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丸庙 · 凿神录》一枝發发菜

22、审判 “我的货…

　　王大川审讯椅里，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琐碎又具体。

　　雷警官进来，坐下，把一份薄薄的笔录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时间线，有没有出入。”雷警官语气平淡。

　　王大川木然地低头。纸上是几行打印的时间、地点和事件描述，来自另一个人的口供。他的目光扫过其中一行：

　　【X月X日下午，城西湿地公园，目标为单独写生年轻女性，使用□□类药剂，得手。编号18，议价四万二，交予老狗转运……】

　　“这个，”他手指指了一下18号，“转运的时候她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嗯。”雷警官又推过来另一份材料，是老狗的部分审讯记录复印件，上面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名和人名。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处敲了敲：“老狗供出多个地点和人，是在18号逃脱报案之后。我们根据这些线索，结合前期其他侦办情况，锁定了你们那片区域。”

　　他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深夜的警笛、刺眼的探照灯、赵老四被按倒时惊愕的脸、自己被解救……

　　“所以……”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晚上，你们能正好赶上……是因为……”

　　“因为编号18的受害者逃脱后及时报案，并提供关键线索；因为她的报警直接让老狗迅速落网；因为老狗的供述之一指向赵庄；也因为婚礼聚集让我们判断收网时机成熟。”雷警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同伙被捕，你所在的地点暴露，救援行动得以展开。从结果上看，是的。”

　　王大川耳朵嗡鸣。

　　那个他亲手迷倒、定价四万二、当作货塞进车里的18号……跑了。然后，阴差阳错地，把他从赵庄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

　　“哈……”一声短促古怪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漏出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破碎又癫狂的笑。“哈哈哈……跑了……报警……然后……救了我？”

　　他越笑越大声，肩膀耸动，手铐哐哐撞着椅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糊了满脸。“我经手的‘货’……跑了……然后救了我？我定的价……四万二的货……救了我？！”

　　他猛地收住笑，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前方虚空，声音嘶哑变调，充满了一种近乎恐怖的荒诞感：“我的货……救了我这个货？哈哈哈……我卖她……她救我……这账怎么算？这他妈怎么算？！”

　　雷警官等他声音低下去，才平静开口：“她不是货，她是人，她有名字。她能逃出来，是因为自己机警，坚韧。她报警，是为了自救，也为了救可能还在受害的其他人。”他顿了顿，“至于你因此获救，那是法律程序运转的结果，不是任何人的设计。”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个荒谬到极点的循环：他抓了她，她跑了，她报警，警察来了，他得救了。

　　他设计的“捕猎-转运-出售”链条，在最末端，被猎物挣开，彻底崩断。崩断的链条，反过来成了套住他自己脖子的绞索，却又阴差阳错地，没把他勒死，反而把他从另一个更脏的泥坑里拽了出来。

　　这算是什么？报应？还是笑话？

　　他瘫在椅子上，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审判来得很快。

　　物证、账册、伤情鉴定、受害者证言、他自己的供述……铁证如山。

　　辩护律师提及他同样遭受拐卖虐待，精神受创。法庭委托的鉴定报告结论明确：严重精神创伤，现实认知扭曲，但案发时及目前，具备辨认和控制能力，具备受审能力。

　　法官宣读判决，罪名，刑期。

　　王大川安静地听着，像个局外人。他脑子里不再是法律条文，而是不断闪回的碎片：沈蔓平静的眼神，赵老四扬起的鞭子，李媛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有……湿地公园里，那个帮他找糖毫无防备的写生女孩的侧影。

　　原来是她，用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改写了他和她，以及无数个赵庄里许多人的结局。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在肃穆的法庭上，声音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是货……”他喃喃着，声音含混，“编号……多少来着？救我的’……是18号……那我是几号？”

　　法官皱眉敲了下法槌，法警上前制止他，他止不住碎念，被带离法庭。

　　泥丸庙内。

　　供桌上，《凿窍帖》光华内敛，墨迹沉凝如血锈。纸面上，曾经精密、如齿轮咬合的纹路，核心被一道极细极锐的裂痕贯穿，全盘崩散。

　　浑沌石像静立，但曾经混沌看不清五官的面部生出了清晰的眼眶轮廓。

　　沈蔓的魂影，最后一次在石像旁浮现，看着浓雾里重获新生的女人们的影像笑了一下，然后，她的身影，如同燃尽的香灰，寸寸飘散，在彻底融入庙宇亘古的幽暗与尘埃，化为虚无钱前——

　　窈冥双手结印，那些从沈蔓魂影上飘散出的光点，突然停止了无序的逸散，开始向着窈冥结印处汇聚。

　　越来越多的光点涌来，渐渐凝聚成一个朦胧的、人形的光晕轮廓。

　　窈冥看着沈蔓凝聚的魂影开口：“汝以魂为香，以命为祭，求偿血债。”

　　“泥丸庙只收欲望，不断轮回。但念汝以自身寂灭为代价，撬动因果，终使多人得救，恶者受惩。”

　　“今，破例一次。”

　　手印往前一送，沈蔓便飘飘悠悠地，向着一道白色漩涡飞去。触到漩涡边缘时，沈蔓微微一顿，转身看向窈冥，似在告别。

　　然后，被吸入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窈冥转过身，衣袂拂过地面，走向庙宇深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

　　大殿内，唯余石像沉默而立。那张映照万千自我的脸上，只嵌着一双眼眶。

　　长明灯的火苗，笔直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