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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潮 周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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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北望从公安局大门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潮声。
他靠在车头左侧,姿态松松散散的,一只脚微微点着地,整个人像是随时能滑走似的。银色车身在午后的光线里漆面发亮,衬得他身上的深灰色薄外套也带了一层哑光质感。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松松地拢着一串木珠,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右手两指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浅浅一截。
陈潮声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火光在指尖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他微微偏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嘴唇轻启,白色的烟雾从唇缝间缓缓吐出来,懒洋洋地散在午后的空气里,被风一扯,碎成几缕淡青色的丝线,转瞬就没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清晰的明暗两个区域,颧骨和鼻梁的那一侧被照得发亮,另一侧则沉在浅浅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从某幅色调冷淡的油画里走出来的。
随着周北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潮声的目光从远处慢慢回收,先是从无意识的散漫,变成了模糊的注视,然后逐渐凝实,落在周北望的身上,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正了正身子,就那样看着他走过来。
周北望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陈潮声才不紧不慢地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车头盖上抽了张纸巾,把烟头捏灭了,裹了裹,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好了?”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完烟还没来得及清嗓子。
周北望点了点头:“嗯,走吧,吃饭去,边吃边说。”
陈潮声“嗯”了一声,也不多问,顺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朝周北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上。然后自己绕过车头,拉开门坐进主驾,系安全带的动作行云流水。
陈潮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路上的车流。车窗关上的那一瞬间,外头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密闭的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周北望靠在座椅里,鼻端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混着陈潮声身上今天不知道喷了什么香水的尾调,有点木质香,又带一点点柑橘的清苦,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莫名地好闻他想。
周北望不动声色地把头往车窗那边偏了偏,
沿途的街景贴着车窗往后退去。平港区这边的路宽,绿化也好,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去,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车厢里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从周北望的膝盖跳到手背,又跳到陈潮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周北望的目光落在那些移动的光斑上,思绪却飘远了。
来瀛洲才一个多月。满打满算,还不到四十天。可这四十天的厚度太大了,大到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很久很久。
他跟陈潮声的关系,说来也微妙。刚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彼此客气,互相戒备。他是上面派下来的人,陈潮声是本地扎了根的企业家,最初那几天,两个人坐下来谈事情,笑得都无懈可击,话里话外却全是试探和保留,像是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落子的棋,有时候甚至针锋相对。
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条线慢慢模糊了。
“周主任。”
陈潮声叫了一声。
周北望没反应,眼睛还看着窗外,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边缘上蹭来蹭去。
“周主任。”陈潮声又喊了一声,这次加了姓氏,余光扫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周北望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嗯?怎么了?”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听见。”陈潮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姿态随意得很。
周北望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车厢里。他张了张嘴,本想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变了:“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一个月,真是过得比一年还漫长。”
陈潮声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带着点共鸣。他偏头看了周北望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前方的路上,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不正经的调子:“是啊,想当初周主任在办公室,啧啧啧,那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
他还故意把“啧啧啧”拖长了音,配合着摇头的动作,活灵活现地还原了周北望当初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周北望被他这个语气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嘴上还是不肯松口:“我现在也一样秉公执法。”
“好好好,是是是。”陈潮声连说了三个语气词。
周北望横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子在一个路口右转,驶离了主路,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水杉的小道。路面窄了些,但铺得很平整,两旁的树荫浓密得几乎把整条路都罩住了,光线一下子暗了好几度,空气里也多了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湿润气息。又开了一小段,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算大的农庄,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停着几辆车,院里种了一棵木棉,橙红色的花朵从树上落下来,热热闹闹地开了一片。
陈潮声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到了。走吧,他家的桑拿鸡非常好吃,我上次吃过一回,惦记到现在。”
周北望推开车门下来,弯腰看了一眼农庄的招牌,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脖子,随口说道:“跟着陈老板这一个月,我得多长胖十斤。”
这不是客套话,他认认真真回想了一下最近一个月的伙食,从海鲜酒楼到私房菜馆到路边大排档到农家小院,陈潮声带他去过的地方几乎没有重样的,而且每一家都有拿手好菜
陈潮声锁了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听见这话直接笑出了声,他迈开步子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周北望,眼尾的弧度里全是揶揄:“怎么的,回去加练?”
周北望快走两步追上去,到了他身边的时候胳膊肘往外一送,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你就贫吧。”
陈潮声被他怼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站稳了也不恼,笑呵呵地推开农庄的院门,侧身让周北望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手插进裤兜里,脚步轻快得很。
院里的老板娘正蹲在花坛边浇花,见有人进来,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盈盈地迎上来:“两位啊?里边请里边请,桑拿鸡今天还有,最后一锅了。”
陈潮声冲周北望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来对了。
周北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老板把他们安顿好,手脚麻利地把那盘切得均匀的鸡肉倒进锅里,白嫩嫩的鸡块落在滚烫的石锅上,滋啦一声响,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浓郁的姜枣香气,扑了两人满脸。老板笑呵呵地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说了句“焖个五六分钟就好,你们先喝茶”,便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留下两个人在蒸腾的热气里相对而坐。
农庄的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个旧式的陶罐,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窗子半开着,午后的微风把院墙上的凌霄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送进来,混着锅里的鸡肉香,竟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陈潮声拎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周北望倒了一杯茶。茶汤色泽金黄透亮,水线稳稳地落入杯中,溅起一朵小小的茶沫。他放下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我今天去拜访了我爸的一个老朋友。”他语气随意。
周北望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陈潮声。
“我没记错,那张照片里的车就是何城公司的。”陈潮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个人之前来过我家老宅。别的嘛……”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信息了。哦对了,他说何城不是本地人,是长陇那边的。”
说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没注意到对面周北望的表情。
周北望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不急不慢地应了一句:“是,他是长陇人。”
陈潮声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疑惑:“嗯?你知道?”
周北望“嗯”了一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水,又顺手给陈潮声的杯子添满。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等他放下壶,才把今天上午在市局档案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我本来今天是想看看他的卷宗的,但是除了何城的个人档案还在...”他顿了顿,“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陈潮声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滑动,没有说话。
“胡政霖说这不正常,”周北望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悬案的卷宗,按理说应该是完整的。就算时间久了,也不至于只剩下个壳子。”
“被人拿走了?”陈潮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显然是这样的。”周北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题是,谁拿走的?为什么拿走?又为什么偏偏留下那张个人信息表?”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锅里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愈发浓郁的香味,在他们之间缭绕了一瞬便散开了。
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老板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还捏着块抹布,一脸着急:“哎哟二位,再不吃,鸡肉就老了!七八分钟了,焖过头就柴了,我可不是跟你们吹,我们家这个桑拿鸡讲究的就是个火候。”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吃。”陈潮声回过神来,冲老板笑了笑,伸手去揭锅盖。
周北望也配合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锅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蒸汽猛地冲上来,带着姜的辛辣、枣的甜润和鸡肉本身的鲜香,白茫茫地散开,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等蒸汽散去一些,锅里的鸡肉呈现出一种诱人的乳白色,表面微微泛着油光,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鸡肉的纹理清晰可见,看着就嫩得不行。
陈潮声抄起公筷,夹了一块放到周北望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一边吹着气一边说:“先吃先吃,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