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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深沟固垒 所谓权柄, ...

  •   北境的春光,从战后的焦土中新生。
      历经数场血战洗礼,朔州城外的荒田渐渐翻整一新,昔日被铁骑踏碎的冻土,被百姓一锄一犁细细开垦,埋下新岁的稻种。断壁残垣之上,军民合力修葺屋舍,青砖错落堆叠,填补了战火留下的斑驳裂痕。街边巷尾,不再是往日的肃杀死寂,妇孺缝补征衣、老弱修缮城郭、青壮操练巡防,人声温软,烟火渐稠。
      春风拂过城楼,卷走了残留的血腥气,只余下草木新生的清甜。将士们养伤休整,打磨甲刃,昔日紧绷到极致的军心,在日复一日的安稳光景里慢慢沉淀,化作沉稳内敛的底气。大战初歇,百废待兴,北境上下无一人懈怠,皆同心同德,以最质朴的坚守,慢慢抚平山河的疮痍,一派休养生息、安稳有序的景象。
      夜色悄至,星月垂空,清辉洒满整座朔州城。
      北境议事厅内烛火未歇。
      夜星与沐朗身前的桌案上放了一叠近日从南地辗转送来的书信,纸页边角微微发皱,透露出收信人反复阅读和思量的痕迹。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眉眼沉静。几日来,二人细读信中字句,将南地近来的异动、人事更迭一一梳理,早已将那边的局势摸得透彻分明。
      “南地的权,已然尽数落到明师手中了。”夜星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信中那句“府中要害,尽换新臣”,眸色清淡,无半分惊诧,只剩了然。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研判:“杨叔重伤昏迷未醒,我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南地群龙无首之际,他以暂代之名接管诸事,步步为营,如今已然根基稳固。”
      沐朗垂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肩头未愈的伤势仍有隐隐钝痛,却丝毫不影响他清明的思绪。他微微颔首,静待她继续剖析。
      夜星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夜色,顿了顿:“若杨叔此番伤势无碍,早日痊愈理事,明师手中的权柄,无需费心争抢,自会尽数归还。可若是杨叔久久难愈,我又迟迟无法归南,南地必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南地文武人心浮动,资历、声望、手段能压得住局面的,除却明师,再无他人。”
      夜星收回望向深沉夜色的视线,声音轻而笃定:“现下局势,最忌内乱。故而如今本末需分清楚——守稳南地疆土、护住满城百姓是重中之重,一时的权柄得失、派系之争,皆是次要。”
      沐朗侧头看她,星月落进他深邃眼底,漾开细碎柔光。他无需多言辩驳,只需听她一语,便知二人所想别无二致。他抬手,轻轻将她被晚风拂乱的鬓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却带着笃定的认同:“你我所想,分毫不差。乱世之中,疆土与百姓为根,权位为末。所谓权柄,无非是为实现经世济民的抱负。六朝旧事,不当为门户私计。”
      知己相逢,无需多言,千里局势、万般权衡,皆同归一理。这便是二人最难得的默契。
      静谧夜风里,难题随之而来。夜星眸光微沉,轻声道:“只是如今最棘手的是,如何不动声色稳住南地,不激化内部分裂,又能牢牢守住防线,应对中州虎视眈眈的攻势?”
