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女将偷心更窃命》吉伊本伊

3、投诚

　　雪狼的模样，世人大多只在流传的《奇兽册》中见过。

　　因为前去捕猎的猎户生还者寥寥，而千金难求的雪狼披风更是真假难辨，都说雪狼通体纯白，日光下可见点点金纹，可即使是最为善猎的天街城人，也从未有人只身涉足那幽冥谷。

　　据念恩父亲所说，她的曾祖父曾率领一百猎户进入幽冥谷捕猎，半月之后只带回了不到十人和一只遍布血迹的利爪，在那之后他便对雪狼之事闭口不谈，所以到了她这里，仍旧无法确定那断爪是否就是来自雪狼。

　　后来天街城又发现了可以制作素云锦的钰鸟，更无须以身犯险捕猎雪狼，而木将军更是矢志戍边，除了捕猎节带头围猎猛虎等野兽之外，几乎并不表现捕猎技艺。

　　其实念恩是猎过狼的，那是她十一岁生辰时，恰好赶上三年一度的捕猎节，在胥守诚的撺动下，本就有些手痒的她偷偷带上父亲新给的玄铁剑，跨上马就朝一个人少的猎场跑了过去。

　　只是没有想到，有只小狼竟然被一箭穿喉仍在原地，在草丛之外，依稀可以看到循着血腥气而来的庞大狼头。

　　好巧不巧那群人猎杀的小狼父母找了过来，好巧不巧让念恩他们给撞上了，更好巧不巧的是，这其中的一只雄狼竟然还是狼王。

　　更巧的是，提前设计的机关和捕兽夹已经在猎杀小狼时开启了，事发突然来不及他们多准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念恩拔出佩剑，挡在了胥守诚身前。

　　可现实毕竟是现实，念恩没有天生神力，十招之内早已遍体鳞伤，就在那只利爪即将刺穿她的脖颈之时，胥守诚飞身而上，用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攥住了狼头，不让其上前半步。

　　念恩咬紧牙关，挣扎着握住身侧的长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起身挥剑，直直刺入了黑狼伸长的脖颈。

　　后来她才发现，真正扼住黑狼动作的不是胥守诚的双手，而是刺入狼腹的羽箭，也许在她刺入剑的那一刻，黑狼已经因为腹部流血过多而难以挣扎。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算是她与胥守诚和父亲配合猎杀的第一只狼，自己猎狼还是头一遭。

　　念恩深吸一口气，遍布汗水的手心狠狠蹭了蹭衣摆，拔出熟悉的配剑，对自己，也是对父亲轻声道。

　　“爹，女儿要去猎杀雪狼了，你和娘的在天之灵可得保佑我，如果能再注入一点神力自然就更好了。”

　　四周静得出奇，只能隐约听到她轻巧的脚步声，稀疏的月影下，除了飘摇的草影外，再也看不清其他。

　　草木皆兵，念恩自嘲一笑，从前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将军，如今只能孤身一人，在这萧索的月夜中走向自己的战场。

　　“看这架势，不会是要来真的吧”，草丛外围的圆石后突然探出一颗头来，下面不远处，慢慢又偏过一个圆圆的头颅。

　　对于友人的大惊小怪，颜含光自是一声轻嗤，“不过困兽犹斗罢了”，说完就又扭过了头，借着月光又擦拭起了背后的长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空旷的狼嚎，半倚在树旁的念恩紧握长剑，一下子弹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很快，她就找到了声音的所在，在不到一丈的草丛中，慢慢踱来一抹银白的□□短耳，朦胧月色下，只有一双远瞳泛着幽幽的绿光。

　　“卧槽！”

　　颜含光也顾不上肩膀的重击，作为最先看到雪狼的人，他此刻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迎击。

　　离的最近的念恩一面举起手中的长剑，一面在脑中飞速盘算出招的力道和角度，以及接连的招式，但惟独没有脱身的考量。

　　颜含光说她是困兽犹斗，其实也不算说错，这次战斗若非她成功捕猎雪狼，就是成为了雪狼的猎物，她必须全力以赴，不能退，也从没有退路。

　　“唰”的一声中，那道有力的白影穿过草丛，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直直向着念恩刺来。

　　念恩深提口气，借着身畔的粗枝飞身而起，在雪狼冲来的瞬间提剑便刺，手上顿时一热，她抿了抿唇，知道这一击突袭成了。

　　但恶战才刚刚开始，背脊受伤的雪狼吃痛后昂头发出一声长啸，那双圆瞳变得赤红，它几乎是腾空而起，利爪堪堪贴着念恩的右臂划过，若非她躲避及时，怕是已经被划开了骨肉。

　　念恩得手一次后也不恋战，三两下矫捷地攀爬到了树顶，又在雪狼扑来的瞬间轻巧一跃，落在了对面的树顶，一只手横抱着树干，另一只手横剑格挡，“噼里啪啦”间，抵挡了雪狼数次猛攻。

