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风雷大作 端午当日, ...
-
时序入夏,风序南北各异,风物熟落亦有先后。
南国地暖水丰,早稻已然穗沉粒满,层层金浪翻涌过阡陌水乡。荷塘碧叶连天,菱角初熟,青藕脆嫩,农人躬身田间,收割声、笑语声交织一片,满城皆是丰收的温润烟火。中原腹地次之,黍稷初黄,桑麻繁茂,百姓趁着晴好天气晒谷储粮,为夏收忙碌不休。
唯独北境偏寒,春迟夏晚,别处稻禾满仓之时,颍州周遭的麦田才刚刚褪去青涩,抽出饱满穗芒,青黄相间的麦浪顺着平缓的地势层层铺展,风过处簌簌作响,带着独有的清冽麦香。历经数载血战,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终于等来安稳生长的时节。
城郊一户寻常农家院里,炊烟袅袅,暮色温和。
老妇坐在门槛上,低头细细搓着新收的麦粒,指尖拂过饱满的谷粒,眼底满是暖意。少年郎君立在一旁,细细磨着一把旧刃,刀刃寒光浅浅,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今年麦穗饱满,是个好年成。”老妇轻声开口,声音温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往年兵荒马乱,麦熟时节尽是惶恐,只怕铁骑踏田、战火焚村,如今终于能安安稳稳收一季粮。”
少年磨刃的动作未停,眼神澄澈而坚定:“娘,这安稳日子来之不易。我们盼岁岁丰收、四季太平,可若是外敌再来犯、战火再燃,儿郎便提刃上阵。不求功名,不求封赏,只求守住脚下田地,守住家中烟火,守住这人间寻常安宁。”
晚风穿院,拂动麦香,也拂过寻常百姓最朴素的心愿。乱世浮沉,世人所求从非霸业宏图,不过是五谷丰登、阖家安稳。可太平从不是天赐,皆是无数人以血肉为盾、以性命为刃,硬生生守护而来。
北境大地,看似烟火平和,实则全城军民早已枕戈待旦,暗藏锋芒。
经历休养生息,北境军力愈发沉稳雄厚。教场之上,铁甲寒光映日,将士列阵森严,步伐铿锵,戈矛相接之声震彻四野。巡边斥候日夜不息,往来边境戈壁,探查敌情、严防偷袭;工坊昼夜运作,甲刃、箭羽、投石器械尽数备齐,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井然有序。
无人喧嚣请战,无人张扬造势,可整座北境自上至下,拧成一股同心劲。所有人都心知,当下的安稳只是暂时,燕狄盘踞漠北,狼子野心不死,一日不逐出外境,北境便一日无真正太平。将士厉兵秣马,百姓倾力相助,男子随时待命赴战,妇人倾力缝补征衣,老弱悉心打理后勤,人人心怀决意——此战不为扩张疆土、不为权谋霸业,只为驱逐外寇、永绝边患,换后世岁岁无战、万家安宁。这是守护家国的正义之师,军心纯粹,万众一心,坚不可摧。
与北境赤诚决然的护战氛围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中州大营,是另一番沉如寒铁的肃杀气象。甘澧行伍出身,半生戎马,最善治军练兵,执掌中州以来,严苛整肃军纪、精研营伍阵法,纵使连年征战,国库耗损,中州的核心军力依旧打磨得壁垒森严、精锐十足,丝毫不见散败之态。
此番决意征伐南地,他举州调度、层层统筹,各郡县火速征粮募兵,军械辎重连夜输送边境。教场之上,甲胄凛凛,戈矛如林,数万将士列阵横竖笔直,进退转合皆循章法,步伐铿锵划一,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如雷,尽显强军底蕴,全然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精锐气象,绝非寻常疲兵弱旅可比。只是这一身精良甲刃、一身过硬武备,从始至终,未对外族,只对准同源同胞。
操练落幕,兵士收刃归队,褪去一身紧绷肃杀,心底的茫然与倦怠悄然翻涌。队尾两名年轻小兵并肩而行,满身汗湿,握着冰冷兵刃的指尖微微发僵。
年少的小兵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尚带稚气,忍不住低头摩挲着磨得锋利的矛尖,小声喃喃自语,满是困惑不解:“日日披甲苦练,流血流汗,师父教我们习武是为守国门、拒外敌,可如今燕狄虎踞漠北、觊觎华阳,我们的刀枪不向北疆,不御外寇,反倒调转锋芒,对准同为华阳人的南地百姓……这练武、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赤诚与迷茫,字字戳中人心。
身侧年长的亲兵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左右飞快扫视一圈,见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斥道:“闭嘴!军营禁地,妄议军令、揣测朝局是死罪!只管听命行事,分内操练,分外莫问!”
