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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诚意 ...

  •   颜含光出生不满一月,生父柳孝平便因急病去世,其后不久第一大族的柳家就因叛国五罪并罚,柳家就这么轰然倒塌,而初生的世子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就永远的失去了他。

      当时还是洛绮城主的颜芮仅用不到半月的时间就杀光了柳氏的族人,在颜含光满月酒的第三日就举办了新的成婚大典,并与继任方氏接连产下了两子一女。

      想也能知道,夹在其中的孩子会有多么艰辛,可就在城民为这位五世子捏了一把汗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颜含光三岁便能通读论语,五岁可以根据兵法排兵布阵,七岁那年更是一下举起了父亲当年留下的银枪,从九岁进入军营到如今的八年里,凡出征必定大捷,更是在黎平城内一夜屠城而被冠上了“杀星”之名。

      自此,世人在提及他的卓绝武艺和出色容貌时,总是离不开个性残暴、残忍嗜杀的评价,最后,还会加上几声叹息,为悲壮牺牲的黎平城子民,也为了那个寄托全部美好憧憬的五世子。

      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念恩只觉得一阵恶寒,他的容颜掩盖在黑甲之下,唯有那双比星子还亮的狭长瞳孔,倒映着她狼狈的脸庞。

      他的目光分明是漠然到冰冷的,可被凝视的念恩只感觉有团火在燃烧,仿佛要烧尽外表的全部伪装,窥视自己深埋的内心。

      也正是因此,她才隐约明白,今年不过刚及弱冠的他,为何单枪匹马便能令敌人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从前没听说过,天街城的少将军竟有如此大的口气”,就在念恩以为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应时,颜含光突然俯下了头,在她耳畔落下低低一笑,“只是如今你不过一条丧家之犬,光凭这点聪明自保还行,想要为我效力,可是远远不够的”。

      少女果然如他所料,霎时间红透了耳廓,只是在他没注意的身后,傅长英因瞥见了他耳尖的赤色,惊讶地用力捂住了嘴,这才勉强没发出声音。

      从前嬉闹之时,胥守诚也曾在她耳畔说过悄悄话,可这种炽热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念恩有为将帅的天赋,最突出表现在对于危险的敏锐。

      就比如在此时,她感受到的绝非风月的情动,而是山雨欲来的试探,突然的耳语不是为了逗弄,而是想要她的投诚。

      “五皇子大可直说,只要您肯救我兄长于水牢,念恩愿为您赴汤蹈火,绝不退缩!”

      若说不意外是假的,毕竟他声名在外,初次相见就恳求合作的前朝女将太过坦荡,却也太过危险。

      他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一是因为心狠,二是因为心冷,有情就会有所软肋,自然也就束手束脚,办不成事,而他没有可以过命的朋友,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自然也就所向披靡。

      据他了解,木念恩应该不过十八,看身形甚至还要再小上两岁,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竟只身一人仅凭一把长剑杀死了壮年雪狼,哪怕伤痕累累,也挣扎着爬起身,和他不紧不慢地谈着条件。

      突然就有些遗憾,当初因着为七弟让功的缘故,没有亲自去和木将军对阵一次,都说虎父无犬子,有这样的女儿,想来那位父亲也定是个名副其实的一城大将。

      “哦?什么要求都可以?”

      他微微眯了眯眼,浓重的五官不羁而又危险,见念恩迅速后撤也不阻拦,而是又牵扯出一抹玩味的轻笑。

      “听说幼华的未婚夫曾与你有过婚约,我这个人最讨厌不自量力,但对你,似乎可以例外。”

      念恩的心猛地提起,在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后又沉沉落下。

      “宋祝宁手上有一卷地脉图,不管用什么方法,拿到它。你的那位兄长,我自会安排。”

      这地脉图念恩并非初次听闻,说起来她与宋祝宁的婚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卷地脉图。

      图上绘制的是位于两城交界的一块地脉,因为风水大师偶然云游到此,发现了其下丰富的铁矿,两城这才通力合作绘制了这幅地脉图。

      当时正赶上洛绮来势汹汹,直奔王城而来,两城城主多番考量,决定缔结婚约,以示互助合作,因着胥守诚早和望惠郡主定下了娃娃亲,这桩亲事自然落在了还未及笈的念恩,和宋运城城主的独子,以清俊气质稳居美男子榜首的宋祝宁身上。

      一个是英姿飒爽的少将军,一个是风度翩翩的少城主,一武一文,在当时成了段佳话,就连远在王城的启文王听得喜讯,也特意送去亲手打磨的同心佩一对以表祝福。

      可掺杂了利益和妥协的婚约,哪怕只有一点,相处中也不免带上了一层小心和刻意,更何况在订下婚约后的两年中,两人只见了不到十面,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人群中匆匆对视几眼,唯一好好说了几句话还是在念恩十四岁生辰时。

      所以当她归还婚帖和五色链时,哪怕面对宋祝宁那张不无怜惜的清俊脸庞,心中也没有感受到一丝痛苦和不舍,恰相反,她反而释然地缓缓松了一口气。

      或许不管她如何故作轻松,心底中始终是渴求纯粹真挚的情谊的,底色就是利益最大的婚约,哪怕对己对城都有利,可从中做出的改变,又如何评判值得与否呢?

