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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北境:鏖战燕狄(一) 北境早春, ...


  •   北境早春,不在暖雨晴风、柳眼梅腮间寻得,却在残雪覆野、冰棱坼裂处悄然开篇。茫茫林海雪原上,白桦列阵如戍,挺拔凌云,晴日下银辉迸射,如碎璧铺林;苍杉黛黑如墨,黑青间泛着沉润光泽,恰似悍将披裘擐甲,凛然有威,凝峙雪原。林莽之侧,大泽横卧如镜,半为坚冰,半为流澌。坚冰处,莹澈映天光,白雪覆其上,朔风卷雪成浪,转瞬即掩映车辙蹄痕;流波处,冰棱坼裂,寒水潺潺,撞碎浮冰,溅起银珠点点,泠泠远去。苍山环绕,白头巉岩,罡风穿谷,卷着积雪簌簌震落,琼屑漫天纷飞,俄顷之间,半融的冰面、初露的林梢,皆被这漫天霰粒覆没,天地一片白茫,穹苍与雪原难分边界。
      倏然间,雪野中窜出三五只北地猎犬,身形壮硕憨实,毛厚如毡,毛色或墨黑如漆,或姜黄似蜜,颈间鬃毛蓬松,身上还沾着细碎雪沫。它们本蜷在背风雪窝中打盹,被大队铁骑的蹄声惊起,翕张鼻翼嗅了嗅,望见旌旗如林、甲士如堵,却无半分惊惶奔逃之意。反倒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四蹄踏雪溅起琼花,颠颠儿地朝沐朗一行奔来 —— 有的俯身疾跑,雪沫沾湿爪垫也浑然不觉;有的边跑边低吟,似在呼朋引伴。为首一头橘毛大犬,身形壮硕如小牛犊,奔至马前竟后腿蹬雪、纵身一跃,前爪直搭沐朗马鞍。
      南地军士久居江南,何曾见过这般庞然犬类,只当是雪原凶兽突袭,顿时神色剧变,纷纷掣出佩刀、张弓搭箭,箭镞寒光闪闪直指猎犬,阵型下意识收紧如铁桶,前排军士更是屏息凝神,握弓的手青筋暴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射杀。
      “它们无恶意,莫伤!” 沐朗勒马抬手,声如清钟穿透风雪,同时探身稳稳接住那扑来的橘毛大犬。沐朗掌心触到犬身,只觉一片蓬松柔软,厚密的毛发如云朵裹身,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驱散了连日行军的劳顿与冰寒 —— 原来这大犬只是毛发蓬松显壮,抱在怀中虽沉甸甸的,却也不过人高,并无压坠之感。脑袋亲昵地蹭向他怀中
      那犬落入怀中便温顺伏倒,大脑袋先亲昵蹭入他怀,又侧首轻蹭他掌心,黑眸湿漉漉的澄澈若溪,似含着殷殷期盼,催促着这归乡游子抬手相抚。北境朔州军世代守边,军民与猎犬相依相护,狩猎时犬为先导,戍边时犬为警戒,世世代代情谊深厚至此。沐朗失笑,抬手抚过它厚实的皮毛,指尖顺着鬃毛梳理,触到皮下温热的肌理,心底忽的漫过一缕柔软。他望着怀中憨态可掬的橘犬,又瞥了眼脚边蹭着他靴筒的黑犬,脑海中竟清晰浮现出夜星戏犬的模样。夜星素爱世间灵物,江南庭院里的猫雀她都待得温柔,若此刻她站在这里,见了这些雪原猎犬,定是要笑着蹲下身,如在忘机堂畔逗弄檐下春燕一般,轻轻揉着犬首软毛,眉眼间漾开融融暖意。她或许还会讶异于它们的壮硕,又会因它们的温顺而心生欢喜。
