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深情人设 悲伤,是可 ...
-
雨落在云城西郊陵园的时候,周牧正在心里默数:
正面机位三个:一家电视台,两家头部短视频平台。左侧四十五度两个,是蹲守的自媒体。右侧……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过泪眼模糊的视线边缘,至少五个手机正对着他。
很好,全覆盖。
他跪在崭新的墓碑前,黑色西装被雨丝浸出深色的斑痕。墓碑上孙媛媛三年前的照片,她微微笑着,眼神清澈,那时她还没学会在镜头前隐藏疲惫。
周牧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动作温软,然后他垂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颤抖的幅度是设计过的,太小显得敷衍,太大则过犹不及。他控制在每秒三次,频率均匀,能让镜头捕捉到清晰的悲恸线条,又不会抖散他精心维持的脆弱而坚韧的形象。
“媛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是那种强忍的哽咽“你怎么……这么狠心……”
一滴泪,精准地从他左眼角滑落,沿着鼻翼的弧度,在下颌线将坠未坠,这个角度非常适合侧面的机位捕捉。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已经红了眼眶,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周老师要坚强啊!”“看哭了……”“他头发真的全白了……”
白发,这是周牧这个月最成功的造型。
不是真正的雪白,而是染膏漂出的、带着透明感的灰白色,在暗处是沉郁的灰,在光下则泛着银泽,衬得他轮廓越发清晰,也越发憔悴。
效果很好,现在全网都知道,深情丈夫周牧,因为爱妻惨死,一夜白头。
葬礼流程是他亲自敲定的,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三分钟静默,和他最后那段对着墓碑的独白。音乐选了《路过人间》,音量控制在背景音的程度,不喧宾夺主。花圈全部选用白菊和百合,杜绝其他颜色。
媒体通稿的标题他昨天就预览过:《千万粉丝博主爱妻被害,葬礼上悲痛欲绝一夜白头》、《从青梅竹马到生死相隔》。团队预测,今天相关话题的阅读量能破十亿。
周牧在颤抖的间隙,在心里复盘这些数据。
悲伤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浴室镜子前第一次看到染完的头发时,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个形象,悲情、破碎、却依然英俊,充满了故事感和传播力。
就像现在。
他缓缓抬起头,让雨水和泪水在脸上交融。镜头捕捉到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双曾经被粉丝形容为“盛满星空”此刻却只剩下空洞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哽住,痛苦地闭上眼,身体晃了晃。
“周先生!”旁边助理适时扶住他,声音焦急。
周牧顺势将一半重量靠在助理身上,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低呜。这个动作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确保手臂的角度不会挡住脸,又能展现极致的痛苦。
够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冷静地响起:三分二十七秒,情感峰值已过,再演就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助理的搀扶站直身体,对着墓碑,也是对着所有镜头,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句话:
“媛媛,我一定会为你沉冤昭雪。”
然后他转身,在助理和朋友的簇拥下,背影挺直,却又带着不堪重负的微驼。
直到坐上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关闭,隔绝了所有视线和雨水,周牧才缓缓靠进真皮座椅里。
助理递来温热的毛巾和保温杯。“周老师,刚才……”
“数据怎么样?”周牧打断他,接过毛巾,却没有擦脸,只是拿在手里。
助理连忙拿出平板:“直播峰值在线人数八百二十七万,相关话题已经上了三个热搜前三,预计今晚悼念视频的播放量能破五千万。品牌方那边……有四家之前暂停合作的,刚刚发来慰问,暗示可以重新谈。”
周牧闭着眼,嗯了一声。
五千万,他在心里换算成广告报价、分成比例、后续的版权衍生价值。
孙媛媛的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悲情人设的红利,正在以指数级增长。
车窗外,陵园在雨中渐渐模糊。周牧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潮湿的下午,不过是在家里,在他那间铺着昂贵羊毛地毯、隔音完美的书房。
孙媛媛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素颜,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这是最终版。”她的声音平静,像在实验室里陈述数据,“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
周牧当时坐在书桌后,脸上还挂着那种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混合着无奈与深情的表情,“媛媛,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什么都可以改……”
“你改不了。”孙媛媛打断他,“周牧,你爱的不是我,是你‘爱孙媛媛’这个人设。而我现在,不想再当你的道具了。”
周牧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站起身,绕过书桌,想靠近她,想用拥抱和体温软化她,这招在过去无数次争执中都奏效。但孙媛媛同时站了起来,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条件都在这里。”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推向他,“第一,公司股权,我要百分之四十。第二,你需要在你所有社交账号发布声明,承认我们过往视频中的大部分内容系表演设计,并就长期利用婚姻形象获利向公众道歉。第三,永久退出公众视野,注销所有相关账号。”
