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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解救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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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唢呐震天。
他端着一盘盘凉拌猪耳,酒桌那边,赵老四正跟村长碰碗,眼角余光却像钉子一样,楔在他背上。
“大川!磨蹭啥呢!酒!”赵老四吼了一嗓子,声音混在唢呐的喧嚣里,依然清晰得刺耳。
王大川哆嗦了一下,放下菜盘,转身抱起脚边那坛贴着红囍字的烧刀子。坛身冰凉,沉甸甸的,压着他发抖的手臂。他走向主桌,男人们划拳的吼叫、油腻的笑脸、弥漫的酒气和汗味,混成一片黏稠的、令人作呕的声浪,将他淹没。
他看到李寡妇,在人群外围低头擦桌子,那个疯女孩,不知何时又蹭到了院墙根,捏着泥巴,嘴里咿咿呀呀,眼睛却飞快地扫过主桌,扫过酒坛,最后,极其短暂地,与王大川视线相撞。
那一眼,没有疯癫,带着祈求。
王大川的心脏像被那只眼睛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他挪到主桌旁,男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酒和荤话上,没人多看他一眼。他蹲下身,假装整理堆在桌下的空酒坛,手指颤抖着摸向怀里。
那个粗布包硬邦邦的,硌着胸口。碱面。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赵老四的话在回旋:“她们让你下,你就下,下了之后,该干嘛干嘛。”
这是投名状,是他用同类的血,向驯服他的牢笼递上的忠诚。
他背对着人群,用身体挡住动作,飞快地扯开布包,将里面粗糙的白色粉末尽数倾入刚刚开封、酒液晃荡的坛口。粉末遇酒,发出极细微的“嗞”声,迅速溶解,消失不见。
他抱起酒坛,挨个给主桌的男人们碗里斟满。
“来来来,满上!今儿个不醉不归!”赵老四举起碗,眼神掠过王大川惨白的脸,嘴角勾起弧度。
男人们哄笑着仰脖灌下。
第一个倒下的是赵虎。他正扯着嗓子讲黄段子,突然声音卡住,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整个人从条凳上向后翻倒,蜷缩在地上抽搐。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主桌上的男人接二连三地开始痛苦呻吟、翻滚、倒地。场面瞬间乱了。
“酒!酒里有毒!”有人尖叫。
“虎子!麻子!你怎么了?!”
李媛远远看着,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药效不该这么快……乌头毒发作需要时间,会有灼烧、麻木、然后才是……可那些男人,刚喝下没多久,就有人开始皱眉,捂肚子,发出不舒服的哼唧。
唢呐停了,喜宴的喧哗冻结,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惊恐和怒骂。女人们惊叫着躲闪,孩子们吓哭。原本在边缘干活、或像背景一样沉默的女人们,此刻眼中骤然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
李媛心头那丝疑虑被眼前的混乱瞬间冲垮。
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
她猛地将手中的抹布扔向空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却穿透混乱的尖啸:“跑!”
这一声像点燃了引信。陈欣苒扔掉了热水壶,冯秋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苏瑶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的痴傻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刀。不止她们,还有另外三四个平时瑟缩沉默的女人,也从角落、从人群中冲出,汇向李媛。
她们的目标明确,那个刚被买进来此刻被反锁在屋里的新媳妇周雯。
“砸门!”李媛吼着,和冯秋一起用肩膀猛撞那扇贴着褪色“囍”字的木门。陈欣苒和苏瑶捡起地上的石头拼命砸向窗户。
门内传来微弱惊恐的哭泣。
“砰!砰!哐!”
门轴断裂的声音刺耳。门被撞开了。昏暗的新房里,一个穿着不合身红袄的年轻女孩蜷在炕角,满脸泪痕,惊惧地看着破门而入的她们。
“走!”李媛冲进去,一把抓住女孩冰凉的手腕,将她拖下炕。
院子里的男人们一部分围着中毒倒地的同伴大呼小叫,一部分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暴动惊呆了,竟是没反应过来。女人们冲出院子,按照记忆中刻画了无数遍的路线,扑向村口,扑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绝望、此刻却象征着唯一生路的黑暗山林。
她们穿着破烂的布鞋,踩在碎石、荆棘、冰冷的泥地上,不管不顾地狂奔。肺叶火烧火燎,心脏撞击着胸腔,但一种近乎狂喜的自由感驱动着她们。
快一点,再快一点!穿过打谷场,绕过那棵吊死过逃跑者的老槐树,就能进山了!