      就比如在长达一年半的护城战争中,她脱下繁重的云锦长裙,换上了和父亲一样的雪亮银甲,绣房中捻着的银针变成了战场上挥舞的长剑,困住自己的桌案也消失不见,唯有身下的银华驹带着自己驰骋疆场。

      没了令人称羡的婚约,却有了一往无前的自由,若非最终之战中父亲令她回城撤民的命令,她势必也要与所有战士一样,牺牲在战火纷飞的城门前,将一腔热血燃烧殆尽。

      想到这,念恩突然自嘲一笑,她缓缓抬起血污斑驳的脸庞,哑声道,“情之一字最是难求,我自会为您尽全力一试,但为保万全,您最好再派几位梁上圣手,毕竟偷盗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做”。

      傅长英再也忍不住,半弯着腰大笑出声,可下一秒就被飞来的眼刀惊得一抖,只得又严实地反手捂住自己的嘴,继续滚回角落的位置憋笑。

      “首先,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叫物归原主”,静静凝视念恩半晌后,颜含光才沉沉开口,依旧是半倚在树旁的慵懒神情,可靠在树下坐着的念恩隐约发觉,不知是她幻觉还是月光的虚影,这人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弧度。

      见念恩紧抿双唇并不回应,他唇角又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这次正好被念恩看在眼里,他就是在笑,并不是幻觉。

      “另外,倘若偷盗也有一个标准,那最高境界并不在于偷物,而在于偷心。”

      偷……心?

      念恩知晓他应该是误会了婚约的初衷,自然也就高估了她的魅力,正欲开口解释,就被颜含光适时抬手打断。

      他看着念恩尴尬的表情,不由得轻挑了一下左眉,朗然道,“我虽然很讨厌风险,但如果你能拿出屠狼的斗志,那么我想什么梁上圣手都不需要了”。

      念恩不知为何,早已麻木冰冷的心竟因着灭城仇人的一句半真半假的肯定,而缓慢地恢复了几分热度。

      她惊讶于这种变化,更嘲讽自己的天真,分明是被人当做了见不得光的工具,可却还是突来面红心跳。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提醒自己,无论未来还有多少羞辱和折磨,她都会如今夜一样,将敌人斩于剑下,满身的伤痕就是她的来时路。

      她的价值不需要别人认可,只靠她自己证明。

      傅长英看着雪狼在地上拖出的一道长长血痕,摸着下颌啧啧不停,直到拖着狼尸的黑点看不见了,才用手肘轻撞了撞身旁人冷硬的甲胄,声音中满满都是钦佩。

      “谁说女子不如男啊,若是天下女子都有念恩女侠这种气魄,那我们这群人回去绣花只怕都没人要了!”

      “呵,别那么悲观”,颜含光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转身之际拍了拍傅长英的肩,偏头轻声一笑,“用不着回去绣花,现在的你在我看来,就已经蠢到会孤独终老了——”

      他刻意拉长了声调,又在对方发怒时灵活地飞身而出,立在马上挑衅般地呼了个长哨,旋即便矫健地策马奔腾,卷起一阵黄土。

      慢了好几步的傅长英用力攥紧双拳,一双圆眼气得通红,憋了好半天才也打马追了上去,边挥鞭边怒喊,“你他娘的才孤独终老,你们全家都孤……”

      开了个头才惊觉此言冒犯,又气又恼的他只得重重摇了摇头,继续喊道,“用不着你神气,有勇有貌又如何,就你那性子没一个娘子能受的了,哼,你且瞧着看吧,别到头来就你自己孑然一生……”

      颜含光面色不变,连唇畔那一抹凉薄的弧度都一如往常,他策马狂奔,将声声怒吼远远落在身后,在经过叉路口时掉转马头,将马勒在山崖边,就静静地坐在马上俯瞰。

      月落日升,稀薄的日光下,恰好能看到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熟悉的两步一顿,以及其后拖拽出的暗色血痕。

      艰难跋涉了一夜的念恩感受到背后的热度,也转过身想看一眼久违的旷野朝阳,却恰好瞥见了朝阳下发光的身影。

      隔着数尺的距离,两人就这样交错了一秒视线,念恩着急赶路只以为是碰到了山中未归的猎户,擦了擦汗继续前行。

      而颜含光也在身后马蹄逼近的刹那策马狂奔,向军营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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