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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北境:鏖战燕狄(二) 朔州府衙署 ...


  •   一日奔波劳顿,接风宴罢,沐朗归至少将军府,卸下寒铁戎装。他身姿挺拔如苍松峻岳,纵是褪去甲胄,一袭素色常服仍难掩靖王世子的清峻风骨。案头素笺铺展,他缓缓冲墨,狼毫蘸尽心底缱绻温情,落笔致夜星,字迹清劲藏柔:
      “星儿,北境春雪未歇,白桦披银,苍杉凝黛,北海冰湖映夕照成霞,天地萧索而壮阔。惜不能与君同揽此景!北境小犬亦亲人,日后宅中或可豢养几只。南地锐卒远来,虽经寒霜,战意无减。我安善如常,勿挂怀。待荡平燕狄,必归江南,与君共赏春山,同品新茶。”
      信方遣驿马驰出,亲兵已取回南地信函来报。素笺之上,小字清婉流丽,竟又是换了一种字体,夜星书法已甄化境:
      “阿元,鹦鹉洲前山桃挂果,青碧喜人。辛夷教我窨制新茶,封于青瓷秘罐,专候君归,共践茶约。越扬诸事安稳,火器厂营造如期,君但安心御敌,夜星静候凯旋。”
      沐朗执信于手,指尖细细摩挲字迹,眸中冷锐尽化柔波,江南温软暖意似透纸而来,连日北上风霜、北地彻骨寒冽,皆被这一纸柔情化尽。他将信贴身藏好,紧贴心口,仿若触到她掌心温软,心下柔肠百转。
      温情未久,帐外亲兵又递上两封请帖 ——一封以玄漆鲛函封装,缄以冷硬紫泥,纹刻云纹;一封以赤绫裹帖,朱印煊赫却封泥松散,一肃一浮,来意不善昭然若揭。沐朗指尖轻叩函面,眸色微沉,清俊眉眼间覆上一层淡霜,周身气场骤然冷肃。
      他心中了然:二叔沐煌,乃名义上的朔州军之主,袭靖王爵却昏聩无能,耽于逸乐,尸位素餐,半分无沐家世代守土的风骨;卫昭,朔州军副帅,起于卒伍却阴鸷有谋,野心滔天,私植党羽十余年,早已觊觎兵权。这两份邀约,明为接风,暗是试探,皆是包藏祸心。
      沐朗将请帖轻置案头,动作轻缓却稳如泰山,青烛映得他眸光清锐如寒刃,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利的笑:“既来之,则安之。朔州城这翻涌风雪,我自会一一领教。”
      脚踩五花五花騘马,身披白毛貂裘,沐朗翻身上鞍,一会朔州风雪。

      朔州府衙署错落,暗成三足角力之势,恰如当今北境军政格局:
      镇北将军府居城中腹地,规制恢宏,壁垒森严,门前旗幡猎猎,乃原朔州府衙所在,战时改为大顺朝廷钦敕镇北大将军左棣的治所。左棣本是朔州军宿将,忠心沐氏,此番总领北境抗狄军务,手握正统兵权,是沐朗最坚实的后盾。少将军府临大营而建,规制简肃,为沐朗新驻之所,虽无奢靡气象,却聚南地锐卒与沐家旧部,隐有少主归位、重整山河之姿。
      靖王府踞城东最阔之地,亭台楼阁极尽奢靡,雕梁画栋不逊中州王府,丝竹日夜不绝,乃沐氏宗室爵邸。沐煌身为靖王,挂名朔州军宗主,却空有尊荣,无半分治军之能,终日沉溺享乐,将军政大权尽付他人。
      都尉府扼城西咽喉,街巷皆布心腹暗哨,府墙高筑如铁壁,岗哨林立似鱼鳞,卫昭盘踞于此十余年,暗中培植私兵,将一府之地经营得风雨不透,暗藏锋芒,早已架空沐煌,成为朔州军实际的掌权者之一。
      沐朗轻骑抵至城西都尉府,翻身下马,步履从容,行止间兼具世家雍容与沙场凛冽,沿途暗哨窥得这位名义少主的身姿,一时被其风华所摄,皆不敢轻举妄动。
      都尉府内陈设素简无华,无半分奢靡之气,却处处透着肃杀规整,案上摊着军务图册,笔砚齐备,显见主人终日不怠军务。堂上端坐一人,身量不甚高大,姿貌精悍,眉目沉锐如鹰隼,鬓角微霜,一双眸子阴鸷难测,身着玄色暗纹霜蚕锦袍,腰束嵌玉玉带,看似朴素,衣料却是北地千金难求的珍品 —— 正是卫昭。
      卫昭起于卒伍,无家世依仗,却凭一身狠厉谋略与钻营心机,一步步爬到朔州军副帅之位,又借着沐煌昏庸,将五万精兵牢牢握在手中,甲胄、粮饷皆为全军最优,在朔州军中自成势力。只知卫帅,不知靖王。
      沐朗步入堂中,拱手行礼,身姿端方,声线沉缓清劲:“义父。”
      卫昭抬眸,鹰目掠过沐朗周身,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深意,抬手虚扶,笑意浅淡却藏锋:“阔别三载,阿朗终是回来了。北境风大雪寒,闻少将军府简陋异常,何不迁来我都尉府驻居?”