每说一条,一种被触犯核心利益的暴怒瞬间上涌。但他压住了,声音甚至更加温柔:“媛媛,你知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公司是我们的心血,那些粉丝是真心爱我们的……”
“爱我们?”孙媛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们爱的是你编的故事,周牧,我累了,我配合你演了这么多年,我累了,现在,我要真相。”
“真相?”周牧终于收起了那副深情面孔,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那对清高的大学教授父母?你那朝九晚五的大学讲师工作?他们能给得起你现在的生活吗?你住的房子,你开的车,你的包,你抽屉里那些珠宝,哪一样不是靠演换来的?”
他向前一步,孙媛媛又退,腰抵住了书架,周牧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心里那点暴戾的快感升腾起来。
但他错了。
孙媛媛的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声音甚至比刚才更稳:“我不需要这些。周牧,我只需要自由。还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召开记者会。我会公布我收集的所有证据,从第一次你动手的医疗记录,到后面的每一次录音,财务上的问题,还有你精神操控我的话术分析。你完美丈夫的人设,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周牧的瞳孔骤然收缩。录音?财务?话术分析?她什么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过去几年里,那个看似被他牢牢掌控、逐渐沉默的妻子,可能一直在暗中准备毁了他。
杀意,就是在那个瞬间,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心脏。
孙媛媛成了他人生这个完美IP最大的、不可控的bug,清除bug,是维持现有人设利益的唯一选择。
他脸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只是扯出了一个仿佛心碎到极点的苦笑,低声说:“媛媛,你就这么恨我?”
孙媛媛没有回答,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周牧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打开电脑,调出公司的财务报表,又打开社交媒体后台,看着那些不断增长的数据曲线。
他脑子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选择的代价:
同意孙媛媛的条件?社会性死亡,商业价值归零,负债累累。
拒绝,而她真的曝光?同上,且可能面临法律问题。
那么,如果孙媛媛……消失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风险很高,但收益也巨大。一个痛失爱妻的悲情丈夫,人设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深度和话题性,流量会爆炸。而且,一个死人,永远不会再反驳他的剧本。
地点、时机、方式、如何引导那个单纯又疯狂的夏梦……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心设计,就像他设计每一期爆款视频一样。
这是一场豪赌,但他相信自己的编剧和导演能力。
商务车一个轻微的颠簸,将周牧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雨已经小了,他打开手机,点进自己的直播间。虽然下播了,但评论区依旧沸腾,无数安慰、祝福、心疼的留言滚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点开礼物收益记录,仅仅葬礼直播的这半个小时,收到的虚拟礼物折算下来,已经超过了他平时一周的收入。
悲伤,是可以量产的;痛苦,是可以变现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兴奋的战栗。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前排转过头:“周老师,接下来回酒店休息吗?还是……”
“开直播。”周牧没有睁眼,声音有些沙哑,“回酒店,开个简单的直播,感谢一下今天来的朋友和线上的家人,不用太长,十分钟就好。”
“明白。”
周牧在电梯里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确保那种无心修饰的憔悴感依然存在。
酒店套房的客厅里,补光灯已经架好,周牧坐在沙发上,背景是窗外朦胧的雨幕和城市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在助理示意开播的瞬间,脸上立刻切换成那种努力压抑悲痛、却仍眼眶微红的模样。
“大家好……我是周牧。”他对着镜头,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谢谢今天所有到场送媛媛的朋友,也谢谢屏幕前的你们……”
弹幕立刻涌来,密密麻麻。
“我不会倒下的……我一定要抓到凶杀让媛媛瞑目……”
他一边用精心设计过的、缓慢而真诚的语调回应着,目光一边扫过屏幕右侧不断飙升的在线人数和礼物特效。心里那台冰冷的计算器又在运转:这个时段的流量、互动率、转化潜力……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的、需要付费置顶的弹幕缓缓滑过屏幕:
“云城西巷有座‘泥丸庙’,都说许愿很灵验。为媛媛姐,也为你自己,去求个心安吧。”
泥丸庙?周牧心里一动。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一些都市传说里出现过,说法很邪门,但最近似乎有些网红去打卡,带起了一小波热度。
他脸上适时露出一点茫然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轻声重复:“泥丸庙……?”
