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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告密 他们是她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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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儿子要结婚了。
李寡妇的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炕沿,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用磨薄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将晒干碾碎的乌头根茎粉末,分装进几个粗布缝成的小袋。
门外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是她两个儿子玩回来了。两人在院里压低声音说话,是关于如何“管教家里不听话的娘们”的下流话。李秀英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将粉末装袋,针脚细密地缝好。
他们不叫她“妈”,也不叫“娘”,就像村里所有男孩称呼自家被买来的女人一样,用“家里那货”。只有在需要她做饭洗衣时,才会不耐烦地喊一声“喂”。
而她自己的名字,李媛,在这个村子里,只在十五年前被捆来时,被村长登记在那本发黄的册子上用过一次。之后,她就是“赵老七家的”,赵老七喝死在山沟里后,她成了“柱他娘”,一个附着于儿子存在的称谓。
但她记得。每一个深夜,每一次挨打后蜷在墙角,她都在心里默念:李媛,李媛。她是江西南昌东湖八一桥的李媛,是中医药大学12级的李媛。
门外断续传来儿子们压低的说话声。老大赵金柱十四了,声音粗嘎得像他死鬼爹,正学着村里男人的腔调,议论着买新货的价钱和管教手段。老二赵银栓十岁,声音还带着稚气,却跟着哥哥嘿嘿地笑,间或蹦出两句从村口闲汉那儿听来的腌臜话。
十五年,足够让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肉,变成插在她心口最钝的刀。他们吃她的奶长大,却用从他们爹、从村里所有男人那儿学来的眼神睨她,学他们踹门槛、啐唾沫、在她挨打时躲在门后吃吃地笑。他们是她被迫接纳的侵略者的血脉,是她耻辱的活体拓印,是长在她腐烂子宫里的毒瘤。
她早就熄了带他们走的念头。他们属于这座吃人的山村,血管里流着掠夺者的血。而她的女儿们……那三个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丑恶世界的女儿,连成为耻辱的资格都没有,就化作了灶膛里的灰烬和后山沟的泥土。
她把缝好的毒药包藏进炕席最深处。那里还藏着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子,是陈欣苒,那个被绑来时嗓音清软、现在被叫做哑巴货的女人通过装疯的阿瑶传递来的信号;还有一张被赵木匠打聋一只耳朵的冯秋用灶炭画在破布上的简陋地图。
阿瑶是三年前被卖进来的大学生,本名叫苏瑶。被折磨得最狠的那段日子,她开始装疯,整天胡言乱语,在地上爬,吃猪粪。村里人嫌她脏,打都懒得用力打了,只当养了条疯狗。只有李秀英她们知道,苏瑶没疯,她是她们中最聪明的情报员,能在全村人眼皮底下,用石子、草茎、不成调的哼唱传递信息。
这次的计划,是她们四个人李媛、陈欣苒、冯秋、苏瑶,用了半年时间,像蚂蚁筑巢般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在河边洗衣时交换眼神,在集体劳作时用身体遮挡在地上的划痕,通过苏瑶看似无意的疯跑,把信息传递给每一个能确认还没完全心死的姐妹。
“媛姐,药量……够吗?”三天前的深夜,在后山废弃炭窑,冯秋用气音问,手在微微发抖。她本是个豫剧演员,说话还带着一点柔软的腔调。
“够。”李媛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小秋,别怕。最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陈欣苒蹲在旁边放哨,她回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我反正……早就不想活了。能拉几个垫背的,值。”她原本有个未婚夫,说好了等她打工回去就结婚。
苏瑶脸上还带着痴傻的笑,眼神却清亮:“我看过了,主桌三坛新开的烧刀子,坛口粗,好下手。王大川……今天又被赵老四打了,缩在柴房哭。”她顿了顿,“我觉得……他眼里还有口气。”
选择王大川下毒,是无奈之举,她们需要一股不属于女人、能在厨房重地自由走动的力气。
冯秋闷声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欣苒却红着眼道:“他……也是被拐来的吧?
”李媛最终拍板:“让阿瑶去试。只传一句话,‘酒苦,加糖’。他若接了,是老天给条路;他若不接或告密……”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们准备了后手,毒药分藏多处,即便王大川这里暴露,也不至于全盘皆输。
她们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押在了一个同样失去名字、代号为男货的男人身上。
她们不知道,真正撕碎这希望的,不是外来的男人,而是从她们自己血肉中孕育出的背叛。
赵金柱的告密,发生得悄无声息。他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回来时抄近路,从后山小道走。看见他娘蹲在一处背人的山坳里,正和那个哑巴货低声说话,手里好像还递过去一个小布包。赵金柱立刻缩到石头后面。他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酒”、“时候”、“跑”几个零碎的字眼,混着风飘进他耳朵。
他心里一跳。他娘这几年是老实了,可村里老人闲话时提过,她刚来时是烈货,跑过好几次。赵金柱从小听的是村里的规矩:买来的货就是家里的财产,跑了的货就是损失,是丢全家男人的脸。他是赵庄的男人,以后要顶门立户的。他娘要是真敢跑,那就是丢他和弟弟的脸,是损害他们兄弟的财产。
赵金柱的心怦怦跳着回了家,他没立刻发作,像只潜伏的幼兽,开始暗中观察。他娘依旧沉默地进出,劈柴、烧饭、喂猪,但注意到赵麻子家那个疯货,这两天在他家附近转悠得更勤了。
婚礼前夜,赵金柱假装睡下,耳朵却竖着听西屋的动静。后半夜,他隐约听到极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他赤脚摸到窗边,借着光,看见他娘影子似的溜出院子,往后山方向去了。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意蹿上来,他是这个家未来的顶梁柱,他娘的一切都该是他的,她想跑?那就是要剜他的肉,拆他的家!
