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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借“货” “把牙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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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刘瘸子来了。
他五十来岁,左腿拖在地上,走路一歪一歪的,但胳膊粗壮,脸上横着道疤。一进院子,眼睛就钉在王大川身上,上下打量,像在集市上挑牲口。
“就这个?”刘瘸子嗓门粗哑。
“就这个。”赵老四蹲在门槛上抽烟,“大学生,力气差点,但还算听话。”
刘瘸子走近几步。他身上有股浓重的汗酸味混着旱烟味,熏得王大川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一只粗糙的手忽然伸过来,捏了捏王大川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背。
“太瘦。”刘瘸子摇头,“干得了重活?”
“试试呗。”赵老四吐了口烟,“管两顿饭,一天二十,先干三天。”
刘瘸子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三张十块的票子,又抽回一张,把剩下的二十塞给赵老四:“先干一天,试试货”
赵老四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塞进裤兜:“成。”
他起身,解开王大川脚上连着院墙的长链,交给刘瘸子。
“跟他去。”赵老四踢了踢王大川的小腿,“听话。敢闹,回来打断你腿。”
“走吧。”刘瘸子转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王大川拖着脚链,哗啦哗啦地跟上。铁环磨着脚踝,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低着头,不敢看路两边,他能感觉到那些土坯房的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盯着。
刘瘸子家在山坡下,比赵老四的房子更破。院子里堆着农具,角落里搭了个歪斜的草棚,里头拴着头瘦驴。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勉强照亮一张破桌和土炕。
“晚上睡那儿。”刘瘸子指了指墙角一堆干草,“明天天亮,跟我下地挖土豆。”
王大川站着没动。
刘瘸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坐到桌边,从篮子里摸出个凉窝头,掰了半块扔过来:“吃。”
窝头滚到王大川脚边,他没捡。
刘瘸子啃着自己那半块窝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不吃?”刘瘸子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不吃也好,省粮食。”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王大川面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赵老四说,你是大学生。”刘瘸子开口,“读书人,脑子好使。你给我算算,我买头驴要多少钱?养个你要多少钱?”
王大川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露出的脚趾。
“驴能拉车,能犁地,吃草就行。”刘瘸子继续说,“你呢?你得吃饭,还得看着,怕跑。这么算,你还不如头驴。”
他伸手,粗糙的手指划过王大川的脸颊。那触感像砂纸,带着汗味和烟草味。
“不过嘛,驴有驴的用法,人有人的用法。”刘瘸子靠得更近了,呼吸喷在王大川耳侧,“赵老四没跟你说?我借你来,不光是挖土豆。”
王大川浑身一僵。
他想起来了,老狗提过一嘴,说深山里有些光棍会“合买”或者“轮借”,分摊成本。他当时听着,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是笔生意。
现在,他是这笔生意的“货”。
刘瘸子的手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停在脖颈处。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光而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别怕。”刘瘸子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像赵老四那么粗,我会疼人。”
他手上用了力。
王大川想往后退,脚链哗啦一响,已经绷直了,他被拽得一个踉跄,扑倒在干草堆上,他想爬起来,刘瘸子已经压了上来。
那具身体很重,带着汗酸和一种说不清的腐味。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在扯他腰间的草绳。
“听话……”王瘸子喘着气,热气喷在他后颈上,“听话就少受罪……”
王大川没动。
他趴在那里,脸埋在干草里,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那只手在扯他的裤子,粗糙的手指划过皮肤,像刀子。
刘瘸子还在动作,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但王大川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身体里有股东西在往上冲,冲过喉咙,冲过牙齿,冲到舌尖。
他猛地扭头,一口咬住了王瘸子按在他肩上的手。
用尽全力。
皮肉被牙齿撕裂的触感,温热的血涌进口腔的咸腥味。刘瘸子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抽回手。王大川趁机翻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脚链绷直绊了他一下,他摔在地上,刚爬起来,一根木棍从侧面挥过来,狠狠砸在他腿上。
剧痛炸开,王大川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石头裂了还是骨头裂了。他蜷起身,想护住头,第二棍已经落下来,砸在背上。
“妈的……敢咬我……”刘瘸子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老子弄死你……”
棍子雨点般落下,肩膀,背脊,大腿。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砸在骨头上,砸在肉上。王大川想躲,但脚链限制着,他只能蜷成一团,用手臂护着头。
血从嘴里流出来,他刚才咬刘瘸子时太用力,自己嘴唇和牙龈也磕破了。
棍子停了。
刘瘸子喘着粗气,扔下棍子,蹲下身,一把揪住王大川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起来。
煤油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那张满是泥土和血的脸上。
“读书人?”刘瘸子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读书人也会咬人?”
他松开手,站起身,朝屋外喊了一声:“赵老四!你这货不老实!”
王大川这才看见,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人影,是赵老四。
赵老四走进屋子,看了眼地上蜷缩的王大川,又看了眼王瘸子血淋淋的手。
“咬人了?”赵老四语气平静。
“咬得狠!”刘瘸子举起手,手掌侧面一个深深的牙印,皮肉外翻,血还在流,“这货不能要了,钱退我!”
