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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潮 周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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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北望站在公安局门口保安室里,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弯腰趴在来访登记台的台面上填表,保安见他仪表堂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抿出几片茶叶吐到垃圾桶:“呸。”
周北望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朝着大爷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小伙子,你那个“事由”要写清楚点。”
周北望嗯了一声,他填完表格,刚放下笔,市局大厅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胡政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头是白色衬衫,领口没系扣子,看着比穿制服的时候随和不少。他远远地朝周北望抬了抬下巴,冲门卫点了点头,示意是自己要找的人。
周北望快步迎上去,两人并肩往里头走。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周北望左右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过去:“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行不行?”
胡政霖没看他,目视前方,步子不紧不慢:“行不行的你都来了。”
“那到底行不行?”
“按理说不行。”胡政霖把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但在你这儿,也没道理可讲,居民个人档案,不复印不拍照,你看看就得。”
周北望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来,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更低了:“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胡政霖摆摆手,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别,无功不受禄。”
周北望轻笑了一声,右胳膊肘顺势往胡政霖腰侧怼了一下:“你啊。”
胡政霖被他怼得身子一歪,横了他一眼,也没生气,继续领着他往前走。两人转过一个拐角,穿过一道需要刷门禁的玻璃门,来到了一栋相对老旧的楼里。楼道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小灯,门旁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指纹识别面板。胡政霖把右手大拇指按上去,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他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门沉沉地开了。
“市局的档案室设在这边,”胡政霖进去以后随手把门带上,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比外面更清晰些,“你这事儿跟我说完,我就先查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周北望跟在他身后,目光打量着四周。
档案室不大,约莫三四十个平方,窗户只有一扇,不大,嵌在南墙上,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光束里漂浮着细密的尘埃,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在缓缓游动。空气里有股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很淡,但不难闻。靠墙立着一排排密集架,每一排都有一根金属摇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深灰色的档案盒,脊背上贴着白色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编号。
胡政霖边走边说:“当时我还没来市局,他们说这个何城,当时听说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北望一眼,“好像是他老婆报的失踪。”
“哦对,这我知道?”
“这样,后来人联系不上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最后报了失踪。有立案就肯定调过他的档案,按程序会有一整套卷宗。”胡政霖走到一排密集架前面,弯下腰看了看底部的标签,然后握住摇柄顺时针转动起来。密集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层一层缓缓移开,像揭开的幕布一样,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档案盒。
周北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嚯,不愧是大城市啊,这么高级?”
胡政霖白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哪儿啊,瀛洲太潮了,你不知道,每年回南天的时候墙上能流水,普通的档案柜不行,纸质的材料没两年就发霉长毛了。这种密集架密封性好,里头还能放干燥剂,档案能保存得久一些。”
周北望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架子的金属边框,凉丝丝的,确实很干爽:“你们这儿还真是讲究。”
“讲究什么呀,”胡政霖终于停下了摇柄,用手背拍了拍最近的这一排架子,“你看看这玩意儿多少年了,我调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比我工龄都长。”他侧过身,朝周北望招了招手,“来,上面有编号,按照年月日登记的,咱找找看。”
周北望应了一声好,走到架子前,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头微微仰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档案盒脊背上的标签。
房间里安静极了,阳光透过那扇不大的窗户投射进来,光柱里的尘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翻涌。偶尔能听见远处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闷闷的,很快就消失了。
“2008,2009,2010……”周北望默念着标签上的年份,手指隔空点过去。他翻了又翻,目光快速地掠过一盒又一盒,忽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个深灰色的档案盒,脊背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陈守正车祸案 ”
周北望的目光定在那个盒子上,手指微微动了动。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北望,来,在这儿。”
胡政霖的手停在靠右边的一排架子上,手指点着一个档案盒,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但很快又变成了疑惑和惊讶,“嗯??”了一声。
周北望收回了目光,把那盒陈守正的卷宗留在原处,转身朝胡政霖走过去。胡政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盒,正翻来覆去地看,表情有些古怪。盒子的脊背上写着“何城失踪案 ”,问号是用钢笔加上去的,笔迹有些潦草。
“怎么?”周北望凑过去。
“你自己看。”胡政霖把盒子递给他,同时伸手掀开了盖子。
两个人齐齐地愣在原地。
档案盒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纸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周北望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A4大小的个人信息档案表,上面贴着何城的照片,照片看起来有年头了,那个时候的何城显然还只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男人寸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表格里的信息填得规规矩矩:姓名何城,性别男,民族汉...