第二天一早,赵金柱找到正在祠堂门口叼着烟袋、看人贴喜字的村长赵德贵。他学着村里男人汇报事情的样子,挺了挺还不算结实的胸膛,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村长爷。”
赵德贵撩起眼皮看他:“金柱啊,啥事?”
“我觉得我家那货不太对劲。”赵金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她这几天老偷偷往后山跑,昨儿半夜我还看见她出去了。还有,麻子叔家的疯货,老在我家附近打转。我……我听见她们提过‘酒’、‘跑’什么的。”
赵德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烟杆从嘴里拿下“哦?她还敢有外心?金柱,你是赵家的种,得有个男人样儿,你怎么想?”
赵金柱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决:“村长爷,买来的货就是家里的东西。东西想自己长腿跑了,那还了得?丢的是咱赵庄所有男人的脸!我不能让她得逞!”
这话说深得赵德贵的心。他拍了拍赵金柱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小子,是个明白人!这样,你回去,悄没声地,看看你娘屋里有没有啥不该有的东西。找到了,拿来给爷,记着,别打草惊蛇。”
赵金柱得了令,胸膛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和使命感。他回到家,李媛不在,赵金柱溜进她住的东屋,开始翻找。
很快,他在炕席最深处摸到了几个硬硬的小布包,还有几颗颜色古怪的石子;布包里是灰褐色的粉末,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也知道绝不是好东西;他还找到一小片几乎揉烂的纸,上面用炭灰画着歪扭的线条,像是地图,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字,他认不全,但隐约有“李”、“陈”什么的。他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心跳如擂鼓,又兴奋又紧张。
他把搜到的东西呈给赵德贵,村长叫来老猎户和赵老四,老猎户捡起一点粉末嗅了嗅脸色一变:“乌头!够毒!这帮臭娘们,心黑透了!”
赵德贵看着桌上的毒药、石子、地图残片眼中寒光闪烁。他吧嗒吧嗒猛抽了几口烟,对赵老四和闻讯赶来的赵虎等人道:“李寡妇带头,哑货、聋货和那个装疯货,拧成一股绳了,想在明天下毒,趁乱跑。”
“妈的!反了天了!现在就去把她们揪出来,打断腿看她们还跑!”赵虎吼道。
“不急。”赵老四阴恻恻地开口,拿起一包乌头粉在手里掂量,“她们不是想下毒吗?”
他眼睛一扫,看到灶台旁装着碱面的大碗,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给她们机会下。用这个换。”他抓了一把碱面,用同样的粗布包好。“让她们以为成了,让她们跑。等她们跑到林子里,觉得得路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金柱,“金柱立了功,明天你也机灵点,盯着点你家那货。等抓回来,在打谷场,当众立规矩!让全村老少,让所有的货都睁大眼睛看着,在赵庄,起了外心是什么下场!金柱,到时候,赏你条猪后腿!”
赵金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放心吧四叔!我盯死她!”
男人们迅速布置下去,换药、暗中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王大川正蜷在赵老四家柴房的角落里,浑身发冷。那个粗陋的布包像块烙铁贴在他胸口。疯女孩苏瑶那句“酒苦,加糖”的低语,如同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
逃跑?下毒?他光是想想,腿肚子就转筋。赵老四的鞭子,挂牌那三天的非人折磨,牙槽空洞处吸进冷风时的刺痛……这些记忆像冰水浇灭了他心里刚刚冒出的一丝微弱火星。
不,不行!失败的下场他承受不起!他会死,会死得很难看!
可是……如果成了呢?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诱惑着他,自由,哪怕只是一线可能……但他立刻掐灭了这幻想,太渺茫了。她们几个女人,能成什么事?村里这么多男人,这么严的看守……
恐惧最终吞噬了一切。告密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如果他主动向赵老四揭发呢?是不是能证明自己听话、有用?是不是能换取一点点喘息,甚至……一点奖励?
王大川白天挑水时,看见李寡妇家那半大小子从祠堂方向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沉和隐隐的得意。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却莫名地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不能再犹豫了,王大川猛地爬起来,冲出柴房,找到正在院子里磨刀的赵老四。“四、四叔!”他声音发颤,扑通跪下,双手捧着那个布袋,“有、有东西……疯、疯女人给的……说,说‘酒苦,加糖’……”
赵老四停下磨刀,接过布袋,撕开,凑近闻了闻,是碱面的味道。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果然,李媛那边已经动了,连“毒药”都递出来了。而眼前这个怂货,不出所料地选择了背叛。
“谁给的?还说了什么?”赵老四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
“就、就疯女孩……没、没说别的……”王大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老四把布袋扔还给他,语气莫测:“东西你收好。明天,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王大川愣住,茫然抬头。
“她们让你下,你就下。”赵老四踢了踢地上的碱面包,“用这个。下了之后,该干嘛干嘛。明白?”
王大川瞬间懂了。村里已经知道了!他们早有准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同时,又有一种扭曲的庆幸,幸好自己告密了!他连忙磕头:“明白!四叔!我明白!我一定照做!”
赵老四不再看他,继续磨刀,嚯嚯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