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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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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别动,背上的皮肉全裂开了”,女声轻轻呼了几口气,才心疼地低骂道,“真是拿个鸡毛当令箭,有本事跟那些贵人去使啊,天天针对你算什么东西!”
桑茹原是书香胜地之一的瑶溪城郡主,自小便修习琴棋书画,为奴后也只负责库房内的书画整理,一双素手又白又嫩,可饶是她刻意放轻了涂药的动作,念恩还是疼得满头大汗。
虽然看不到,但她想背后肯定不止皮肉裂开那么简单,连日的鞭笞下来伤口处说不定都露出了骨头,也真是难为了自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姐妹了。
想到这儿,念恩的心又是一柔,强忍着剧痛也不忘半开玩笑打趣,“有茹姐姐替我上药,莫说一个刘女官了,就是再来个孙女官、吴女官的我也不怕……”
“呸呸呸”,还不等她说完,桑茹就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中不无心疼,“一个刘女官就要了你半条命了,再来一个你还活不活了?”
言罢又一边上药一边继续道,“想要我上药还不容易,等过几天我跟采买的杜嬷嬷通通门路,买来点上好的舒痕胶天天给你涂”。
话至末尾她的声音已经极低,或许对于从前来说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两个字,可于当下而言,只是触摸不及的深渊。
是啊,被亡城灭族的前朝余孽,连当下活着都不过是苟延残喘,又哪来的什么以后呢?
更何况……
“念恩”,她突然放下手中的药瓶,紧紧攥住了念恩垂至身侧的左手,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道,“你逃走吧,我们帮你”。
除了惊讶之外,更多的还是疑惑,念恩也慢慢侧过头,静静凝视她半晌,才轻声问道。
“你们?除你之外,还有谁希望我逃走?”
见她波澜不惊的反应,桑茹先是一愣,旋即以为她是不信,赶忙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还有淮水的婉乐、青鸾的长生,她们一个得疟疾时受了你的药,一个弄洒了露水由你代为受了刑,都感念你的好,愿意帮助你脱身。”
她深深吸了口气,见念恩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人模样,心中更是着急,继续苦口婆心道。
“你还看不出来吗,幼华公主对你曾经婚约一事心有芥蒂,刘女官更是为了立功不惜对你赶尽杀绝,如今更是由公主下令让你去猎狼。那可是雪狼啊,连一队重骑兵都没把握全身而退,你赤手空拳地去,这不是……”
送死两个字梗在喉间没有出口,她想到亲人们苦战的惨状,又不禁红了眼眶,拉着念恩的手哽咽道。
“我当你是好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不是我幼弟还在他们手上,这次我也是要逃的。你就听我一次,明日五皇子回城述职,每次都会在戌时一刻换防前离开,届时你就可以借着这个档口,藏在长生的洒水车内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
“茹姐姐,凡所行动定留痕迹,只不过是发现早晚的问题”,念恩静静听她说完,才笑着摇了摇头。
养在深闺中的少女虽然聪颖,但难免太过理想化,方才她提到的计划初听可以一试,可实际中每一环节都存在很强的不确定性。
就比如五皇子明日未必不会宿在王城,又比如换防也许会提前几分钟完成,再或者长生虽然少年老成,可第一次带人出城,很难不让人发现破绽。
行军打仗,胜败不在大局,而在于细枝末节,逃亡的计划也是一样,有不确定性,就会有失败,哪怕只有一成的概率,可一旦遇上,那就是十成的危险。
见她断然拒绝,桑茹仍旧不肯放弃,用力抿了抿下唇,刚要开口又被念恩轻声打断。
“你方才也说了,留在这里坚持是为了幼弟,那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她自小作为伴读与天街城少城主胥守诚一同长大,十五载光阴中,早已成为了比亲兄妹更珍视的存在,如今他身负重伤被囚禁水牢,即使计划万无一失,念恩也不能就这样只身逃离。
桑茹也明白念恩的打算,若她这样逃走了,那位身在水牢的胥少城主定然免不了一番拷打,因此丧命也是很可能的。
“可是这么久了,你们之间早已音信全无,为了一个生死难测的人而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逃生机会,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
没有丝毫犹豫,念恩笑着开口回答,面对桑茹无可奈何的眼神,她坦然一笑。
“当时在尸山血海里,连天的火箭都没有把我们分开,如今只要没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我就绝不会放弃。”
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语气,桑茹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也没用,索性也就不再去劝,又低下头去专心给她涂药。