      这般念想掠过心头,沐朗眼底的温柔更甚,又依次摩挲其余几只猎犬的蓬松耳际,犬只或蹭他手腕讨喜,或摇尾低吟撒娇,更有一只黑犬叼住他的衣袖轻轻拉扯,憨态可掬。随行军士中胆大者,见猎犬并无凶性,反显温驯,便缓缓收了刀箭,指尖颤巍巍探向犬背。那橘毛大犬抬眼瞥了他一眼,竟轻轻摇了摇毛茸茸的大尾巴,还主动将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背,并无半分伤人之意。军士胆子渐壮,手掌覆上那厚实的皮毛,只觉暖融融、软乎乎的,与北境的酷寒截然不同,紧绷的神色也渐渐舒缓,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带着其余军士也放下戒备,纷纷伸手抚摸,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沐朗摩挲着犬首软毛,目光望向远方,阔别三年的朔州,如今已近在眼前。此时夕阳西坠,残阳挣破雪雾,泼洒漫天赤霞。金红霞光穿透雪幕,漫过银白桦枝、黛黑杉干、莹澈冰面,寒芒与暖辉交融,雪野染作金红,林海覆着暖光,白头苍山也晕上一层柔润赤霞。天地间静穆辽阔,冰天雪地裹着一层暖辉,萧索中藏雄奇,冷冽里透苍劲。南地来客立于其间,只觉心胸为之一开,震憾不已 —— 方知这北境风雪,从来都是山河的底色,是守土者的铮铮战袍。
      沐朗轻轻拍了拍橘毛大犬的脊背,将它们一一放离。军士们也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有的还悄悄往犬嘴里塞了块干粮。猎犬们似懂离别,并未立刻离去,反倒围着马边转了两圈,橘毛大犬蹭了蹭沐朗的裤腿,黑犬低吟数声,几只狗狗齐齐抬眼望着沐朗一行,眼神缱绻不舍。待沐朗挥了挥手,它们才转身,抖落一身雪沫,踏着积雪缓缓前行,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直到望见猎户炊烟升起的方向,才渐渐加快脚步,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此地天寒地坼,风刀霜剑,却因靖王沐家世代镇守而得安稳。沐家先祖抚民戍边,轻徭薄赋,教民畜牧,励民尚武,方创下这冰天雪地里的烟火暖意,冷冽山河间的人畜相安 —— 城郭戍卒刚毅,猎户归乡沉稳,连这雪原猎犬都通人性、亲善待人,皆是沐家治绩的明证。只可惜随着先靖王与靖王世子相继离世,沐煌继任靖王,耽于享乐,疏于边防,昔日安宁渐次消散,北境兵戈频现。如今燕狄铁骑趁虚而入,犯我疆土,戮我同胞,正是家国危殆之际。沐朗望着猎犬远去的方向,指尖攥紧马缰,眼底闪过坚毅 —— 此番归来,便是要重拾先祖遗志,肃清内弊,驱逐蛮夷,还北境一片太平,不负世代沐家守护的山河,亦不负远方牵挂的故人。

      朔州府城郭巍峨,矗于千里雪原之上,愈显雄浑苍劲。沐朗率三万南地精锐,踏破霜雪万里,终抵北境腹心。左棣早已亲出城外相迎,于大营之中设下牛酒大宴,篝火列阵,酒肉飘香,遍犒三万南地援师。
      将士们席地而坐,大块啖肉,大碗饮酒,朔风虽寒,却挡不住同仇敌忾之心。左棣亲至阵前举杯,声震四野:“南地健儿,万里赴难,共捍华阳!本将代北境百姓,谢诸君千里驰援!今日尽欢,明日同心,杀退燕狄,还我山河!”
      三军轰然应诺,声彻雪原,战意冲天。
      是夜,朔州镇北将军府内,炭火熊熊,将室外彻骨寒威隔于门外。铜炉中鹿肉煨得酥烂,咕嘟沸响,鲜香漫溢;青桑酒烫得滚热,清冽醇香扑鼻。与城外大营的豪壮相较,添了几分温情。
      左棣一身戎装凛冽,鬓染霜华,远远望见沐朗身影,便大步趋前,双手紧紧执住其臂膀,指节微凝,目光灼热如炬,语声沉颤:“少主,北境旧部,日夜盼君归来。今日得见少主率锐师至,朔州军民,皆有主心骨矣!”