赵老四没说话,他走到王大川面前,蹲下身。
王大川透过糊住眼睛的血和泥,看见赵老四那张黝黑粗糙的脸。
“起来。”赵老四说。
王大川没动。
赵老四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王大川腿软,站不住,赵老四就拖着他,拖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
“跪下。”
王大川跪下了,不是听话,是腿实在撑不住。
赵老四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把钳子,那种修农具用的老式铁钳,手柄磨得油亮,钳口沾着黑乎乎的油垢。
刘瘸子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赵老四走到王大川面前,用钳子抬起他的下巴。
“张嘴。”
王大川闭紧嘴。
赵老四也不废话,钳子往前一递,钳口卡进他嘴唇和牙齿之间,用力一撬。王大川吃痛,嘴张开了。
“咬人是吧?”赵老四说,语气还是平的,“那就别要牙了。”
他手腕猛地一拧。
剧痛。
王大川想叫,可嘴被钳子卡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感觉到牙根在牙龈里松动,感觉到骨头和血肉分离的粘滞感,然后“咔”一声轻响。
牙断了。
赵老四把那颗带着血和碎肉的牙齿从他嘴里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白色的牙齿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污水旁。
血从牙槽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王大川想合上嘴,可赵老四已经捏住了第二颗牙。
这次王大川没忍住,惨叫出声。声音嘶哑,混着血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院子里那头瘦驴被惊动了,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赵老四松开手,王大川瘫在地上,蜷成一团,血从嘴角汩汩往外冒,滴在胸前粗布褂子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这回老实了。”赵老四把钳子在裤腿上擦了擦,转头看向刘瘸子,“还要吗?”
刘瘸子看了看地上那个血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摇了摇头:“不要了。钱……”
“钱不退。”赵老四打断他,“货你试了,是你没看住,这顿打算我的,两清了。”
刘瘸子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看着赵老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啐了一口,一瘸一拐地回屋了。
屋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赵老四和王大川,还有那头不安的驴。
赵老四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两颗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院墙边,随手扔进了猪圈。猪哼哼了两声,窸窸窣窣地拱过来。
他走回王大川身边,踢了踢他:“起来。”
王大川没动。
赵老四也不管,抓住他胳膊,把他拖起来,往自家屋里拖。王大川脚软,几乎是半趴在地上被拖进去的。地上的碎石、土块、驴粪,全蹭在身上、脸上。
拖到家里,赵老四把他扔回干草堆上。
王大川蜷在干草堆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疼。背上、腿上被棍子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肿起来,膝盖可能是碎了,一动就钻心地疼。但最疼的还是嘴。
牙槽那里空了两个洞,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口水,止不住地流。他试着用舌头去舔,碰到裸露的牙床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脑门,眼前一黑。
他不敢动了,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血从嘴角流到耳朵边,黏糊糊的。他闻到那股铁锈味,混着干草的霉味,还有自己身上汗和泥土的味道。
屋外传来赵老四的脚步声,然后是泼水的声音,大概是洗手。接着是关门声,应该是回自己屋睡了。
夜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破窗缝隙的呜咽,像哭。
王大川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血慢慢止住了,凝在嘴角,结成硬痂。他动了动舌头,舔到那两个空洞,粗糙的牙床裸露着,边缘还有些细碎的骨碴。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颗被扔进猪圈的牙。
白色的,带着血,滚在泥地上。猪会把它拱来拱去,最后可能踩进泥里。
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眼泪没流出来。可能是血流干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干了。
他只是躺在那儿,在黑暗里,在血腥味和霉味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里,他又看见了沈蔓。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不说话。但这次,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王大川低头看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他握着那两颗牙。
沈蔓的嘴角,缓缓流下血来。
一模一样的位置。
清晨,王大川被赵老四踹醒。
“起来。”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嘴里还是疼,但肿得麻木了,反而感觉钝钝的。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赵老四扔给他半个窝头:“吃。”
王大川接过窝头,想咬,可门牙那儿是空的,一用力就疼。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啃,用侧边的牙齿磨,窝头渣掉进牙槽的空洞里,又是一阵刺痛。
赵老四在一旁看着,也不催。
“今天歇着。”赵老四说,“明天继续劈柴。”
门关上,落锁。
王大川蜷在稻草上,捧着那半个窝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嘴唇肿着,牙龈破了,两个空洞清晰地凹陷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老狗说的话,当时老狗汇报说有个“货”不听话,咬了人。
他说:“把牙敲了,没牙的狗,咬不了人,也嚼不了硬饭,更好管。”
现在,他没牙了。
他拿起窝头,想咬,可门牙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掰开一小块,塞进侧边牙齿,慢慢磨。
磨得很慢。
一边磨,血一边从牙槽里渗出来,混进窝头里。
但他一口一口,全咽下去了。
山林的另一头,王晓晞在晨光中醒来,她坐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一夜蜷在石洞里,腰背酸疼,但好在没感冒。
白天的山林比夜里好走些,至少能看清路。
她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吸气,但她不敢停。
中午时分,她在一片野果丛前停下。果子小小的,紫黑色,她不认识,但看见有鸟在啄食。她摘了几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酸,微甜,没有怪味,她这才放心地吃起来。
果肉很少,不解饿,但至少胃里有东西,也能补充点水分。
她继续走,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窸窸窣窣。
这山林如果只是远足,其实很美,但她没心思欣赏。
每走一段,她就会停下来,仔细听周围的动静,有没有车声?有没有人声?她记得那条山路不算远,如果方向没错,今天傍晚应该能走到公路。
可山里的路弯弯绕绕,看似很近的距离,走起来可能要多花几倍时间。
她不敢停太久,休息几分钟就继续走。
又翻过一个山坡,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山谷里,有炊烟。
王晓晞心脏狂跳起来。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荆棘划破了裤腿,手臂上又添了几道血痕,但她顾不上。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小村子,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房顶铺着黑瓦,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王晓晞站在原地,喘着气。她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老人,看着那缕炊烟,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低腰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万一,万一这些人是买家……不能向他们求救,也要躲开人,去高速公路。
泥丸庙里,日影西斜。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散了。
窈冥站在殿中,香灰色的袍袖垂着,纹丝不动。她望着浑沌石像,石像表面的雾气比早晨更浓了些,翻涌着。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猊之一转过头,琉璃眼珠映出远处城市初亮的灯火,又转回来,恢复成石头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