“罢了,我还是先给你治伤吧”,她喃喃自语,“虽然只给你半月期限,但你可千万不要逞强明日就去,我阿爹当年就是不在意皮肉伤,最后因着感染在战场上过世的,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落得如此……”
说着说着,她晶莹的泪珠就如露水一般往下簌簌落下,念恩也强压住对故城的思念,开口转移了话题。
“倒是你,这几日可得想办法涂点煤灰,千万别被老妖婆选到那醉月阁去,虽说凭借姐姐的才貌作花魁娘子都屈才,可那毕竟不是容身之所,能不涉足还是尽量不去”。
醉月阁作为王城第一风月馆,不仅有曲动天下的清倌歌女,还有各有韵味的花魁舞者,听闻当今的阁主二十年前也是凭借一舞醉风波拔得头筹,成了一掷千金的花魁。
可时过境迁,昔日的花魁在岁月下凋零,成了始终浓妆艳抹,周身只余铜臭的发福妇人,因着看人时眼白总是上下浮动,所以被念恩她们私下里叫做老妖婆。
一说到这,桑茹也是满脸愁苦,原本端丽大方的面容上浮现一片阴云,朝念恩无奈地撇撇嘴。
“我倒也是想啊,可都说那老妖婆眼光毒又不按套路出牌,从前也有娘子往脸上涂黑粉妄图蒙混过关的,都被她给一眼识破了,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捉进去受罪。”
“哎……”,她叹了口气,“命里有时终须有,我现在只能整日整宿熬着,就是祈祷她觉得我形容枯槁,让我还能留在这里做工”。
她和念恩想得不同,自小的教养让她无法当众卖笑,如果真的被选上,为了幼弟她不得不去,可若一定要随身服侍,那她宁可去死,也绝不能辱没了瑶溪王族的清誉。
“茹姐姐,你一定要想开”,念恩隐约察觉到了桑茹的心思,轻声开口道。
“人活一世,所谓皮囊不过一具空壳,只要能够守住所想,达成所愿,那么过程可以不去在意。就比如踩了一脚臭狗屎,也不耽误我走到山顶,说不定这样看到的日出只会更灿烂呢?”
桑茹双唇微微翕动,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皎洁的月光下,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静静躺到了天明。
第二日一早,念恩还是拖着伤痛的身躯顶着日头接露水,到了日暮时分才艰难地回了小屋。
桑茹如往常一样因清点书画没有回来,念恩慢慢走到桌边,点燃了残存的蜡烛,借着微弱的火光从一处地板下摸索出一个木匣,其内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
她一面用布条擦拭剑刃,一面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把剑是她父亲在她十二岁的生辰礼所赠,陪她度过六载时光,也是她仅存的前尘旧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残阳落下,皎月初升,喧闹的王城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戌时一刻就要到了。
念恩最后环顾了一下小屋,将床头的瓷瓶内续满了水,又捻了其中的一片芍药花瓣握在手里,才轻轻掩好木门,挎着剑走向了月夜的小路。
一路上也有守卫拦截,但听她说是去捕猎雪狼后,除了露出了微妙的神情外,也并没有阻拦。
走到城门口时,只听得一阵车马的喧嚣,念恩脚步不停,心中莫名沉了一瞬。
说不动心是假的,她这十八年来从没受过如此折辱,每晚都会梦到用各种方法逃走,可一想到水牢中的兄长,一想到无数惨死的城民和父亲的神情,她就没有办法就此逃遁,隐姓埋名地苟活一生。
甲胄齐整的队伍行进时,背后的长刀刮过水车的绳索,长生躲闪不及眼看就要摔倒,被飞身而来的念恩一把拦住,惊魂未定的她连声认错后,就弓着脊背继续推车去换水了。
初次入城的边军免不了对这个衣着破旧却身手了得的女子多看两眼,特别是听到旁边的守军说她要只身去猎雪狼后,更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中最年轻的一位黑甲小将摘下头盔,眺望的目光中比起惊艳更多的是遗憾,他摇了摇头,叹气道。
“要我说还是你这个妹妹最得真传,灭城后抢了人家的未婚夫还不行,非要置人家于死地,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啊!”
与他半身之遥策马位于队前的,是一道半面掩于黑甲下的遒劲身姿,即使是穿着最为厚重的重甲也丝毫不显得臃肿,反倒是更衬得蜂腰蟒背,仅是一个目光,便有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错”,在两侧的行礼中,他目不斜视地策马穿过,低沉的嗓音如月光缓缓流泻,带着些冷漠的嘲弄,“天街城弱,若非那纸婚约本无需被屠,不过是天子宠她,而她顽劣更甚从前”。
“那你还……”,小将大为震惊,惊呼道。
颜含光对此只是漠然地扯扯唇角,“不然我该如何,既然她把我推到了主将的位置,那除了做一把最锋利的刀之外,我又可有第二条出路?”
小将抿了抿嘴,半晌才又叹了口气,“那倒也是”。
“蝼蚁而已”,颜含光重重捏了下他的肩膀,旋即一挥马鞭,调转了回程的方向。
“既然那么感兴趣,那不妨就去看看,被狼撕成四分五裂前,蝼蚁是如何挣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