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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中州:主战燕狄(二) 莫让将士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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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军马监,谢谨马车未停,径直从城郊赶回洛城相府。
夜色已深,洛城相府书房一灯如豆,彻夜不熄。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将谢谨佝偻的身影投在素壁之上,孤峭如崖畔苍松;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滚落,凝作一道道风干的残痕,恰如他这半生为华阳呕心沥血,燃尽自身未曾有半分松懈。
明敛深夜奉命而来,一推门便见恩师咳得身形摇摇欲坠,赶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手臂,语声沉恸恭谨:“老师,您乃华阳砥柱,万万珍重自身。您若有半分差池,这倾颓江山,谁人可扶?”
谢谨摆了摆手,自腰间解下一方丞相印信郑重递到明敛手中,印信冰凉,一触便知千钧之责。“明敛,如今朝堂纷乱至此,老夫须亲执抗敌大计,朝中政事、粮草转运、后方安稳,便尽数托付于你。” 他咳声低哑,声音断续却字字铿锵,“粮草是军队的命脉…… 无论多难,都要保证前线粮草充足…… 莫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流血!老夫垂垂老矣,这万里河山,终究要靠你们撑持。”
明敛双手捧印,躬身深深一揖,眼眶泛红:“学生谨记师命,纵粉身碎骨,亦不负老师所托,不负华阳苍生!”
谢谨缓缓颔首:“去吧,诸事繁杂,莫要懈怠。”
明敛退去后,书房重归寂静。谢谨独自倚在窗畔,抬眼凝望沉沉夜空:乌云与皓月缠斗无休,时而浓云蔽月,天地一片昏冥;时而月华破雾,洒下冷冽清辉,明暗交织,难分高下。直至天将明未明之际,东方天际太白金星骤然破雾而出,孤光一点刺破长夜,渐而天开曙色,晨光漫落。他竟就这样凭窗枯坐了一整夜,衣衫被晨露浸透,寒意入骨,却浑然不觉。
天光既亮,谢谨未曾合眼片刻,便命心腹亲随守在书房外廊,不许任何人靠近,密召甘澧入内。廊下甲士肃立屏声,连风过檐角都轻不可闻,一派山雨欲来的森严。不多时,甘澧一身石青窄袖武官常袍,腰束玉带,快步而来,他执掌洛城防务、手握禁军兵权,周身自带一股沉凝杀伐之气。入内见谢谨不过几日便更显衰朽枯槁,甘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敛去,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谢谨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开门见山道:“甘澧,雍帝耽于丹术,怠弃朝政;安亲王、殷国舅暗通外敌,主和误国。不除此辈,抗敌终是一纸空谈。老夫意已决 —— 三日内,清君侧,除奸佞,以安社稷。你掌洛城兵权,此事非你不可,你可敢应?”
甘澧垂眸躬身,声线沉稳无波:“末将,遵命。” 那低垂的眼帘之下,野心与敬畏交织翻涌,却未敢显露半分。
话音落下,书房外传来少年急切而坚定的声音:“外公,孙儿求见!”
谢谨微一怔,随即了然,温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身劲装的甘棠疾步而入。他先向谢谨行礼,再转向甘澧恭敬一揖。未待二人开口,人已双膝跪地,脊背挺直,朗声道:“外祖,爹爹,国难当头,甘棠身为将门之子、相府外孙,不敢安居洛城,苟全性命!恳请随军北征,杀贼守土,虽死无憾!”
谢谨定定望着眼前少年,思及早逝的女儿,眼底泛起水光。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好,外祖应你。华阳的万里山河,本就该由你这般热血儿女守护。”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上面篆刻 “守土” 二字,指腹反复摩挲,语声怀念:“棠儿,这枚玉珏赠予你,沙场凶险,万自珍重。”
甘棠双手接过玉珏,攥在掌心,重重叩首:“孙儿,谨记外祖教诲!”
谢谨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少年掌心温热有力,与自己冰凉颤抖的手对照鲜明。他轻咳两声,目光自甘棠绷直的肩背,扫到腰间悬挂的佩剑,眼中满是欣慰,亦藏着浓浓不舍。
半晌,他似想到了什么,自书案下取出一个旧布行囊递到甘棠手中:“这里有老夫早年亲笔所绘的北境山川地形图,关隘险阻尽在其中,囊内还有几味急救吊命之药,你贴身收好。” 他枯老的手掌轻轻抚过甘棠发顶,语气温柔珍重:“沙场不比家中,刀剑无眼,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左棣将军身经百战,你要敬他、听他,凡事三思而后行。”
甘棠紧紧抱住行囊,眼眶通红:“孙儿记下了!外祖放心,孙儿一定平安归来。外祖也要保重身体,等着孙儿凯旋!”
