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3章 中州:主战燕狄(一) 以地饲狼, ...

  •   两年后。
      中州的春,总比江南迟来几分。
      江南早已草长莺飞,洛城的新柳才刚笼上一层浅黄,杜鹃循旧例绽出第一抹艳色,把这皇城根下的奢靡衬得愈发刺目。朱门高墙内,檐角消融的冰棱坠下最后几滴寒水,落在雕花甬路上溅起细碎水花,转瞬便被暖阳烘得无踪。列队的丫鬟们提着描金食盒匆匆穿行,盒底垫着绵软棉絮,护住刚蒸好的桃花糕与新酿的青梅酒,甜香气袅袅爬过高墙,与沿街鼻烟馆飘出的沉香缠作一团,漫进昆明湖的画舫之中。
      湖岸的垂柳抽了新绿,柔条垂水,春色满湖。湖上画舫锦帘低垂,却遮不住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歌女们轻拢慢捻,玉树□□,柔媚婉转。锦衣金靴的权贵子弟斜倚软榻,玉盏中琥珀色的佳酿晃出细碎流光,闲闲掷下银锭,只道 “再奏一曲《霓裳》”;文人墨客围坐案几,挥毫泼墨写尽春景无边,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盖过了北境传来的滔滔烽火。卖花女鬓边的木槿沾着晨露,清脆吆喝与画舫丝竹、酒肆笑语交织,满城春光融融,安乐祥和,却无一人抬眼望向北方,那片正被燕狄铁蹄践踏的山河。
      这醉人春光,终究照不透皇城深处的沉疴。紫宸殿内,龙涎香燃得滞涩,烟气盘旋上升,驱不散满殿的颓靡。御座上的雍帝,鬓发已霜白过半,脸色带着常年炼丹的青灰,眼下泛着浓重乌青,一双浑浊眸子死死盯着手中那枚丹丸,仿佛那是能护他长生的仙物。御案上堆叠的军报积了薄薄一层灰,最上面一封封漆开裂,“檀州告急” 四字力透纸背。
      近侍太监轻步上前,躬身低道:“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莫州城门已被燕狄铁骑围得水泄不通,守将派人突围求救,只求朝廷速发援兵,迟则恐城破人亡。”
      雍帝闻言,手指猛地一颤,丹丸险些滚落。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惧,随即又被烦躁取代,挥手斥道:“朕知道了!这些俗务,自有谢相与众卿商议,何必来扰朕清修?” 他顿了顿,目光重落丹丸,语气急切,“炼丹房的火候断不得,耽误了仙家机缘,谁担待得起?” 说罢,便由道官搀扶着匆匆往后宫而去,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几封军报被带落在地,如枯叶般无人问津。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那一封封紧急军报,字字千钧 —— 燕狄窥得南境兵乱、中州乏力,竟趁界河残冰未化、尚可渡河之际,举全国之力突袭华阳。旬日之内,檀州、儒州相继失守,守将血战三日,力竭自刎,头颅被燕狄悬于城门示众;铁骑长驱直入,如今已兵临莫州、应州城下,两座城池粮尽援绝,如风中残烛,旦夕可破。一旦失守,北境便再无屏障,不日便可兵临北境都城朔州,眈视中州腹地。
      可朝堂之上,争论的焦点竟不是如何调兵遣将、驰援北境,而是如何用土地财帛,换得一时苟安。以安亲王为首的权贵们,一个个面色惶惶,眼底却藏着私利算计。安亲王身着蟒袍,虽身居高位,面容却透着猥琐,竟朗声道:“燕狄铁骑凶悍异常,我朝新经南境之乱,兵力匮乏,粮草不继,莫、应二州已是必失之地!不如索性割让二州,再添四州之地,岁贡黄金万两、良马千匹,结燕狄之欢心,换华阳之安稳。”
      他身后的几位权贵纷纷附和,户部尚书擦着额头冷汗,道:“燕狄所求不过财帛土地,暂且避其锋芒,待华阳国力昌盛,再图收复失地不迟。” 吏部尚书亦凑上前,低声补充:“听闻燕狄可汗喜好珍宝美人,若再择我华阳绝色三十名、珍宝百车奉上,许以永续岁贡之诺,必能结其欢心,保我中州无虞。”
      满殿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如市井蝇蚋嗡鸣。明敛抬步上前:“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燕狄豺狼心性,今日割六州,明日便要十州;岁岁贡赋刮尽百姓脂膏,黎庶何以聊生?洛城的美人珍宝,难道便能填得满蛮夷无止境的欲壑吗?”他音色凛然,字字掷地有声,偏生叫不醒这满殿装睡的虫豸之辈,问不倒那苟且偷生的鄙琐之心。
      甘澧始终默立丹墀之侧,未曾发一言半语。他目光沉沉,越过攒动的紫袍人影,直直投向居于殿首的谢谨身上。
      谢谨年已七旬,鬓边霜色如染,背脊因常年操劳微微佝偻,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一杆顶得住狂风暴雨的老松。他的眼角布满沟壑,却藏着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那些言必称 “趋避” 的同僚,眼底翻涌着怒涛,更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凉 —— 他何尝不知华阳国力衰弱,病根不在南境之乱,而在这朝堂之上的尸位素餐,在这层层盘剥百姓的腐朽吏治。可惜积重难返,他耗尽半生心血,也难扶大厦之将倾。
      “哈哈…… 哈哈哈哈!” 谢谨突然仰天长笑,笑声苍凉激越,震得殿内梁柱仿佛都在颤抖,眼角却有浊泪滚落。笑到极致,他猛地收声,以杖杵地,金砖竟被震出一道细纹,厉声怒斥:“以地饲狼,地尽则人亡!”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掷地有声,满殿顿时鸦雀无声。安亲王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反驳道:“谢相此言差矣……若……不割地,燕狄……铁骑南下,中州陷落,百姓更是……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 谢相冷笑,喉头涌上一阵铁锈味,他强自忍下,目光死死盯着安亲王,慨然道:“割地赔款,是把百姓推入更深的火坑!那些被割让之地的子民,要受燕狄奴役,要被横征暴敛,妻女遭凌辱,家园付一炬!你们口中的‘安稳’,是用千万百姓的血泪换来的!”