年长兵士眼底藏着同款疲惫与无奈,只是历经世事,早已学会藏起心绪、恪守规矩。他比谁都清楚,这支强军悍勇依旧、甲刃依旧,可军心内里,早已裂了缝隙。将士一身本领,本该护山河、安万民,如今却要为帝王私念,手足相残、挑起内斗,无人真心愿意征战,眼底皆是沉沉倦怠。朝堂强权可练出铁军筋骨,却练不出心甘情愿的内战战意,中州军力虽盛,军心早已先疲。
一边是同仇敌忾、守护山河的正义备战,一边是民心涣散、被迫出征的内耗之争。南北两地,一静一肃,一稳一乱,张力尽显,大战之势已然蓄满,只待引线落地。
端午当日,天变骤起。
晴空陡然翻墨,狂风卷地,黑云压覆千里,天地间一片昏暗。惊雷滚滚自天际碾落,震得山河震颤,倾盆大雨骤然倾泻,冲刷着禹洲大地,洗不净乱世硝烟,反倒催起无边杀伐。
双线战火,同步引燃。
漠北燕狄倾巢而出,数万铁骑踏破边境防线,直压北境,欲趁华阳端午大节防备松懈,强攻南下;中州大军亦整军开拔,挥师南向,兵锋直指南地州府,内战一触即发。
世人皆被突如其来的双线战事震慑,唯朔州城楼之上,夜星与沐朗立于风雨之中,神色沉静,无半分错愕。
早在数日前,二人便截获中州与燕狄的密议书信,洞悉了这场惊天阴谋。甘澧暗中通敌叛国,与燕狄私定盟约,约定燕狄出兵牵制北境主力,拖住沐朗大军,待南北俱伤、大局落定之后,便将北境六州尽数割让燕狄,以疆土换外援,助他一统华阳、登顶至尊。
风雨猎猎,吹乱二人衣袂,却吹不散眼底清明冷光。
“甘澧为一己帝王霸业,不惜引外族入华阳,割家国疆土,害万民流离。”夜星声音清冷,透过潇潇雨幕,字字沉凝,“此等狼子野心,叛国逆贼,早已不足与谋,不可共存。”
沐朗颔首,眼底翻涌着凛冽怒意与家国大义,声线沉稳坚定:“外敌在外,内患未平,当务之急,唯有放下派系纷争,联南拒北,先驱外寇、再定内乱。”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已然达成生死共识。家国大义面前,所有权谋私怨、疆土纷争,皆可暂且搁置。
战略瞬息落定,分工断然利落。
沐朗坐镇北境,亲率主力铁骑,正面迎战燕狄大军,阻击外族入侵,死守北境国门。
夜星则携三万精锐奇兵,冒雨连夜南下,疾驰奔赴南线战场,以奇兵之势突袭中州后方,牵制敌后,为南地在绝对兵力劣势下,撕开一线生机。
北境正面沙场,风雨凄迷,血色染红雨幕。
燕狄铁骑凶悍彪悍,来势汹汹,一度气焰滔天,直冲北境军阵。沐朗身披玄色重甲,立于阵前,神色冷峻从容,胸藏万千兵谋,临危不乱。他深谙边地战局、熟稔燕狄战法,不逞一时之勇,不恋一时杀伐,排兵布阵进退有度,攻守章法井然有序。
他先以弱兵诱敌深入,耗敌锐气、疲敌军力,再以精锐铁骑合围包抄,截断敌军退路,最后以强弩压阵、重兵冲锋,层层瓦解燕狄攻势。北境将士心怀守土卫国之志,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无惧风雨、不畏生死,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错翻飞,杀声震天。
血战整月,尸横漠北,血染荒原。北境大军以决然之势大破燕狄主力,一路追击,将残寇尽数驱逐出华阳边境,直驱漠北百里,彻底瓦解了外族南下的野心。
此一役,燕狄折损十万兵力,精锐尽丧,数年之内再无南下之力。北境大胜,国门得安,可沙场之上,处处是忠骨英魂,累累牺牲,换来了边境数十年安稳。
相比北线轰轰烈烈的血战,南线战局是全然不同的胶着僵持。
夜星率三万奇兵长途奔袭,日夜不休,抵至南线后即刻展开突袭,游走牵制、骚扰敌后,截断中州粮道、焚毁敌军辎重,以少敌多、步步周旋,硬生生拖住了中州主力进军的步伐,为南地争取喘息之机。终于等来天机出手——
正值两军僵持、战事胶着之际,南疆天象异变,古来罕见。
端午大雨连绵不绝数日,江海蒸腾,风势骤起,广陵、扬州一带海面狂风大作,巨浪排空,天际黑云翻滚,声势骇人。古来方志罕见此等仲夏罡风,席卷千里南疆,吹折战船、倾覆粮舟,平地起劲风,暴雨伴狂风,彻底打乱了中州进军部署。
中州大军不习南疆天象,猝不及防之下阵脚大乱,进退两难。夜星领兵死死拖住战局,不求速胜,只求坚守待援,静静等候北境战事落幕,沐朗回师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