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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逃跑 “必要时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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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槽的肿痛持续了几天,每次呼吸,凉气钻进去,都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变得格外安静。
赵老四让他吃饭,他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嚼,用后槽牙把窝头碾成糊,混着血水一起咽下去。让他劈柴,他就举起斧头,一下一下,动作机械,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痂。
他不说话,也不看人。赵老四骂他,打他,他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等打骂停了,继续干活。
第六天傍晚,赵老四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烟,看着王大川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码完了,王大川没走,站在那儿,等吩咐。
“去,挑水。”赵老四说。
王大川点点头,拿起扁担和水桶,两桶水压得他肩膀塌下去,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但他没停,一趟,两趟,直到水缸满得往外溢。
赵老四看着,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没把王大川锁回墙角,铁链就扔在稻草堆旁。
“睡吧。”赵老四说,“明天赵木匠家要挖红薯窖,你去。”
“嗯。”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跟着赵老四去了赵木匠家。红薯窖要挖在坡地上,土硬,夹杂着碎石。王大川抡起镐头,一下一下地刨,虎口很快震裂了,血顺着木柄往下淌。赵木匠坐在旁边树荫下喝茶,偶尔瞥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中午,赵木匠老婆给王大川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王大川接过来,没立刻吃,先看了一眼赵老四。
赵老四挥挥手:“吃你的。”
王大川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红薯很甜,烫,他吃得慢,偶尔被烫得吸口气,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
收工时,赵木匠给了赵老四半袋红薯,大约二十斤。赵老四掂了掂,挺满意。
回去的路上,赵老四走在前面,王大川扛着镐头跟在后面。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主人和驯服的牲口。
“今天干得还行。”赵老四忽然开口,没回头,“李寡妇家屋顶漏了,明天你去补,中午她管饭。”
王大川“嗯”了一声。
赵老四顿了顿,又说:“好好干,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王大川又“嗯”了一声。
赵老四似乎满意了,不再说话。
信任是一点点攒起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川被借去各家干活挖窖,补墙,锄草,挑粪。他话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偷懒。偶尔主家给他点额外的吃食,一块饼,半碗菜,他都先看看赵老四,等赵老四点头,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吃完。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在变,从最初的警惕、打量,慢慢变成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路上遇见,会有人打招呼:“老四家的,又上工啊?”王大川就点点头,不说话。
后来,赵老四彻底不栓他了。
那天早上,赵老四把铁链从墙角捡起来,挂在屋檐下,像挂一件不再需要的工具。
“今天去村长家,帮他修猪圈。”赵老四说,“早去早回。”
王大川看着那根晃荡的铁链,看了几秒,才低下头:“嗯。”
村子家猪圈塌了半边,砖石散了一地。王大川和泥,搬砖,砌墙,干了一上午。中午,村长老婆端出一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腊肉,油汪汪的,她还额外给了王大川一个煮鸡蛋。
“吃吧,补补。”村长老婆把鸡蛋塞他手里,眼神有点躲闪。
王大川握着那个温热的鸡蛋,没吃,放进怀里。
猪圈外面靠墙根的地方,有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半罐老鼠药,王大川盯着那个瓦罐,看了很久。
太阳偏西时,猪圈修好了。村长出来看了看,挺满意,从屋里拎出半壶自酿的土酒,塞给王大川:“带回去,给你四叔。”
王大川接过酒壶,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过李寡妇家时,看见二楼那扇小窗开着,李寡妇正站在窗口,往外看。两人目光对上,李寡妇很快移开了视线。
路过小卖部时,胖老板正和几个村里的男人打牌。看见他,一个男人吹了声口哨:“哟,老四家的‘货’下工了?今天挣了多少啊?”
哄笑声响起,王大川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赵老四家时,天已经擦黑。赵老四正在院子里啃窝头,看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皮:“猪圈修好了?”
