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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潜龙在渊 一场无形的 ...


  •   北境的风仍带着凛冽余威,卷着碎雪末子刮过颍州城楼,却不再是隆冬那般砭骨的寒 —— 风里裹着新抽的柳芽气,混着田埂边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连远处炊烟都袅袅娜娜的,软了天际线的轮廓,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生机。
      沐朗肩头的伤还未痊愈,脸色是病态的瓷白,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单薄。他与夜星并肩立在城楼上,目光落在远方那座新立的丰碑上 —— 碑石取自太行玄岩,巍峨如岳,刻着左棣与万千战死将士的名姓,笔锋入石三分,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晨风猎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与夜星那身烈火般的红衣缠在一起,金线绣的暗纹在光里流转,晃得人眼热,又心头发酸。
      沐朗侧头望向夜星,喉结轻轻滚了滚。晨光斜斜漫过她的眉眼,将那点锐不可当的英气笼得柔和。他试图想象她驰援途中的九死一生,洛水江畔的箭林暴雨,太行隘口呛人的硝烟,直至他亲眼所见的,断魂谷中奔向他义无反顾的身影…… 她总像一束烧得最烈的火,撞碎漫天黑暗,硬生生为他点亮生路。沐朗心中翻滚起阵阵暖流,既觉得此生得遇她已是死而无憾,又贪恋此刻肩头相抵的暖意,觉得——活着,真好。
      夜星似有所觉,转头望来,眼尾涡着浅浅的笑意:“在想什么?”
      “在想,” 沐朗的声音低沉得像浸在春水里,带着北境独有的、粉蓝黄昏染透的温柔,“你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夜星已伸手松松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背脊,触到伤处时动作下意识放轻。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珍宝失而复得的战栗与后怕,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子。沐朗顺势卸力,半边脸颊贴在她温热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衣上淡淡的药香与硝烟味。夜星肩头压着他半分重量,觉得从南地一路提心吊胆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风卷衣袂,猎猎作响。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霞光里交叠,红衣如燃,玄衣如渊。
      良久,夜星轻声开口,声音裹着风,商量中又带着笃定:“如今北境收复失地,军民上下一心,足以威慑燕狄,中州一时亦不敢轻举妄动。北境久战,山河日苦。往后几年,合该全力避战,与民休息。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沐朗抬眼望她。霞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那不是儿女情长的软语,而是心怀天下的格局。他抬手覆在她环着自己的手上,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的薄茧,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震颤:“此生得一知己,知我所求,懂我所念,纵使刀山火海,亦当奔赴。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夜星转头,望进他眼底的滚烫,眼尾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回握:“那便一起守。守得这山河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风掠过城楼,带着柳芽的清香,将两人的低语吹散在霞光里,也吹向那未卜的前路。

      中州的日光格外炽烈,洒在连绵的宫殿群上,朱墙金瓦灼灼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飞檐上的铜铃随风轻响,脆生生的声响却穿不透殿宇深处的凝重,议事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传来文玩核桃转动的清脆声响。
      龙椅上端坐一人,玄色龙袍曳地,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凌厉如刃,盘踞胸前,鳞甲分明, —— 正是新晋自立为帝的甘澧。他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华,额间刻着几道深纹,那是早年行伍的风霜与半生谋算沉淀下的痕迹;指尖转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文玩核桃,动作缓而稳,每一次碰撞都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时,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头发紧。
      “陛下,” 为首的谋臣文秦躬身道,“如今华阳三地局势已明:北境铁骑最盛,沐朗虽伤未愈,却是军心所向,北境主心骨未倒,铁骑依旧锐不可当;我中州承继前朝根基,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实力次之;南地向来羸弱,兵少将寡,原是最易拿捏。”
      他顿了顿,见甘澧面色未变,才又续道:“陛下原计是取中州为基,联燕狄铁骑,除左棣、沐朗二患 —— 此二人一死,北境群龙无首,必生内乱,陛下便可趁势吞北境、收南地,再拒燕狄于关外,一统华阳。可如今……”
      “可如今沐朗没死。” 甘澧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唯有指尖转动核桃的力道重了几分,泄露出一丝压在心底的沉郁, “如今北境军心稳固,战力依旧强劲。且如今漏网之鱼有二,那明敛,竟逃奔南地!此人素有贤名,中州不少士林旧部、前朝老臣必闻风归顺,南地势力陡增。如今华阳三足鼎立,外有燕狄虎视眈眈,贪得无厌,倒是棘手得很。”
      他说 “棘手” 二字时,语气依旧平淡,可阶下众臣无一人敢接话 —— 他们都清楚,这位武将出身的帝王,越是平静,心中的谋算便越是深沉,怒意也越是浓烈。
      半晌,谋臣武晋上前一步,沉声献策:“陛下,如今北境虽强,却被燕狄牵制于边境,沐朗绝不敢贸然挥师。而南地此时正是空虚之际 —— 杨毅为救明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夜星远在北境,无暇南顾,南地军政要务群龙无首。陛下不若先挥师拿下南地,收其粮草兵马,再徐图北境?”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颔首附和。甘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指尖的核桃停住,沉声道:“准了。传旨下去,春耕之前,粮草齐备,兵甲擦亮,点齐五万精兵,兵发南地 ——速战速决,直取州府,不得有误!无事退朝。”
      众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声音整齐划一,躬身退下时,袍角摩擦金砖的声响此起彼伏,渐渐消失在殿外。
      议事声散去,甘澧指尖重新转动核桃,节奏依旧沉稳,漫不经心地问:“大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内侍躬身回禀:“回陛下,殿下仍在绝食,水米未进已有三日。宫人劝了数次,均被殿下赶了出来。”
      甘澧转核桃的动作慢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快得如同错觉 —— 有失望,有不耐,却更多的是掌控者的漠然。他摩挲着核桃上温润的包浆,晌才淡淡道:“随他去。他自小养尊处优,骨头没那么硬。饿到极致,自然会低头。”

