府,这般精于算计,果然是好手段。”
他抬眼望向高岗上并肩而立的二人,带着穷途末路的凛冽,冷声质问:“小子二人当真看得通透?他明敛伪善隐忍、坐视万民苦战,满心只有权柄算计。你我非要抖得两败俱伤,让这小人得益?”
风雨呼啸中,夜星声音清冷坚定,穿透漫天杀伐,字字掷地有声:“众将听令,随我上。”
“明敛争的是权,却未乱山河、未害万民。他未曾引外敌入境,未曾燃内斗战火。”
沐朗紧随其后,声线沉如寒铁,句句戳破根源:“可你不同。你为一己帝王霸业,私通外族、割让疆土,引燕狄铁骑踏我华阳国土,陷千万百姓于战火流离。”
“你祸乱天下,罪在万民,不破不快,不诛不平。”
“众将听令,随我上。”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甘澧怔怔听着,胸腔里翻涌的杀伐戾气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寒凉浇灭,眼底数十年沉淀的枭雄锋芒,一寸寸尽数黯淡、坍塌。漫天硝烟扑入眼帘,模糊了眼前的残兵败甲,岁月倒转,滚滚红尘褪去,恍惚间,他竟重回了数十年前的北疆寒关。
彼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少年意气,铁甲寒光凛冽,眼底是纯粹的热血赤诚,无半分权欲熏心,无半点帝王贪念。驻守酷暑苦寒之地,枕戈待旦、浴血戍边,日夜所思、毕生所守,从来都是国门无破、百姓无苦。那时的他最是刚烈清明,平生最恨便是通敌叛国、内斗耗国、为一己私欲置万民于水火的奸佞乱臣,曾立誓此生手握长刀,只斩外寇、不杀同胞,只护山河、不谋私王。
可人心最经不起岁月磋磨,权位最易蚀尽初心。半生戎马厮杀,半生逐鹿争鼎,他从一身清白、心怀家国的良将,一步步被野心、权谋、贪欲裹挟沉沦。为了至尊帝位,他弃初心、抛底线,弃万民安乐于不顾,引外族铁骑踏碎华阳山河,亲手挑起同胞内斗,将当年最唾弃的卑劣行径,一一尽数做遍。
风卷残叶掠过残破将台,凉意浸骨,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清自己的荒唐。世间最刺骨的悲剧,从不是败给对手、输了霸业,而是活成了自己年少时最鄙夷、最痛恨、最不屑的模样,亲手葬送了自己毕生的信仰与赤诚。
旧念汹涌如潮,反复撕扯着他早已坚硬冰冷的心。甘澧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苦笑,眼底只剩无尽荒芜、空洞与颓然。半生功业,一场大梦,到头来,只剩一身骂名、满目疮痍,再无半分争锋世间的底气。
就在中州主力耗尽战力、北境奇兵疲敝至极,两军皆血战脱力、元气大伤的时刻,远处沉寂多日的南地关隘,终于有了动静。
城门缓缓大开,马蹄声声沉稳,甲刃映着残阳,一列列南地精兵与豪绅部曲整齐出关,阵列森严、气势俨然,兵甲鲜亮、士气饱满,全然无半分战损疲惫。
明敛一身素色常服,策马立于阵前,身姿温润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他踏着漫天硝烟,携全盛之师从容入局,不疾不徐,稳稳收割下这场乱世鏖战的残局。经此一役,他手握三地最完整的兵力,士林声望冠绝天下,又有拒内斗、御外侮、护万民的舆论根基在身。
烽烟渐息,战火终烬。
绵延数年的三地纷争、内外战乱,彻底落下帷幕。旧的霸业轰然崩塌,华阳大地,迎来全新的格局秩序。
夜深人寂,南地州府议事厅内,烛火高烧,亮如白昼。
中州皇都大殿。
满堂文武屏息凝神,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人心暗流翻涌,无声权衡着新朝格局。
明敛端坐正中主位,素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温润清雅,不见半分沙场杀伐戾气,却自带经年沉淀的城府与君临气度。
他缓缓立身,身姿从容,语声平稳,落于满堂寂静之中:“南地立国,本王登基为主,承华阳正统。”
一语落定,殿内百官齐齐躬身俯首,山呼行礼。
新朝权责,自此落定,分寸分明、制衡有度。
明敛居王位,掌天下正统名分,定朝纲、顺民心,为天下名义之主。
夜星、沐朗总揽天下军政全权,掌兵马调动、执吏治奖惩、决战事安危,手握实打实的立国实权。
名分归君,实权归将,君臣制衡、互不侵越,为乱世初定的新格局,立下最稳妥的规矩。
议事散尽,百官退去,繁华落尽,殿内喧嚣归于沉寂。
将军府庭院清幽,晚风微凉,雨后月色穿透层云,清清浅浅洒落下来,洗去两人满身血霜与征尘。
数载浮沉,半生杀伐,心中所求,从来不是高位权柄、朝堂荣华,而是四海清平、山河一统、万民安澜。
夜星侧头看向身侧风姿卓绝的男子,眼底澄澈坦荡,字字皆是真心约定:“往后的日子必有风浪。但如今大局初定,乱象未绝,权柄交割、山河整合尚需时日。我与你立约,此等缚于人手的时日,三年为期。”
沐朗抬眸回望,眼底星光灼灼,声音缱绻,温柔且笃定:“你且放手去干,我等你。”
一个三年之约,藏着二人超越权谋霸业的家国胸襟,藏着历经生死依旧赤诚的双向羁绊。
他们不争一时名分,不谋一世权位,唯以苍生为重,以太平为终。
庭前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二人并肩而立的挺拔身影,温柔照亮满目疮痍的乱世山河,也照亮了终将安稳的来日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