周雯被拖着跑,踉踉跄跄,发出压抑的呜咽。苏瑶在她另一侧,紧紧攥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别回头!跑!”
就在她们即将冲过村口老槐树的阴影,踏入山林小径的那一刻,
数十支火把骤然从道路两旁、从山坡后、从她们周围亮起!跳跃的火焰瞬间将村口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女人们脸上猝不及防的惊恐和绝望。
火把的光圈里,那些刚刚中毒的男人此刻好端端站着,脸上带着狞笑、村里几乎所有青壮男人,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一步步围拢上来。他们手里提着棍棒、柴刀、绳索,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残忍而愉悦的表情。
人群里,李媛甚至瞥见了赵金柱。十四岁的少年,脸上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种扭曲的兴奋和邀功般的狠厉,他紧紧跟在赵老四侧后方,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看守一件即将被惩罚的私有财物。
中计了。
李媛猛地停住脚步,将周雯和苏瑶死死护在身后。其他女人也自动靠拢,形成一个颤抖的、却异常坚固的圆圈,将最年轻的新媳妇和看起来最娇小的苏瑶紧紧围在中间。她们背靠着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逼来的火光和男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老四提着鞭子走上前,“李寡妇,哑货,聋货,疯货……还有你们几个,藏得够深啊,想毒死全村男人跑?”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李媛脚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女人们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陈欣苒的嘴唇咬出了血,冯秋握紧了手里那根早已熄灭、却仍死死攥着的柴棍,苏瑶站在圈心,看着李媛微微发抖却挺直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滚落,她张了张嘴嘶哑地说:“对不起,媛姐……我没看出……他是鬼。”
李媛没有回头,只是将周雯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她盯着步步紧逼的赵老四,也掠过赵金柱那让她心口绞痛的脸,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不关她们的事,主意是我出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冲你来?”赵老四哈哈大笑,笑声在火把噼啪声中格外刺耳,“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今晚,老子要让全村的货都睁大眼睛看着,起外心、想翻天,是什么下场!” 他特意侧头,对赵金柱扬了扬下巴,“金柱,看清楚,这就叫立规矩!”
赵金柱挺了挺胸膛,大声应道:“是,四叔!”
“把她们押回打谷场!挂牌!立规矩!” 赵老四猛地一挥手。
男人们一拥而上,棍棒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女人们组成的圈子被暴力冲散、撕开。
她们挣扎,撕咬,用尽最后力气反抗,但悬殊的力量让一切反抗都显得徒劳。
惊叫、怒骂、痛哼、□□被击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她们被粗暴地拖曳着,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打谷场。火把插满了场边,中央那根木桩,在火光下像一具沉默的刑架。
全村的人都被赶来了,黑压压地围在场边。
李媛、陈欣苒、冯秋、苏瑶,还有其他几个参与的女人,连同惊恐万状的周雯,被剥去外衣,反绑着双手,推搡到场地中央。
王大川也被赵老四揪着头发拖了过来,扔在女人们旁边,他蜷缩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赵老四提着浸过盐水的牛皮鞭,走到场中,鞭梢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像毒蛇吐信。
“今天,就在这儿,立咱们赵庄的铁规矩!”赵德贵拄着拐杖,声音苍老却狠厉,“都看好了!这就是起外心、谋害亲夫、勾结外鬼、妄想逃跑的下场!”
“打!打到她们记住,打到所有的货都记住!”