      他扶着拐杖,缓缓站直身子,鬓边白发因激动而颤动,眼神却亮得惊人,如燃尽前的余火:“我顺朝立国三百年,虽有兴衰,却从未有过割地求和的先例!将士们在北境浴血奋战,守将以身殉国,你们却在这里盘算着出卖国土、苟且偷生,对得起那些战死的英灵吗?”
      说完,他猛地拂袖,转身便走,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全靠手中的拐杖支撑。身后,安亲王等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

      回到相府,谢相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内。窗外的春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他咳嗽不止,素白的帕子上染满了暗红的血,咳得厉害时,整个人都蜷缩在椅上,脊背佝偻如弓,仿佛下一秒便会支撑不住。可喘息稍定,他又强撑着起身,取来宣纸狼毫,指尖因体虚而微微颤抖,却依旧一笔一划,写下给夜星的信,笔墨苍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夜星徒孙亲启:
      忆昔师祖徒孙和睦,不过三年之前。分别之后,世事变幻,汝已为南地之主,自当为南地思量。然今北境烽烟四起,燕狄铁蹄踏破檀、儒二州,兵临莫、应,华阳已至存亡之秋。老夫年逾七旬,残躯朽迈,守土有责,不敢懈怠。
      顺朝积弊已久,庙堂朽烂,吏治昏聩,老夫忝居相位数十载,未能澄清玉宇,辜负华阳百姓久矣。汝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不必为腐朽王朝所缚。然老夫恳请你,中州抗敌之际,勿使后院起火,莫让华阳腹背受敌。
      若他日你能改天换地,扫清寰宇,解民倒悬,使华阳百姓重享安乐,吾藏有先朝《武备志》孤本,记载疆场攻守之策、民生休养之法,届时定以相赠,聊谢你护国安民之功。
      老夫此身,已许家国,若有不测,愿以残躯,殉我华阳。
      顺祝 戎安
      谢谨手书”
      写完信,他唤来心腹,将书信与一枚刻着 “谢” 字的鎏金令牌一同递出,声音虚弱却坚定:“星夜兼程,务必将此书信与令牌亲手交到南地苏夜星手中,不得有失。”
      待心腹离去,谢相并未歇息,又叫人备车。侍从见他脸色惨白,劝道:“相爷,您身子不适,不如遣人将左将军召来便是,何必亲自奔波?” 谢相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左将军是国之栋梁,老夫亲往,是表诚意,更是谢罪。” 说罢,便扶着拐杖,踉跄着登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咳得发抖的身影。
      城郊的军马监内,左棣正在校场上练武,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呜声响。汗水浸湿了他的粗布衣衫,贴在结实的臂膀上,尽显悍勇。见到谢相的车驾抵达,他愣了一下,连忙收枪拄地,躬身行礼:“末将左棣,见过谢相。”
      谢相扶住他,目光落在他布满厚茧的手上,又看向他腰间那柄寒光未褪的旧刀 —— 那是当年沐英所赐,如今却只能陪着主人管马。他心中愧疚更甚,喉头一动,又咳出一口血,连忙用帕子捂住,声音带着歉意:“左将军,老夫今日前来,一是赔罪,二是恳求。这些年,因朝堂制衡之术,未能为你正名,让你这等将才埋没于此,委屈你了。”
      左棣摆了摆手,语气爽朗:“相爷言重了!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朝堂弯弯绕绕,只知道一身武艺不能报国,实在浪费。” 他见谢相咳得厉害,神色也凝重起来,“相爷身子不适,不如先坐下歇息?”
      “不必了。” 谢相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掌心的冰凉与颤抖让左棣心头一震。“如今,国难当头,正是将军效力之时。燕狄铁骑已围莫州、应州,朔州危在旦夕,华阳正缺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老夫想问你,顺朝负你良多,你…… 还肯为华阳一战吗?”
      左棣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他曾经守护过的山河,如今正遭受铁蹄践踏。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相爷,末将非为顺朝而战。顺朝负我,我可以不计较,但燕狄欺我华阳,辱我百姓,我不能忍!只要能驱逐蛮夷,护国安民,末将愿领命出征,哪怕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谢相闻言,老泪纵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无尽的托付:“好!好!有左将军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此番你挂镇北大元帅印,率中州十万大军出征,北境守军皆听你调遣,粮草军械,老夫必尽全力为你筹措!”
      左棣躬身领命,眉宇间燃起久违的战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