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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背你。 ...

  •   夏天的绿潮几乎灌满了眼睛,路旁的相思树绿叶翻滚,又结出黄色小花,走在摇晃的树荫下,蝉鸣都格外悦耳。
      林君秋仰着头,透过浓绿茂盛的老树看向天空的和煦阳光,光线毕剥火热,溽暑难耐,仿佛昨晚的暴风雨是一场梦。

      牧长树默不吭声忽然把林君秋拉到路边阴凉处。
      林君秋抬头看了他一眼,才注意到被晒红的胳膊,又低下头继续看地面忽明忽暗的身影。
      一路上即便他不说话,林君秋吹着热风也十分自在。
      哥哥又回来了。
      好像又回到了他高中的时候。

      林君秋揣着口袋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香味十足的肉包味,手从空荡荡的兜里摸向肚子。

      十六岁这年,是林君秋胃口最好的一年,即便平常三餐尽是清汤寡水,她也不挑食能吃很多,脸颊逐渐圆润,个头猛蹿。

      林君秋站在牧长树身后一些的位置,悄悄对比了一下他的身高。
      年少那些时光过去得太快,林君秋都已经不记得牧长树是哪一年开始蹿高的了,不经意就长到现在一八七的身高,导致林君秋只能仰着头看他。
      看了一会,脖子就累了。
      耷拉着脑袋余光又看那家新开的包子店,摸了摸一空二白的口袋。

      再抬眼,已经跟着牧长树溜进了另一条巷弄里,两三层的水泥楼房,一楼全部开成店铺,楼上阳台挂满衣服或渔网,暴晒下人流量仍旧密集。
      这条街是闹市,摩托车穿进人群“突突突”开过,两排店铺音箱放王力宏的《大城小爱》,路边卖鱼的人大声吆喝,空气的发酵下带着一股海腥味。

      林君秋看到牧长树进了一家店,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匾,看清字之后转身就要跑,被牧长树伸手扣住她的后颈转了回去。

      “干什么。”林君秋含糊着唇。
      “你说干什么。”
      林君秋畏畏缩缩蜷着脖颈,仿佛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也不敢碰一下反抗一下。
      “我不用…我度数没涨,平常都不戴眼镜的。”

      她的近视度数不过一百多,其实平常是不戴的,也就昨天戴了,是为了看门口那棵苹果树。
      在苔菉这样的地方,气候不适宜,苹果树并不太能存活下来。
      但居然开了花,也不知道明年夏天会不会结果。

      林君秋在此时又开始懊恼跟难过,她的眼镜是两年前买的,那时她被轮排到了教室后排位置,跟哥哥说她看不太清,哥哥周末在网吧打工才攒的钱给她换了这么一个眼镜。
      是她没有保护好。
      “林君秋。”牧长树一双漆黑的眼眸不偏不倚盯着她。
      他不说话时,那双薄薄的眼皮下,一双眼穿透力很强,或许是带了太多年少时被驯服出来的野性,内心便有了超乎常人的自我准则,即便面对长辈也从容有度。
      很多时候,林君秋都觉得他生在肮脏的土里,却长在耀眼耸天的阳光下。

      林君秋低着头跟他进了眼镜店,趁他出去,问老板可不可以只换镜框,她的镜片还是好好的。

      老板笑了下说:“先给你测试吧。”
      那张测试表跟她之前背下来的那张完全不一样,最终测试出来左右眼度数各涨了五十。

      “两年涨这么多还算正常,但今后就要好好保护眼睛了,不要关着灯看书,少玩手机,看电视不要距离那么近。”老板和声细语地叮嘱。
      “嗯。”

      林君秋点点头,身后牧长树回来,林君秋还没扭头,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不禁吞了口水。
      牧长树在旁边等着,林君秋不敢提建议,就坐在旁边吃,没忍住吃了好几个,跟最后包子面面相觑了几眼,依依不舍把它留给牧长树。
      “不用买太贵的。”她没忍住说。

      眼镜店开着风扇,把滚烫的汗液拂去,整个人都清爽起来,头顶的灯光带着一种冷冷的清透感,不如烈阳蛰眼,清晰得恰到好处。
      光线恰逢其时映在牧长树的五官棱角,林君秋看着他出神,看不出来他到底哪里有变化,却又觉得那些微妙的改变正在暴热的空气中持续发酵。

      牧长树没怎么搭理她,结账时老板说三百七。
      林君秋倒吸了一口凉气,结完账离开时还心惊胆战弱弱地说:“哥,爸肯定会骂我的。”
      花这么多钱。
      林君秋郁结,牧长树只是问:“吃不下了?”
      林君秋把包子递给他,有些心虚:“嗯。”
      牧长树两口吃完了。

      “自己回去吧。”
      推开玻璃门,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燥热袭遍全身,集市熙熙攘攘的喧嚣更是要把他的声音也给压盖住。
      他们仿佛被关在蒸笼里酷刑。
      “你去哪?”林君秋下意识揪住牧长树被热风吹得仰起的格子衫衣角。
      她戴上更清晰的眼镜,眼前还有一些不适应的眩晕感。

