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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潮   陈潮声 ...

  •   陈潮声说顺路送周北望,这话倒也不是客套。周北望下车的地方是个岔路口,拐个弯就能上高架,他油门一踩,十五分钟就到了平港区。平港区和海门区都是瀛洲经济发展的重点区域,隔着瀛洲港遥遥相望,一个靠港,一个靠海,各有各的热闹。
      说起这位赵叔叔,陈陈潮声对他的记忆从儿时就开始了,赵启明今年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他父亲赵喆早年跟着陈瀚林跑船运,攒下第一桶金后自立门户开了公司。陈潮声的爷爷很看重这个得意门生,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帮着介绍生意、甚至赵启明的前妻都是爷爷牵线搭桥的,两家交情算下来也有几十年了。赵启明接手启明贸易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尤其是陈守正当家的那些年,两人还一见如故,据说头回见面就喝了三杯白酒,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后来更是联手拿下了好几个大单子。可惜陈守正走得突然,那几年赵启明逢年过节还往陈家跑,后来渐渐也来得少了,但两家的情分到底还在。
      赵启明的宅子在平港区靠山的位置,独门独院,门口两棵银杏树高大挺拔,秋天的时候金灿灿地铺满一地。陈潮声昨天提前打过招呼,车停到门口时,正瞧见赵启明在院里喂鱼。老头儿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往池子里一撒,那群锦鲤立刻挤作一团,红的白的金的搅在一起,甚是好看。
      赵启明余光扫见院门口的车,起身把手里的鱼食往池子里一倒,拍拍手便迎了过来。陈潮声把车停在院子里,打开后备箱,保姆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往里搬。他转身从副驾拎出几个礼盒,冲赵启明扬了扬手:“赵叔,知道您爱吃这个,特意给您带的。”
      赵启明笑得眼睛弯起来,边走边说:“阿声啊,人来就好了,还带东西。”语气里是长辈特有的那种嗔怪,听着亲热又实在。
      陈潮声迎上前去,礼盒顺手递给保姆,嘴上也甜:“您这话说的,我来看您还能不带东西呀?那成什么了。”
      赵启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里走:“你呀,现在真是小人精。走走走,进屋,我让你阿姨给你泡了上好的大红袍,那茶还是你爸当年送我的一批里头剩下的,我藏了好几年舍不得喝。”
      “那我可有口福了。”陈潮声眼睛一亮,“我爸藏茶的毛病原来是跟您学的?”
      “他?”赵启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意,“他那个粗人,懂什么茶?都是我在旁边教他的。有一回他请人喝茶,拿错了我送他的老白茶,泡出来颜色跟酱油似的,人家还以为是什么陈年普洱,硬着头皮说好喝,他在旁边还得意得很。”
      赵家的茶室在一楼东侧,落地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鱼池和假山,光线透亮,布置得雅致。茶台是一整块老榆木,纹理粗犷,上头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干干净净的。赵太太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茶台上水正烧着,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衫,见两人进来,抬头笑了笑:“潮声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大学吧?瘦高瘦高的,跟你爸站一起,比他高半个头。”
      “阿姨好,好久不见。”陈潮声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赵太太年纪比赵启明小了快二十岁,身量苗条,五官精致,瞧着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说起来也是段江湖往事,赵启明和原配夫人多年无子,这位女士跟了他之后,一举得男,母凭子贵,顺顺当当转了正,坐稳了赵太太的位置。平港区的太太圈里有人议论,有人羡慕,但她自己倒是从不张扬,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来,喝茶。”赵太太纤手端起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茶香袅袅地散开来。
      赵太太把泡好的茶递过来,陈潮声右手虚握成拳,中指指节在茶桌上轻敲三下,这是潮汕茶礼中晚辈对长辈的谢意,动作做得自然又恭敬。赵启明看见了,点了点头:“规矩还记得,你爸当年教你这些可没少花功夫。”
      “我爸那个人您也知道,”陈潮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教什么都急,我敲重了他嫌我没规矩,敲轻了他说我像在挠桌子,后来干脆让我对着墙壁练了一下午。”
      赵启明笑得直拍大腿:“对对对,你爸就是那个脾气,急起来六亲不认。有一回我们两个在宁海谈一个单子,对方是个老江湖,约在码头旁边的小饭馆里见面。你爸嫌人家地方选得太偏,觉得诚意不够,当场就要走,我硬拉住他,说你先坐下喝杯酒再说。”
      陈潮声放下茶杯,来了兴致:“后来呢?”
      “后来?”赵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后来那单子还真谈成了。那个老江湖是个有意思的人,选码头边上的饭馆是有原因的,目的就是他要让我们看看他们家的船卸货的速度。你爸看完以后回来跟我说,‘老赵,这个人行,船靠岸到卸完货只用了四十分钟,我在旁边掐了表的。’”
      陈潮声忍不住笑起来:“我爸还掐表了?”