“修好了。”王大川把酒壶递过去,“村长给的。”
赵老四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露出点笑意:“行。吃饭。”
晚饭还是老样子。但今晚,王大川吃得很慢。他一边嚼着粗糙的窝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院子,那条黄狗趴在窝边,正啃着赵老四扔给它的半块窝头;屋檐下挂着铁链,在晚风里轻微晃动;院门虚掩着,没锁。
他慢慢地,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都扒干净。
夜里,赵老四的鼾声准时响起,王大川躺在稻草上,闭着眼,等。
等月亮爬到中天,等村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等鼾声变得又沉又匀。
然后他坐起来,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鸡蛋,小心地剥开,蛋黄捏碎,混进墙角那碗水里。
然后赤脚走到狗窝边,黄狗听见动静,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王大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是下午在村长家修猪圈,趁人不注意,从那个破瓦罐里抓的一把老鼠药,用废纸包好,藏在裤袋里。
他打开纸包,把褐色的颗粒倒进狗食碗里,药粉混进捏碎的蛋白里,很快不见了。
黄狗凑过来,闻了闻,吃了。
王大川蹲在那儿,看着它吃了两口,抬头看他,尾巴摇了摇,又低头继续吃。
他伸出手,摸了摸狗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院门口。他轻轻拉开门,侧身挤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外是寂静的土路,他赤着脚,沿着记下的路,往村口方向跑。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他不敢停。
村口越来越近。那棵老槐树在黑夜里像把撑开的大伞,树下就是出村的路。只要绕过槐树,再往前跑一百米,就是进山的小道。进了山,就有机会。
突然,一声尖锐的、刺耳的鸣响撕裂了夜空。
“呜——呜——呜——”
是喇叭,李根给赵老四装的那个大喇叭,声音又长又尖,像防空警报,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撞上山壁,又弹回来,像无数个鬼魂在同时嚎哭。
整个村子瞬间活了。
狗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一家两家,是全村所有的狗都在狂吠。紧接着是开门声,脚步声,男人的吆喝声:
“喇叭响了!”
“老四家出事了!”
“集合!村口集合!”
火把一支支亮起来,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汇成一条扭动的、明晃晃的火龙,往村口方向冲。男人们提着棍棒、锄头、柴刀,有些连上衣都没穿,赤着膀子就跑出来。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孙子搀着,也赶到村口,老头脸色铁青,看着赵老四:“跑了?”
“跑了。”赵老四咬着牙,“狗被药死了。”
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药狗?”一个男人说,“这‘货’够狠啊。”
“不能让他进山!”赵老爷子拐杖一顿,“进了山就难找了。虎子,你带一队人走东边小路;麻子,你带一队走西边;老四,你跟我,走大路。记住,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
人群迅速分成三队,火把的光芒散开,像三张巨大的、发光的网,朝着不同的方向扑进黑夜的山林。
王大川听见喇叭响的时候,已经跑进了山道。
那声音太刺耳,太突兀,像一把刀子捅进耳朵里,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回头望去,只见村子方向火光冲天,无数火把正往这边移动,速度极快。
他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往山林深处钻,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肺要炸了。
身后传来吆喝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
“看见他了!”
“追!”
火把的光从树林缝隙里透进来,晃动着,像野兽的眼睛。王大川拼命跑,可山路太陡,他体力早就透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他跑到一处悬崖边。
下面是黑漆漆的深谷,不知道有多深,前面没路了,后面是追兵。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他背后,能听见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是赵虎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
王大川转过身,背靠着悬崖边的老松树,看着围上来的人群。
十几支火把把他围在中间,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男人的脸,见过或没见过的,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他,像盯着一头被围住的猎物。
赵老四走上前,火把举高,照着王大川的脸。
“药我的狗?”赵老四开口带着狠劲,“还想跑?”
王大川没说话。
赵老四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啪!”
力道极大,王大川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带回去。”赵老四收回手,对身后的人说,“按规矩办。”
两个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大川的胳膊,他没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火把的光在眼前晃动,男人们的哄笑声、议论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
他忽然想起那个鸡蛋。
蛋白他喂了狗了,蛋黄混进了水碗里,如果赵老四喝了那碗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会的,赵老四那么谨慎,一定会发现,早知道自己吃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肿得厉害,笑不出来。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快亮了。
打谷场上立起了火把,插了一圈,把中央照得亮如白昼。全村能走动的都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成一个大圈,像看大戏。
王大川被剥光了上衣,反绑在中央的木桩上。那根根木桩有些年头了,表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浸过多少血。
赵老四提着鞭子走到场子中央,环视一圈。
“人都齐了?”他问。
“齐了。”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老四,你说,怎么处置。”
赵老四转身,看着被绑在木桩上的王大川
“这‘货’,我买来花了钱,养了这些天,没短他吃喝。”赵老四开口,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听得见,“可他呢?药死我的狗,半夜逃跑,想把我们都当傻子耍。”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今天这顿罚,不光是为我自己。”赵老四继续说,“也是给全村的‘货’提个醒,咱们赵庄的规矩,不是纸糊的!谁敢动歪心思,这就是下场!”
他扬起鞭子。
“这一鞭,是教他认主!”
“啪!”