      沐朗反手回握左棣苍老却有力的手臂,眼底漾开一丝浅暖,语声沉笃:“左叔,侄儿来迟了。能与左叔共守故土,是幸事。”
      入席坐定,左棣举杯起身,目光扫过满座将士,声如洪钟,震得帐中烛火摇曳:“诸位皆国之栋梁,今番华阳各地合师,共抗燕狄,保我华阳河山。左棣不才,忝为镇北将军,誓与诸君共存亡,破贼雪耻,不负河山!”
      满座将士轰然应诺,举杯痛饮。滚烫酒液入喉,暖彻肝肠,更燃胸中破敌之志。
      宴席稍歇,左棣屏退左右,独留沐朗于偏厅。炭火烧得正旺,映得老将眉眼间尽是追念:“少主,昔年我随先靖王世子巡边,亦是这般早春时节,我们踏雪而行,主公俯指林海雪原,厉声诫我全军:‘朔州军,当以血肉护此山河!寸土不让!寸土必争!’”
      他声音骤然沉抑,眼底泛起红意:“只可惜主公英年早逝,我遭奸人构陷,远调中州闲置数载,日夜惦念这方土地,惦念主公遗志。如今得见少主归来,率精锐驰援,承先主之志。主公泉下有知,必当含笑。”
      话锋一转,左棣语气寒冽,满是不齿:“可如今朔州军内,早已不复当年气象。靖王沐煌,庸碌鄙琐,耽于享乐,尸位素餐,半分无沐家守土风骨;还有那卫昭,身为朔州军副帅,阴鸷狠厉,野心滔天,私植党羽,觊觎兵权,绝非善类。少主此番归来,军心所向,此二人必生忌惮,往后行事,千万慎之。”
      沐朗拱手肃立,眸色沉凝:“侄儿省得。军中内弊,定当肃清,不辱沐家声誉。”
      左棣颔首,拈起一块铜炉中烤得焦香流油的鹿肉,入口细嚼,眼底泛起深深的眷念:“我在中州数载,也有雕梁画栋、珍馐美馔,却此身如寄,夜夜难安。唯有这北地军帐挡风遮雪,这北地烟火暖胃暖心,这北地雪原,才是我根之所在。此疆此土,我纵粉身碎骨,亦绝不许燕狄铁蹄踏过半分!”
      左棣重重拍在沐朗肩头,赤胆忠心,掷地有声:“少主,你为靖王世子,左路少将,当领先锋精锐,冲阵破敌;我为镇北将军,坐镇中军,策应四方。你尽管在前杀敌,立功业,万事有我!”
      沐朗敛容拱手,声如金石:“有左叔坐镇,侄儿无忧。我等必共驱蛮夷,还北境清明。”
      不多时,左棣唤进一人,朗声道:“沐少将,此乃先锋营副尉甘棠,精通兵法,尤擅侦查斥候,今归你麾下听用。”
      甘棠一身劲装利落,入内一见沐朗,眸中骤起敬慕之光,当即敛衽拱手,难掩少年赤诚:“沐兄,三载未见,竟于沙场重逢!”
      沐朗抬眸,笑意温朗:“甘棠,久违了。如今同袍抗敌,甚好。”
      甘棠落座后,敬慕之意溢于言表:“昔在国子监,棠久仰沐兄兵工之卓绝才思,日夜盼能追随左右。今日得隶麾下,共守北境,共御外侮,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二人相视一笑,国子监的同窗岁月倏然涌上心头。当年同宿斋舍,常于灯下琢磨甲胄形制,沐朗擅推演攻防需求,甘棠长于材料改良,由夜星亲手绘制甲胄结构图。他们曾为肩甲灵活性争至面红耳赤,亦为改良后的样品能减轻三成重量、防护不减而击掌相庆。如今沙场重逢,当年一同打磨的甲胄也已披于将士身上,共赴国难。少年意气,肝胆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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