      南地春和,瘴气渐消,庭院里的凤凰木抽了新叶,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几分生机。可州府内外却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连空气都像是被无形的网缠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毅为护明敛,身中三箭,一箭险些穿心,虽经名医诊治捡回一条性命,却卧病在榻,气息奄奄。夜星驰援北境,南地军政要务一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明敛便以 “暂代理事,稳定大局” 之名,接手了南地大小事务 —— 他行事稳妥,言辞谦和,起初倒也无人异议。
      只是时日一久,风向渐渐变了。
      明音心思单纯,又兼明敛向来为师为父,积威日久,只当明敛是为南地安危着想,对他言听计从,凡事皆先禀明他的意思,再行处置。
      辛骞心思细密,坐在议事厅的角落,将厅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瞧着明敛不动声色地提拔旧部、安插人手 ——掌兵权的校尉、管财税的主簿、守城门的都尉,几乎全换成了明敛的心腹。可如今杨毅昏迷、夜星未归,南地本就人心浮动,若是贸然发难,怕是会引发内乱,让外敌有机可乘。他动也不是,静也不是,只能暗自留心,将明敛的每一次人事调动、每一项决策都默默看在眼底,记在心上。
      辛夷、晏清心思纯然,瞧着明敛越过昏迷的杨毅、未归的夜星发号施令,甚至隐隐压制旧部,颇有微词。辛夷性子最烈,一日议事时,见明敛又要调换郡县太守,当即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杯都晃了晃:“明先生!丁太守、林太守皆是跟随杨将军多年的旧部,忠心耿耿,为何无故调换?” 晏清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虽暂代理事,却也该以杨将军、中郎将的意愿为先。如今这般,怕是不妥。”明敛却只是温和一笑,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语气诚恳:“两位息怒。如今南地局势危急,燕狄虎视眈眈,中州也蠢蠢欲动,我这般做,也是为了稳定大局。丁太守、林太守虽忠心,却行伍出身,缺乏应变之能,换些原中州钟鸣鼎食之家的芝兰玉树之子,才能更好地守护南地。时局紧急,不可耽搁,还望两位体谅。”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竟让人无从反驳。二人憋了满肚子火气,却只能恨恨地拂袖而去。回到营中,辛夷气得摔了茶碗,晏清、晏嘉眉头紧锁,三人暗中焦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敛一步步蚕食南地的军政大权。
      而杨毅,偶有清醒之时,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便挣扎着想要起身理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似在呼唤部下。可他伤势过重,稍一动作便牵动伤口,疼得浑身冷汗,往往一语未毕便再度昏迷过去。昏沉中,他似也能察觉到府中的异动,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人事变动的消息,眉头紧紧蹙起,眼角沁出冷汗,眼中满是焦灼与不甘。
      南地的天,似乎在无人察觉间,悄悄变了颜色。凤凰木的新叶依旧翠绿,可州府内的空气,却愈发凝重,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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