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混着压抑的闷哼。一道血痕立刻浮起来,在苍白的皮肤上狰狞地蜿蜒。
“这一鞭,是教他听话!”
第二鞭抽在腰侧,力道更大,鞭梢甩到胸前,又添一道血痕。
“这一鞭……”赵老四顿了顿,“是让全村的‘货’都看看,逃跑是什么下场!”
第三鞭抽在肩颈处,王大川整个人往后一仰,头撞在木桩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鞭子没停。
一鞭接一鞭,抽在背上,腿上,胳膊上。计数声从人群里响起来,开始是零星的,后来越来越整齐:
“四!五!六!……”
每数一声,鞭子就落下一记。王大川开始还能站着,到第十五鞭时,腿软了,整个人吊在绳子上,全靠绳子勒着手腕撑着。血从无数道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衣服。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数到二十五时,王大川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声音嘶哑,混着血沫,像野兽垂死的哀嚎。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最后一鞭落下,赵老四喘着粗气,扔下鞭子。王大川被绑在木桩上,头耷拉着,已经昏死过去。背上、腿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赵老四走上前,用冷水泼醒他。
王大川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眼前晃动的人影和火光。
“挂牌。”赵老四说。
赵虎拿来一块木板,上面用烧红的铁条烙了四个字:逃跑下场,但木板覆着深色的污渍,不是很能看清。木板用细铁链穿着,赵老四亲手把它挂在王大川脖子上。
“挂牌三天。”赵老四对人群说,“三天里,谁想用,一天五块,或者吃的喝的,都行。但丑话说前头,别弄死,弄残了,得赔。”
人群又嗡嗡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闪烁,有人被迫睁着眼看下场,长教训。
李寡妇和赵木匠家的那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汇一瞬,又立刻分开。
赵老四不再多说,挥挥手:“散了吧。”
挂牌第一天,来了三个人。
赵虎是第一个,他扔给赵老四五块钱,就把昏昏沉沉的王大川拖到打谷场边的草垛后面。半个小时后,他提着裤子出来,对等在外面的赵老四咧嘴笑:“四叔,这‘货’不错,明天还来。”
第二个是邻村的老光棍,赶了十里山路来的。他没给钱,给了一小坛自酿的土酒。赵老四闻了闻,点头,放他进去了。
第三个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胖老板,他给了包最便宜的烟。
第二天,来了六个。
第三天,来了八个。
王大川记不清那三天是怎么过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沉着,偶尔清醒,能感觉到身体在被摆弄,被侵入,疼痛已经麻木了。
只有一次,他稍微清醒时,看见草垛缝隙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赵麻子家的,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她家男人来了,她突然开始唱着歌跑开,但还是被放在旁边的鞭子抽了一下。
挂牌第三天傍晚,赵老四把王大川从木桩上解下来。木板被赵老四随手扔在柴堆旁,上面“逃跑下场”四个字已经被血和泥糊得更加模糊不清。
“回去养伤。”赵老四拖着他往家走,“伤好了,接着干活。”
王大川走不动,几乎是被拖回去的。扔进砖房时,赵老四扔进来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还有一身更破的衣裳。
“自己抹。”赵老四站在门口,“明天开始,你有新活了。”
门关上,落锁。
王大川躺在稻草上,想起那三天的经历。那些粗糙的手,浑浊的呼吸,还有那些扔给赵老四的钱、酒、烟。
原来这就是他从前在操作指南里写的:“必要时可允许别人使用,适当收费,既能创收,也能进一步摧毁其人格。要让货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东西,东西就不会跑。”
现在,他是那个被使用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稻草里。
稻草有股霉味,还有血味,汗味,以及那些陌生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尸体。
同一时间,几百里外。
王晓晞蜷在高速公路护栏外的排水沟里,浑身湿透。她已经在山里走了四天,鞋子早就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和伤口。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手臂上、脸上全是划痕。
但她不敢停。
身后那片山林像张巨大的、黑色的嘴,随时会把她吞回去。她必须往前走,走到有光的地方,有公路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高速公路。
灰色的沥青路面,白色的分道线,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车灯划破暮色。她趴在草丛里,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爬上去。
有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几乎把她刮倒。没人停车,甚至没人减速,一个衣衫褴褛、赤着脚的人,看起来太像疯子或乞丐。
天快黑透时,她终于看见远处有闪烁的警灯。
是一辆巡逻的警车。
她用尽最后力气跑过去,脚底的血在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警车停下,两个交警下车,看见她时都愣住了。
“救……救我……”王晓晞抓住其中一个交警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有人……绑架……还有人在山里……”
说完这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