　　一人一狼在树旁僵持，石头后远远看着的两人也是紧张万分，特别是作为副将的傅长英，哪怕是被严实地捂着嘴仍旧激动得手舞足蹈，最后更是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不无恳求地道。

　　“这样的人才如此损失太可惜了，你快去帮帮忙吧，就算我求你了。”

　　“不去”，颜含光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更是毫不客气，“成王败寇，没什么可不可惜的，你若是真那么惜才，怎么不自己去救？”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身手不行嘛”，傅长英有些焦急地挠了挠头，“哎呀别说那么多了，我怕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远处再度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嚎，旋即三人粗细的树干被生生撞断，借着朦胧的光线只能看到有个黑影从树上跃下，而下一秒就被雪狼庞大的身体覆盖。

　　“完了，完了……”，傅长英迅速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可鲜血淋漓的场景却直往他脑中涌。

　　与他相反，就在狼嚎的瞬间，颜含光立刻转回了视线，狭长的风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道黑点，在雪狼扑上去的刹那也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那只握在长枪上的右手，从雪狼出现的时候便没有松开，在此时此刻，骨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作为洛绮皇子中公认的第一号，颜含光有着风头不逊于武艺的好样貌，可却因棱角太过分明而导致原本俊逸的五官显得冷硬，可就在此时，不知是否是月光的柔和的缘故，让他紧绷的面容多了几分决然，他口中喃喃，不知是说与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失败没有借口，倘若不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那就只能永远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下一秒，随着一声凄厉的嚎叫，半立起身的雪狼轰然倒下，向后艰难地爬了几步，而从那处缓缓起身的，是一道纤细却异常矫健的身影。

　　视线被一层血雾笼罩，念恩顾不上去擦拭长睫上挂着的血珠，眼看着血手模糊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剑，便一边向前一边将剑换到左手，如同方才气势汹汹的雪狼一样，走向她即将到手的猎物。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法失去，这也就代表着，凡我目光所及，便皆为我臣服。”

　　三，二，一……，就是现在。

　　左臂突然充满力量，念恩提起最后的力气，举剑再度刺向了雪狼那鲜血淋漓的咽喉，对方锋利的利爪似乎刺穿了她的肩膀和左臂，但她早已感受不到痛楚，她想的只有一件事。

　　“雪狼，现在是我的了……”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年她曾祖父为了救下通行的一名猎户，放弃了猎杀雪狼的最佳时机，而时至今日，她同样是为了救下水牢中的胥守诚，却凭借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将雪狼斩于剑下。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傅长英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目睹惨状的准备，可却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如此惊人的转折。

　　几乎没有犹豫，他整个人就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恰好撞见偏过头来的念恩。

　　斑驳的血污覆盖了她满头满脸，肩膀手臂上交错的伤口翻起露出白骨，幸亏他在战场历练多年，否则还真要被吓个半死。

　　就在他错愕间，念恩再也支撑不住，长剑脱手而落重重插在地上，她眯起双目，强撑着立在原地哑声道。

　　“雪狼就在这里，回去告诉幼华，若想要这件披风，还请拿胥守诚来换，否则——”

　　她解开碎成布条的外衣，不知何时点燃的火折子旁是捆绑好的炸药，跳跃的火光下，她笑得如从前一般意气风发，“只可惜了这张雪狼皮”。

　　“你这是……，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傅长英着急得连连摆手，见状赶忙回头喊道，“含光，含光快过来，屠狼女侠要带着狼皮自尽了！”

　　念恩原本只想加大一下筹码，被这一喊倒是吓了一跳，差点儿烧着引线真“自尽”了，刚撇了下嘴准备解释，却突然怔了一怔。

　　等等，颜含光……

　　下一秒，悬着的心随着落下的火折子一道熄灭，被压着附倒在地的时候，念恩脑中只有念头，那就是完了。

　　本来幼华虽坏但笨，尚有谈判的余地，可这位“杀星”简直没有软肋，连自己的母王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受的了被她要挟呢？

　　可秉持着挣扎是死，不挣扎更是死的念头，念恩还是艰难地睁开眼，用艰涩的声音恳切道。

　　“五皇子神勇无双，杀了念恩事小，脏了您的银枪事大。若承蒙五皇子不弃，念恩愿竭尽全力，为您盛世伟业献上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傅长英倒吸一口凉气，惊诧道，“你，你怎敢……？”

　　盛世伟业这四个字，只有对于一朝之主才可以说，光是这一句话，就够念恩死上几个来回的了。

　　面对颜含光居高临下的凝视，念恩丝毫不惧，压在身上的力道不减反增，就在她准备继续开口时，听到一声低沉的嗤笑。

　　“哼，为我献力，你也配？”

　　“攘外必先安内，五皇子建功不易，但须知守成更难”，念恩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念恩资质平平不敢居高，然您的志向唯我能解，您的霸业也唯我能成。天街城我已经失去一次，这一次，我说什么也容不得暴君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