赵老四扬起了鞭子。
就在鞭影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被打得嘴角流血、半跪在地上的陈欣苒,突然用尽力气,猛地挡在吓傻的周雯身前。
随即李媛、冯秋、还有其他还能动的女人,挣扎着,踉跄着,再次向中心聚拢。她们用肩膀,用后背,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将年幼的周雯和苏瑶紧紧围在了最里面,形成一个血肉筑成的,颤抖的圈。
鞭子落下,抽在最外层的女人背上。
女人们浑身一颤,但圈子没有散。
第二鞭,第三鞭……
鞭影呼啸,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飞溅的血沫。圈外是男人兴奋的计数和粗野的叫好,圈内是濒死的喘息和牙齿咬碎的咯咯声。
圈心,周雯的眼泪糊满了脸,她想挣扎出去,却被苏瑶死死抱住。苏瑶把脸埋在她瘦削的肩头,泪水浸湿了对方的红袄,她不断重复着:
“活下去……活下去……逃出去……”
李媛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但她听到身后,圈子里,其他女人也开始断断续续接力般重复:
“活……下去……”
“逃……出去……”
“活……”
“逃……”
这微弱的、破碎的叠声,像风中残烛的最后摇曳,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刺痛人心。它穿透鞭打声、叫骂声,在场边那些被迫观看的、麻木的女人眼中,投下了一颗细微的、却可能燎原的火星。
就连站在前面、原本一脸兴奋的赵金柱,在看到自己母亲血肉模糊的后背和那宁死不散的圈子时,脸上的兴奋也凝滞了一瞬。但随即,他看到了赵老四,他下意识地模仿着赵老四的表情,嘴角撇了撇,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王大川蜷缩在圈子不远处,看着这血肉筑成的屏障,张着嘴,却好像吸不进空气。
他知道货物该怎么反应:求饶,蜷缩,顺从。
可是,李媛用塌下去的脊梁往后顶,想多遮住身前的女孩一寸;陈欣苒胳膊断了,扭曲在身后,却把下巴往周雯的头顶压;冯秋嘴里的血沫子滴到苏瑶头发上,手还死掐着自己大腿,不让自己晕过去。
他卖过十七个,还是十八个?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成交价和转手周期。他教老狗怎么挑听话的,怎么熬犟骨头。
他觉得自己懂人性,贪婪,怕死,自私,他靠这个吃饭,可眼前这些,不在他的认知里。
她们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那个血肉糊成的圈,没裂开。
赵老四打得兴起,鞭子抡圆了,正要抽向已经摇摇欲坠的圈子核心时,
“呜——呜——呜——!”警笛声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刃,由远及近,骤然响彻寂静的山谷!
声音来自多个方向,迅速逼近,将小小的赵庄团团围住。
男人们举着火把,茫然四顾,赵德贵脸上的狠厉僵住,化为惊疑,赵老四扬起的鞭子停在半空。
火把的光圈边缘,出现了晃动的红蓝光芒。
紧接着,是扩音器传来的威严吼声:“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几束强光探照灯猛地打进场中,将血腥的打谷场、惊恐的人群、中央血肉模糊的女人们,以及男人们手中来不及藏起的棍棒鞭子,照得无所遁形。
“警察!警察怎么来了?!”
“快跑!”
场边瞬间炸开锅,男人们如梦初醒,丢下火把就想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警笛声和脚步声,通往村外的几条路上,赫然出现了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身影,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混乱的人群。
“不许动!蹲下!”
大批警察涌入打谷场,一部分迅速控制住所有男性村民,另一部分则冲向场地中央。
当看到中央那群被反绑着、衣衫破碎、背上血肉模糊、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保护圈姿势的女人时,一个年轻的女警冲在最前面,眼圈瞬间红了,她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喊着“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们的”,一边和同事用随身工具小心地切割那些深深勒进皮肉里的粗糙麻绳。
保护圈在确认安全的外力介入下,才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堤坝,缓缓松开、瓦解。
最里面的周雯和苏瑶暴露出来,周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颤着手去扶倒在她身上的陈欣苒。
李媛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感到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扶住了她,一个陌生的、带着哽咽却无比令人安心的女声在她耳边说:“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们安全了。”
安全了?
她涣散的目光掠过混乱的现场,掠过那些曾经不可一世,此刻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们。
最后,不知是幻觉还是失血过多,她仿佛看到,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天际,隐约有一座庙宇的轮廓,寂静矗立,香火明灭。
另一边,王大川在警笛响起前就崩溃了。他蜷缩在原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筛糠般颤抖,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空洞,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呓语:“我下了……碱面……别打我……牙……我的牙……别打了……别打了……”
一个老刑警蹲下身,检查了他嘴里的伤势和身上的伤痕,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女人们惨不忍睹的后背,眉头紧锁,对旁边的同事沉声道:“这个也有伤,先控制,送医检查,重点看护。”
行动负责人雷伟听着各小组勘察的初步汇报,目光扫过被打谷场上惨状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年轻干警,沉声对副手说:“联系指挥部,请求增派女警、医护人员和民政救助人员。举报人提供的线索,以及被捕嫌疑人老狗的供述,和这里的情况基本对得上。但这不是终点,要顺着线往上摸。”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被陆续抬上救护车的女人们,语气缓了缓:“保护好所有受害者,尤其是中间那几个伤势重的。给她们做笔录要格外注意方式,让女警和心理专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