      “给李珍玉补课。”
      牧长树说着,又给杨姨打电话问她是否在家。

      林君秋才想起来这件事。
      李珍玉今年上初二,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她跟妈妈在前两年搬到附近,得知牧长树的考进知名学府后,经常找牧长树免费补习功课。
      “噢,那我也去?我也有问题要问。”
      牧长树皱了下眉说:“你没事吗?”
      “听课不算吗。”她初中的试题也没有学得很好。

      葱茏暑期,树叶时不时从头顶落下来,落在肩膀,又踩在脚底。
      空气中满是树木释放出干净的芬多精颗粒的气味。

      林君秋对牧长树,说:“你要累了就说我急着回家,不能给她补课了。”
      明明就回来这两天,还要浪费精力在别人身上。

      林君秋很喜欢李珍玉。
      偶尔冬天还会约她一起出来玩雪放烟花。
      但林君秋能看出,牧长树并不想给她补课。

      他性格冷淡,为人谦逊礼貌,顾忌邻里关系,才每每浪费自己的时间免费给人补习。
      他平常都不给她补习的,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谁说我不想给她补课的?”

      林君秋泛白的帆布鞋慢下来,侧目看向牧长树,眼睛愣愣地盯着他。
      牧长树就面无表情摸了下她的头。
      “傻子。”
      林君秋见他提步走了,自己轻抚了下被他拍过的地方,被太阳晒得有些软。
      “你才傻子呢。”她小声说。
      世界上最了解哥哥的就是她了。

      李玉珍家跟他们家隔了一个巷弄,要从一个红砖高楼的狭窄小道走进去。雨后那股潮湿感持久不散,空气中充溢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苔藓味堵塞着鼻息。
      从楼梯上去,她家在三楼的最尽头。
      房间只有一室一厅,不朝阳,夏天的空气又闷又热,还没进去,扑面而来便是窒闷久了的老木家具味,让人呼吸不过来。

      见牧长树来了,杨梅眉开眼笑迎接,又迅速把客厅的灯光打开,但也没亮多少。

      “小树喝水啊,坐坐坐别客气就跟自己家里一样,小君也快高考了吧?”
      “还没有,高二刚开学。”
      “月考考多少啊?小玉这次数学考得太差了,不然也不会想着麻烦小树给她补补课,我看她也是每天背着好重的书包回来,还考出那点成绩,我心里又愁又没办法。”
      林君秋双手盖在膝盖处拘谨地坐着,笑着附和说:“我考得也不好,六中题目好难。”
      “你俩一个爸妈生的,长树能考到北京去,你肯定也不差,别谦虚,女孩子后劲大。”

      林君秋含蓄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还考去北京,她能考上重本就不错了。

      一移眼,牧长树漆黑的眸正盯着她看。
      林君秋立刻移开,佯装茫然不知,拒绝对视。

      林君秋为不打扰李玉珍补课,紧挨着牧长树的另一侧坐。
      徐徐的讲题声在耳畔响起,林君秋听到公式脑子便开始不自觉神游。

      尤然还记得牧长树走之前头发还是有些长的,此时被剪成短寸,眉骨跟深邃的眼窝整个坦然出来,漆黑的瞳孔黑亮,鼻骨硬挺,脸颊如同刀削一般,跟父亲淳朴的长相没有一分相同。
      他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好看,整个五官却给人一种野性。
      以前他不听话,被父亲追着拿抽条打,整天骂的就是“小狼崽子”。

      林君秋跟他扫来的目光交汇两秒,稍微错开往旁处移。
      又不由得往他旁边凑了凑,托着下巴听牧长树讲这道题。
      这道题她也不会。

      他嗓音很好听,过了变声期后声线发磁又沉,显得有种沉闷的稳重感。
      说话时字很简短,口吻冷淡,十拿九稳的从容感在一个少年人身上很罕见。

      牧长树不耐烦旁边坐着个烦人守门员,挨这么近热不热。
      把手里的手机丢给她玩。
      林君秋瞬间就被转移了视线,捧着手机如痴如醉玩贪吃蛇。

      “这道题需要做辅助线,你看过答案了吗?从辅助线中间找一个p点,你要明白为什么要做辅助线,解题的思路就那么几种,无法用公式解决,就尝试用辅助线,不要一味看答案理解答案的那一种方法和思路。”
      见李玉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焦躁,手指不安分地搓弄着,明显脑子没跟上。
      牧长树尽量用很细很缓慢的声线解答。

      连旁边林君秋眼神没有落点地细密听着,贪吃蛇还没长大就一头撞在墙上,持续地撞击,带着一股赴死的劲头。
      牧长树从未对她有过如此耐心的时刻。

      在对年幼时期残留的所有记忆里,大部分时间上他都是懒懒散散不爱理人,清明的视线中透着一股理智与坚定,把谁都能看透。
      甚至在他上了高中那会儿,时常一个月也不回一次家。
      最多就是骑自行车把正在上初中的林君秋接回家。

      林君秋此时回想起来,从高中开始,他便不会什么话都跟她说了,藏着心思跟想法,给成长期的自己划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出来。