      若是贸然传信诸将,极易触动明敛的戒备之心,反倒逼得他过激行事,引发南地内耗;可若是坐视不理,任由局势肆意发展,只会让南地愈发被动。
      二人四目相对,下一瞬,心中人选不约而同重合。
      “明音。”
      两道声音一重一轻,齐齐响起,毫无偏差。
      夜星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心中愈发笃定。明音于南地百姓而言,有救世护民的恩德,民心所向,根基深厚;于明敛而言,是他自幼教养、悉心栽培的至亲嫡子,是他心中最无猜忌、最信任之人。唯有通过明音传命行事,既能稳妥落地,又可最大程度消解明敛的抵触,避开所有内患风险。
      当夜,夜星便挑灯执笔,写下一封密信。信中无半分夺权制衡的言辞,只字字恳切,句句务实,唯有一句核心研判,点透南地当下生路:深沟固垒,整肃军备,固守待变。
      信笺封蜡,连夜快马兼程,直奔南地州府。

      三日后,南地。
      明音亲手拆开远方送来的信,逐字细读,眼底沉沉思索。
      南地议事厅内点起烛火。
      明音星夜将来信呈至明敛面前。
      明敛垂眸扫过信中内容,温润眉眼间无半分波澜,既无异议,亦无反驳,只淡淡将信搁于案上,轻声一语:“可行。”
      政令自此落地,南地全境即刻启动固防备战。
      春日暖阳之下,南地上下全民皆动。城郊采石场锤声阵阵,青石碎块源源不断运送至城下,民夫百姓自发奔赴城墙,和泥砌砖、修补垛口,将往日疏漏薄弱的墙段一一加固夯实。守城将士日夜轮值,搬巨石、堆滚木、备火油,层层筑牢城防壁垒。练兵场上,甲刃映着天光,将士们挥戈操练,步法整齐、声势铿锵,日日精进武艺、整肃军纪。晏清、晏嘉、辛夷三人亲自巡营查岗,日夜坐镇城头,不敢有半分松懈,将南地防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整座南地,褪去了往日的松弛倦怠,紧绷起神经,默默积蓄力量,如蛰伏的巨兽,静静固守一方疆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州,却是全然不同的肃杀光景。
      甘澧既定南下之策,中州全境高速运转,整军备战,磨刀霍霍。
      皇城教场广袤无垠,铁甲森森,列阵如云。五万精兵披甲执刃,戈矛林立,在日光下泛着冰冷凛冽的寒光。战马嘶鸣不绝,蹄声踏地如惊雷滚动,尘土飞扬间,尽是肃杀战意。粮草车船日夜不休,自各州府源源不断运往边境大营,军械工坊炉火通明,昼夜赶制箭羽甲胄,只为赶在最短时间内,练成一支可速战速决的南下铁军。
      大殿之上政令严苛,军法铁面无情,整座中州都被裹挟在浓烈的备战氛围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挥师南下,踏平南地。
      边境细作飞速传报,军情很快送入南地州府。
      得知中州大军蓄势待发、即将南下的消息,南地众人无半分慌乱,反而愈发沉稳坚定。明音坐镇中枢,统筹调度粮草物资、安抚城内百姓;辛夷、晏清、晏嘉各领其职,日夜巡查城防、操练兵马,将夜星“深沟固垒”的策略践行到底,每一处关卡、每一段城墙,皆布防严密、无懈可击。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明敛悄然出手,布下一盘无形棋局,不费一兵一卒,抢占天下舆论高地。
      他深耕士林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华阳各地地,声望深厚,号召力极强。连日来,无数士林学子、清流名士纷纷撰文传抄,文章辗转流传于市井街巷、各州府县。文中言辞恳切,字字诛心,直指当下时局:华阳三分,燕狄外族虎视眈眈,盘踞边境伺机入侵,本是家国危亡之际。中州、南地同属华阳疆土,百姓皆是同源同胞,理应携手共御外侮,而非自相残杀、内耗国力,让外族坐收渔利。
      一时间,手抄文书遍地流传,街头巷尾人人议论,民心风向悄然逆转。世人皆痛斥内斗无用,纷纷呼吁罢兵息战、共抗外敌,字字句句,皆是厌战之心、家国之念。
      战火连年,中州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田地荒芜、徭役繁重、亲人征役未归,连年征战耗尽了民间所有气力。如今舆论四起,积压已久的民怨彻底爆发。各州府百姓纷纷聚众请愿,恳请朝廷罢兵安民、休养生息。
      前线兵营更是乱象渐生,厌战情绪蔓延全军。不少士兵离家日久,思亲心切,无心内斗,私下抱怨连连,逃兵日渐增多,甚至有数个边营发生小规模哗变,将士拒领出战军令,军心涣散,战力大损。
      前方军心不稳、后方民怨沸腾,再加之南地城防已然固若金汤,无隙可乘,速战速决的战机彻底错失。
      中州朝堂备受压力,朝野议论纷纷,反对战事的声音此起彼伏。甘澧纵然杀伐果决、野心勃勃,却也不敢逆势而行,强行开战,恐引发境内大乱、根基倾覆。
      万般权衡之下,中州只能无奈下令,暂缓南下战事,召回前线先锋部队,暂且按兵不动。
      狼烟暂歇,兵戈骤停,南地堪堪躲过一场灭顶之灾,得以喘息续命。
      可自北向南,北境、中州、南地议事厅中之人,内心皆清明如镜——这短暂的安稳,从来不是结束,只是暴风来临前的片刻沉寂。
      中州狼子野心从未消减,只是暂缺时机,依旧在暗处虎视眈眈,磨刃蓄力,静待下一个可乘之机。
      世间从无日日防贼、夜夜戒备的道理。高墙再坚,终有疏漏之时;防备再密,亦有松懈之日。
      南地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暗流涌动、风雨欲来的假象。真正的生死棋局,才刚刚落子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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