      “掐了,”赵启明比划了一下,“就站在码头栏杆旁边,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看时间,那个认真劲,跟查高考分数似的。我跟他说你差不多得了,他说‘做生意讲究效率,效率就是钱,你不懂’。”
      赵太太在旁边添茶,听他们聊得热闹,也插了一句:“你爸那个人啊,做什么都认真。有一回他来家里吃饭,老赵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有个项目在谈,你爸饭都没吃完,掏出本子就开始记,写得密密麻麻的。我说先吃饭,菜凉了,他说‘嫂子你不懂,这个灵感过了就没了,起初我也不是干这行的,但是既然干了那肯定得把老爷子的心血撑起来。”
      “我后来还把那几页纸复印了一份,”赵启明指了指自己的书房,“现在还压在抽屉里,上面有你爸的批注,红笔蓝笔写得花花绿绿的。有一行写着‘此方案可行,但需控制成本,老赵太败家’。”
      陈潮声听到这里,笑得茶水差点喷出来:“他真这么写?”
      “白纸黑字,我还能骗你不成?”赵启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我们合作那几年,他负责把关,我负责冲锋,配合得刚刚好。有一单从东南亚进口原材料的生意,行情波动大,你爸算准了时机让我先压一批货,我犹豫了三天没敢动,他直接打电话过来骂我,‘赵启明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胆子缩了?这个价格你不进货你等什么呢?等过年吗?’”赵启明学陈守正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不耐烦的尾音都一模一样。陈潮声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父亲坐在办公桌后面,皱着眉打电话的样子。
      “那后来那单赚了吧?”陈潮声问。
      “赚了,”赵启明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之内涨了两成,你爸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可平静了,就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我请他吃饭庆祝,他说‘庆祝什么,正常操作,你少点几个菜,别浪费’。”
      两人都笑了起来。茶室里的气氛松弛而温暖,像老棉袄裹着身子,妥帖得很,陈潮声听赵启明讲父亲年轻时候的故事,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涩。
      聊着聊着,赵启明忽然感慨了一句:“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来日要是我那小儿子能有你这么争气就好了。”
      陈潮声连忙摆手:“赵叔您谬赞了。再说了,虎父无犬子,弟弟还小呢,以后肯定比我强得多。”
      赵启明哈哈大笑,指着他说:“你这个小嘴啊,跟你爸一样会说话。”
      话题就这么转了几回,从陈潮声公司最近在谈的项目,说到赵启明当年和陈守正一起跑过的码头、喝过的酒,吵过的架,陈潮声认真听着,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赵启明忽然话头一转,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阿声,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
      赵启明开口就是是陈述句。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陈潮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意,随即放下杯子,陪了个笑脸:“是,是有点事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太太。
      赵太太多聪明的人,立刻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笑着说:“你们聊,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潮声啊,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麻烦了阿姨,中午跟朋友约好了,谢谢阿姨。”陈潮声站起来欠了欠身。
      赵太太点头示意,轻轻带上了茶室的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煮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陈潮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赵启明:“赵叔,您见过这个车吗?”
      赵启明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角度像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他端详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这,这不是何城他们公司的车吗?”
      陈潮声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您知道?您认识何城?”
      赵启明笑着把手机递还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知道啊。我跟你爸以前有好几个订单都跟他有合作,这人做事挺靠谱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陈潮声斟酌了一下措辞:“帮一个朋友问的。您能跟我说说他吗?”见赵启明挑了挑眉,他又补了一句,“具体的,等后面有了眉目再跟您细说。话说回来,这个何城....”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追问。他把茶杯放回茶托上,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哦,他啊。他之前跟我们这边有生意往来,跟你爸关系还挺好的。这车就是他们公司的,应该是给你爸送过东西吧,我记得有一回在你家公司楼下还见过这辆车。”
      陈潮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往下问:“赵叔,那后来呢?这个人现在还在瀛洲吗?”
      赵启明想了想,摇了摇头:“后来啊……后面好像听说是失踪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那时候你爸刚走不久,乱七八糟的事情多,我也没太留意。”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他不是本地人,好像是长陇那边的。口音听着像是那边的人。”
      陈潮声默默记下了“长陇”这个地名,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何城当年主要做哪方面的生意,跟陈家合作过哪些项目。赵启明一一作答,有些记得清楚,有些也记不太真切了,只说那时候生意上的往来多,具体细节得翻老账本才晓得。
      两人又聊了一阵,陈潮声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赵启明挽留他吃饭,说阿姨都去准备了,陈潮声笑着推辞:“赵叔,真得走了,跟朋友约好了,改天我专门来蹭您一顿饭,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
      赵启明笑骂了一句,送他到门口。陈潮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启明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回应,车子驶出巷口,拐上主路,平港区的街景在车窗外次第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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