谢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含笑点头,他心底比谁都明白,乱世之中一别或成永诀,却只轻声道:“去吧,好生准备。出征之日,外祖在城门送你。”
甘棠再拜起身,深深望了外祖一眼,又向父亲甘澧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离去,挺拔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谢谨知道,自己残躯已近油尽灯枯,能做的,唯有以残年余力,为这群少年将士,撑出一片安稳后方。
此后数日,谢谨不曾有半刻安歇。白日临朝力排众议,以雷霆之势压下主和之声,安定民心;夜晚伏案核对粮草、点验军械、推演战阵,每每咳血不止,素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条条染尽暗红血痕。侍从见他颧骨高耸、形销骨立,屡屡苦劝歇息,他只轻轻摇头:“老夫时日无多,多撑一刻,华阳便多一分胜算,前线将士,便多一分生机。”
又三日后,甘澧在外执掌禁军、封锁宫城要道,依计悄然布局。是夜,宫中传来消息 —— 雍帝服丹过剂,崩于炼丹房;同日,安亲王与殷国舅于官道上遇刺,二人通敌叛国的密信与账册随即也被公之于众,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力打击了朝中主和派的嚣张气焰。
国不可一日无君。谢谨、明敛、甘澧三人同心,力排众议,拥立年仅七岁的宗室幼子登基为荣帝。新帝年幼,谢谨以国相之尊摄政临朝,明敛总揽户部和吏部朝政,甘澧掌洛城防务、宿卫宫禁。随即,荣帝颁下明诏:削夺主和诸臣官爵,流放边地;拜左棣为镇北大将军,佩帅印,率十万大军北上讨伐燕狄。甘棠为先锋营副尉,随军出征。
出征之日,洛城门外旌旗如云,鼓角震天。谢谨身着紫绣云鹤纹织金朝袍,外罩藏青暗纹绫锦披风,腰悬玉带,鬓边白发被北风吹得凌乱,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一尊历经风霜而不倒的丰碑。身侧左立文臣之首明敛,右立武将之首甘澧,身后新帝垂拱而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象森严。
城下军阵之中,左棣一身明光鎏银大叶甲,肩覆吞肩兽首,腰束虎头鞶带,头戴三叉帅盔,赤缨垂落,长枪横握,肃杀威仪;甘棠身着亮银细鳞软甲,内衬月白劲装,腰悬短剑,头戴束发银冠,英气勃发,颈间 “守土” 玉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手按剑仰头望向城楼,目光灼灼。
长风骤起,卷动城头纛旗猎猎作响,十二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动,咚 —— 咚 —— 咚 ——,鼓声沉雄厚重,震得城砖微颤,直透九霄。谢谨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力气,苍老如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四野:“将士们!燕狄蛮夷,犯我疆土,杀我同胞,毁我家园!今日你们北上,不为一姓一朝,只为守护父母妻儿,守护家园河山!愿你们马踏虏庭,扬我国威!愿山河无恙,苍生安宁!”
左棣勒马横枪,高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负相爷所托,不负华阳百姓!” 全军将士齐声高呼:“护我河山!扬我国威!不破燕狄!誓不还朝!” 声浪滔天,震彻云霄。
“—— 出发!” 令旗一挥,十万大军如铁流奔涌,旌旗猎猎,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甘棠在阵中频频回首,望向城门楼上那道苍老而挺拔的身影,直至那抹紫影缩成一点,再也看不见。
城门楼上,谢谨静静伫立,目送大军远去,直至铁流消失在天地尽头。春风依旧吹过洛城,只是昔日满城脂粉甜香,早已被铁血肃杀之气所取代。那道孤峭身影立在风中,如碑如松,如吐尽最后一根春丝的蚕,如燃尽最后一滴烛泪的火,守着满仓粮草与千里粮道,守着后方安稳,守着这座城、这片山河,守着一份至死不渝的坚守与期盼,慷慨而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