      父亲当时很害怕他跟那群吊车尾学坏,结果他考去了北京。
      仿佛在举办一场独属于蜕变期少年的秘密行动,这场行动里没有跟他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妹妹林君秋。

      林君秋在一瞬间有些空落落的情绪浮上心头。
      于是又想他为什么想考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在去大学之前跟他说,林君秋,我要走了。
      为什么忽然有一天跟父亲说,把本来就摆放了两张床的房间隔出来。

      林君秋忽然有一些迷茫,像是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忽然没了方向标。

      他手机嗡了两声,林君秋把手机递给他。
      “有人给你发消息。”
      发了好几条,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重要消息。

      牧长树打开屏幕看了眼,又合上。
      “你先看题干。”

      “哥。”林君秋欲言又止。
      牧长树看了眼手机,听声抬眼看她:“嗯?”

      跟他的眼睛对视着,林君秋又莫名开不了口。
      说出去之后,牧长树肯定会很生气。

      于是摇了摇头:“没。”
      牧长树还是没移开眼:“有事说。”
      “就想晚上吃什么。”

      牧长树起身拿着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只有简短的“嗯”字眼,最后不知道说了什么,牧长树没忍住笑了声。
      “是吗?”
      “回学校再说。”
      “行,我请客。”

      林君秋下意识回头,看到牧长树还没收回的含笑的眼睛。
      他不爱笑也很少笑,至少在记忆中几乎没有哥哥会笑的画面。

      见林君秋看过来,牧长树眉骨微微挑起。
      林君秋别过头,没再看他。

      他是不是在跟喜欢的女生发消息。

      林君秋难以想象牧长树谈恋爱时是什么样子的。
      内心却有一种牧长树不再仅是她哥哥这一个身份的不适感。

      牧长树给李玉珍讲完最后一道题,看到旁边又堆积了好几张试卷,试卷上的很多错题,牧长树便问:“这是你昨天写的?”
      “嗯……妈妈说让我写完,有什么不会的问你。”女孩的声音怯怯的。

      杨梅害怕牧长树只给补一天,她打听过,现在大学生给人补课一个小时都敢要一百,也太贵了些。
      让她一下子写了十张试卷,便可以借此让他明天继续来讲没讲完的错题。

      李玉珍耷拉着脑袋,小鹿般的眼眶红红的。
      “对不起哥哥,麻烦你了。”

      牧长树看着李玉珍,脑海里倏然回想到小时候的林君秋,以前她总是呆呆的,不爱说话,连哭都不会哭,路还走不好,跌跌撞撞的,又总喜欢追在他身后。
      那时牧长树特别烦她。

      “没事。”牧长树给她写了个号码,说:“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短信,只能问题,其他的不行。”
      李玉珍咽了咽眼泪,点点头说:“好。”

      林君秋看着他俩,听着李玉珍满含委屈地喊着哥哥,坐在旁边没再说话了。

      天完全黑下来,仲夏夜,摩托车声在此时空荡的沥青路上驰骋而过,风吹动晾衣杆,发出“嗖嗖”的声响,风吹过来很干净,带着一点傍晚的清爽。

      林君秋仰着下巴看月亮,视线被漆黑无边际的夜空吞噬,差点歪到马路中间去,被牧长树伸手捞了回来。

      林君秋歪眸看过去。
      “好好走。”他说。
      哥哥宽阔带着薄茧的手掌落在隔着一层薄薄短袖的肩膀处,手掌心的温度几乎是灼人的,远比燠热的夏季更加滚烫,几乎要烧穿了心。
      移开手后,有风拂过去,皮肤上也还残留着同样血液的温度。

      林君秋乖乖跟在牧长树身侧不说话,一副安分守己的姿态。
      又百无聊赖地低着头观察自己的手心,白白嫩嫩的,每一个手指都有一个圆形指纹。

      一路上路灯并不太亮,辉映出人行道上一高一低的透明影子,还有半个身影被重叠了。
      林君秋走在他身后侧的位置,看着重叠的部分发呆,分明中间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影子怎么可以重叠呢?
      这是一种假面。

      林君秋说:“天上的星星好多啊。”
      牧长树插着兜,走路不疾不徐,肩膀很板正,也懒得吭声。
      林君秋也不生气,反正他老是那样,又自顾自仰着头说:“好亮啊。”
      牧长树还是没吭声,余光中没有了那个小萝卜丁影子,放慢些脚步。

      林君秋低下头,鼓了下脸颊,故意喊:“牧长树。”

      牧长树回头看她,中间一步之隔,女孩长发散开着,穿着一件白t短裤,双眸澄澈清明,脸颊饱满圆润。
      他眉眼冷淡:“给你胆子了。”

      林君秋又看着他说:“我有点脚疼。”
      牧长树盯着她看,随后目光落在她脚踝处,冷风在两人之间穿过,两秒后,牧长树走回去半蹲下身看她的脚踝。
      被鞋子磨出了一些红痕,都破皮了。

      牧长树皱紧眉头,用力换了口气,又仰头看月光下她那张青雉的脸颊。
      “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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