弹幕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我也听说过!很灵的!”
“虽然有点诡异,但周老师可以去试试……”
“周老师去吧!我们陪你!”
直播间的人数又跳涨了一截,话题,新的情感支点,持续的关注度。
周牧几乎在一瞬间就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内容价值,一次充满神秘色彩的求索之旅,可以拍成系列vlog,可以持续吊起观众的胃口,可以把他追寻亡妻真相的深情人设夯得更实。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再抬眼时,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和水汽决定的坚毅。
“好。”他对着镜头,像发誓一样轻声说,“为了媛媛……不管真假总要去试一试。”
直播在汹涌的安慰和支持声中结束。
当晚,#周牧将前往泥丸庙为妻许愿# 上了热搜。
第二天傍晚,周牧“独自”一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出现在云城西巷的入口。
他没有带团队,只让助理远远跟着,用长焦镜头捕捉一些“自然”的素材。
巷子很深,很旧,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头顶是乱糟糟的电线。网红咖啡馆和连锁便利店的灯光在巷口招摇,但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人声越稀。
泥丸庙就在巷子最深处,挤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小得不起眼。灰墙黑瓦,木门掉了漆,门楣上一块旧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泥丸庙三个字,门口一对石兽,灰扑扑的,模样古怪,不像狮子也不像麒麟,在暮色里沉默地蹲着。
庙前居然有零星几个人,举着手机,看到周牧出现,低声惊呼,镜头立刻转了过来。周牧摘下口罩,对那些人微微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和疲惫。
然后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庙里比想象中更小,更暗,只有一间正殿,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僧人,没有香客,只有供桌上几炷将燃尽的香,烟雾袅袅,混着一股陈年的、像是灰尘和旧木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暖意的味道。
殿中无佛无像,只有供桌后立着一尊……
周牧眯起眼。
那是一尊天然生就般的石像,表面粗糙,胸口有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孔窍,其余只有一双手和面部两只眼眶轮廓清晰,其余均是一团模糊。
他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适,但很快压下去。
他走到蒲团前,跪下,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声音悲痛,情真意切。
“……求您,让我知道媛媛被害的真相……求您,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每一个字,都精心斟酌过,既要符合悲痛丈夫的心境,又要为可能录下的音频提供完美的素材。他甚至在心里预演了等会儿出去后,面对那些镜头时,该用什么语气复述自己的愿望。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许愿的时候,供桌上那几炷香的烟雾,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丝丝缕缕地飘向他,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衣物、皮肤。
他更没注意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微微发烫。一个极其黯淡的、仿佛信号不良时闪烁的残缺图标印记,在他皮肤下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许完愿,他俯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地面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
他抬起头,殿内一切如常,石像依旧模糊,烟雾依旧袅袅。
周牧站起身,转身,走向庙门。
推开门的刹那,外面等待的镜头立刻聚焦过来。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许愿后的、混合着渺茫希望与深沉疲惫的复杂神情,对着围上来的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拉上口罩低头匆匆离开。
在他身后,泥丸庙的正殿里,最后一缕天光从门缝中挤入,恰好照亮供桌上方。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悬浮着一张焦痕般的纸。
纸的顶端,有三个小篆,幽幽地亮了一下:凿窍帖
然后,纸化为无数带着微弱火星的灰烬,飘向那尊面目模糊的浑沌石像,消融在石像表面那片永恒的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