      此话一出,堂中空气沉凝。卫昭此番话中有话,表面论沐朗居所,实则喻朔州军兵权,意欲将朔州军窃为己有。然朔州军为沐家世代以血肉镇守之军,纵沐煌昏庸,根脉仍在沐氏,非卫氏可染指,岂有沐家子孙寄居卫府之理。
      沐朗凝眸,眸光清定,语气淡而掷地有声:“不必劳义父费心。战时我乃朝廷赐封少将军,当居少将军府。战事结束,我乃沐氏子孙,自当居沐氏府邸,守北境山河。断是没有迁来都尉府的道理。”
      卫昭指尖枯瘦,轻叩案头军务图,笑意微冷,话里藏刀:“你二叔沐煌,挂名朔州军之主,却终日耽于丝竹美酒,荒唐事做尽,将北境军务搅得乌烟瘴气,尸位素餐至今。先靖王当年命你认我为父,便是知我有治军之能 —— 这世间事,向来是能者居之,无能者占其位,不过是误国误军,误了北境万千百姓。”
      沐朗抬眸,目光清锐如寒星,直视卫昭,无半分避让:“义父此言差矣。树有根,水有源,治军守土,贵在人心。沐家世代以血肉守北境,护百姓,人心所向,便是根脉所在。这朔州军的姓,刻在山河里,记在军民心中,非一时权势可易,非半分私心可改。”
      字字沉稳,却如重锤击心,道尽本源,卫昭鹰目锐光骤闪,指节微攥,终究未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语气冷了几分:“你既心意已决,便去吧。”
      沐朗拱手作辞,转身出府,脊背挺直如剑,步履从容,周身气场沉稳如山,无半分怯意,卫昭望着他的背影,眸中阴鸷更甚,指节攥得发白。
      随即,沐朗调转宝马,赴城东靖王府。
      府内丝竹靡靡,脂粉香混着酒气飘散,庭院中戏台搭得富丽堂皇,绫罗绸缎挂满廊下,全然不见边关应有的肃杀,倒似中州安乐府邸。府中老管家见沐朗到来,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攥紧袖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极深,眼底满是盼主归位的恳切 —— 他追随先靖王半生,亲眼见沐煌将靖王府改成享乐窝,将北境军务弃如敝履,早已痛心疾首。沐朗郑重扶老管家起身,沉稳有力的手令老管家心安。仆从侍女见了沐朗,皆眼中一亮,躬身行礼时,眼底藏着盼主归位的希冀 —— 府中上下,早已受够了沐煌的昏庸奢靡,这位名义上的朔州军之主,除了摆宗室排场、索要享乐之物,连军中粮草军械的账目都不曾看过一眼,任由卫昭独掌大权,北境安危,他半分不放在心上。
      正堂之上,沐煌斜倚锦榻,一身绣金蟠龙锦袍,珠玉冠带歪戴,面容虚浮肥硕,眼神浑浊,怀中搂着美人,手中把玩着羊脂玉杯,案上摆满珍馐美酒。他年近半百,膝下无子,暗中遍寻方士求子,一心想有子嗣承袭靖王爵与朔州军宗主之位。偏生此时沐朗归来,如大山压顶,让他日夜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见沐朗入内,沐煌忙推开美人,堆起虚伪的笑,起身虚迎,摆足宗室长辈的排场:“阿朗,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那少将军府,庭院停几架马车都不能,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府邸!自家人,何必住那寒酸的少将军府,快快搬回王府来住!”
      沐朗立在堂中,身姿如孤松挺秀,未动半分,眸光掠过满室奢靡,眼底骤然凝起寒芒—— 这府邸的一砖一瓦,原该是列祖列宗守土的功勋所换,如今却成了眼前这人冒犯先母、毒杀先父后的享乐巢穴。他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语气疏淡却带着刺骨的讽刺:“二叔的‘自家人’,侄儿可不敢当。”
      沐煌脸上的笑一僵,竟没听出话中深意,只嬉皮笑脸道:“都是沐家血脉,怎不当得!你幼时还在这府中住过,忘了?”
      “日夜不敢忘。” 沐朗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冷得像北境寒冰:“我怎会忘,当年世子府,窗明几净,遍植先母最爱的海棠。如今却被二叔改成戏台,日日笙歌,想来是这靡靡之音,比守土护民更合二叔心意。”
      他刻意提及 “先母”,目光如刀,直刺沐煌最不堪的往事。沐煌面色猛地一白,浑浊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敢与他对视,忙打哈哈掩饰:“不过是一时兴致,算不得什么!王府地广宅多,我即刻命人收拾一处最阔的院落,比你那少将军府宽敞百倍,舒适万分!好歹你也是沐家子弟,怎能委屈了自己!”
      “委屈?” 沐朗嗤笑一声,这二字从齿间溢出,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不齿,“二叔鸠占鹊巢,享尽沐家尊荣,自然不知‘委屈’二字为何物。我沐氏的安身之处,不在奢靡府邸,而在北境沙场,在列祖列宗用身躯守护的山河里 —— 这一点,二叔怕是永远不懂。”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锥,扎得沐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沐朗望着他狼狈的模样,眸中杀意几乎要破眶而出,却终究为了北境大局强行按下 —— 清算之日未到,这奸人还需多活些时日,待破了燕狄,再让他血债血偿。
      最终,他只吐出淡淡二字,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带着彻骨的疏离与威仪:“不必。”
      言罢,沐朗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沐煌僵在原地,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灌下一杯酒,眼底满是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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