但仅仅如此了,档案盒里没有询问笔录,没有调查报告,没有证人证言,没有现场照片,没有任何一份能够称之为“卷宗”的材料,整个档案盒里就只有这一张孤零零的表。
“这不可能!”胡政霖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一把从周北望手里拿过那个档案盒,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又把盒盖子掀开,手指在盒子里摸了一圈,仿佛在确认有没有夹层或者暗格。他把整个盒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下来摇了摇,只有那张纸在里面轻轻晃动。“这些档案都是绝密的,进这个屋子要审批,调阅要签字,谁动过都有记录。况且他这个还是悬案!卷宗怎么会不翼而飞?”
相比之下,周北望倒显得平静许多。他抿着嘴唇,目光落在那张孤零零的档案表上,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胡政霖一眼。
胡政霖正抱着那个空荡荡的档案盒发愣,对上他的目光,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声音压了下去:“你……局里有人把卷宗拿走了?”
还没来得及等周北望开口,他自己又补了一句:“还是有可能是落在分局了?有些案子时间长了,档案会转来转去....”
周北望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慢:“呵,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周北望自嘲的笑了笑。
“但问题来了,”周北望用指尖点了点那张档案表,“为什么单留下这一张?如果要拿走卷宗,就全部拿走,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因为这个作用不大。”胡政霖几乎是瞬间接上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寒意,
周北望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张档案表重新放回盒子里:“我不知道,如果只是要销毁,直接连盒子一起烧了,何必多此一举。”
“说明笔录和卷宗对这个人的意义更大.....”
胡政霖沉默了一会儿,把档案盒合上,重新塞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比进来的时候凝重了不少:“那会儿我还没调来市局呢,那年我还在下面的派出所,对这个案子还真不太了解。”
他的目光落在周北望脸上,“你让我打听之后,我找了当时办案的一个老警察问了几句,时间太久了,大家都没什么印象了,人家原话是‘一年到头那么多人失踪,哪能个个都记得’。”
周北望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档案盒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档案上说他是长陇人。”
胡政霖侧过头来看他:“你刚才看到了?”
“嗯,表格上登记的应该是老家的地址。”周北望转过身,靠在密集架上,双手抱胸,若有所思,“长陇……这地方离瀛洲不算远,一个长陇的人在瀛洲做点小生意,说失踪就失踪了,卷宗也没了....”
胡政霖看着他的表情,没接话。
胡政霖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所以说,今天这一趟,咱们是白来了。”
周北望摇了摇头:“也不能说白来。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这个案子有猫腻,如果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失踪案,卷宗不会凭空消失。卷宗没了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线索。”
胡政霖想了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两人开始把刚才翻动过的档案盒一一归位,密集架重新合拢,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回荡。
两人从档案室出来,银灰色的金属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嘀的一声锁死了。胡政霖把门禁面板上的指纹记录消掉,转身看了周北望一眼,表情有些犹豫。
“北望,我觉得这事儿……要不要跟上面反映一下?”胡政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卷宗缺失不是小事,尤其是悬案的卷宗。如果真的是被人抽走的,这涉及到...”
周北望抬手打断了他,手掌在空中轻轻往下压了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按回去:“先别。”
“嗯?”胡政霖皱了下眉。
“你现在报上去,上面一查,第一件事就是问‘谁调过这个档案’。”周北望看着他,语气平静:“合规不合规你心里有数。真查起来,你是要背处分还是背锅?”
胡政霖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
周北望放缓了语调,声音低了下来:“等等再看,等我这边再查查,有了更多东西,到时候连材料带线索一起端上去。”
胡政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得,听你的。”他把手插回裤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的震惊和不安都吐出去了,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那你中午怎么吃?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味道还行。”
周北望正准备回答,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叮咚震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陈潮声:忙完了吗?我在门口,一起去吃饭?
周北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好,这就来。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抬头朝胡政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请你吃饭,今天有约了。”
“谁啊?”胡政霖随口问了一句,脚步已经跟着他往外走了。
“陈潮声。”
胡政霖眉毛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行,你赶紧去吧。”胡政霖不打算跟出去了。
周北望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胡政霖竖了一下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胡政霖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