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雨》太平酒

76、冒雨进宫 你既然想瞒

　　今日是婚假的最后一日，天色阴沉下着淅沥的雨。

　　司锦瑜一想到明日就要上职就莫名头疼，他窝在被窝里不出来，连朝食都没用。

　　香兰烧了一盘肉菜，熬了点粥喝下，不时瞟一眼饿的在门外偷瞄的闻堰。
　　闻堰昨日与香兰拌嘴赢了，但今早却没饭吃，香兰没给他做他那份。

　　闻堰蹲在墙角，望着雨水滴落水洼泛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他叹了一声又一声，心里属实有点后悔了。

　　闻堰仰头深吸屋内飘出的饭菜香，嘟囔道：“至于吗？都一晚上了还没消气。”

　　肚子饿得咕噜叫，闻堰实在忍不住，他端着空碗跑进屋，指着冒着热气的粥，“姑奶奶，我错了，赏口饭吃呗？”

　　香兰没理睬，端碗喝了一大口粥，“真香啊。”

　　“你心真硬。”闻堰垂头丧气的坐在了地上，将空碗倏地搁在身前，“话本写的真对，惹谁都不能惹女人。”

　　香兰瞥了他一眼，说：“就你认识那几个字，看得懂话本吗？真会吹牛。”

　　闻堰嘀咕道：“我家公子的书不需要看懂多少字，上面有画，看懂画就行。”

　　“什么画？”香兰好奇问了句。

　　闻堰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好像是在榻上，然后……”

　　“闭上臭嘴。”香兰羞得喊道。

　　香兰年纪比闻堰大三岁，自然有些事比闻堰明白些。香兰脑中掠过画面，她蹙眉看着眼前的饭菜，胃里翻涌着恶心，已然难以下咽。

　　她没胃口搁下筷子，跑回了自己房间，倒了杯清茶饮下，“真恶心。”

　　闻堰笑呵呵的端着碗落座，盛了满满一碗粥，顺着碗沿吸溜一圈，“剩这么多不吃多浪费啊，可不能糟蹋粮食。”

　　温瑾淮回来带了些糕点，分给了闻堰和香兰一半，将另一半给到司锦瑜手中，“听说你没吃朝食，快吃糕点垫些肚子，吃完随我进宫面见太后。”

　　司锦瑜不解的问：“进宫作甚？我不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可不去。”

　　温瑾淮起身朝门外走去，“你不去就在家老实待着，我自己去。”

　　“慢着。”司锦瑜嘴里塞了满满糕点，两腮鼓起包，含糊的说，“还是我陪你一同去吧，我着实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等我洗把脸，等我啊。”

　　温瑾淮坐下倒了杯茶，轻抿一口，笑道：“和我耍性子，你还太嫩了。”

　　司锦瑜穿了件靛青色襕衫，雄壮的身躯将衣服撑的紧紧，举止间可瞧见肌肉轮廓，他笑着看向她，“什么理由进宫？进宫又作甚？”

　　温瑾淮面色平静如常，眸中泛起滔天巨浪，语气透着一抹凌厉：“没什么大事，就是寻常走亲。”

　　“你不说，我也不多问。”司锦瑜静静地看着她，“太后老人家定是不缺金银玉珠，但总归不能空手去。”

　　温瑾淮抬手指向门外，司锦瑜挪近两步望去，见院门口立着半人高的木箱子。

　　他问道：“装的什么？”

　　温瑾淮望着箱子说：“我在路上拆开绑箱红绸看了眼，装的是九张麋鹿皮，还有几捆金丝云缎。是娘起早为我们备下的，要我们拿这些进宫走亲。”

　　司锦瑜面色骤沉，沉默片刻后说：“先帝曾在七十寿宴时赠予每人九张麋鹿皮，上至太子，下至四品官员皆有，唯独明阳公主赵平笙未得半张。当时太子与公主争权最盛，先帝既以此举表了态，同年冬月先帝驾崩。”

　　“翰林医官署臧正和亲验揭晓先帝是被毒杀，之后坊间四起谣言，都说是明阳公主因恨毒杀先帝，之后无人敢在宴席贺礼上用麋鹿皮做贺礼，更别提是九张。”

　　温瑾淮呼吸变得沉重，眸子颤动，她低声道：“娘这是何意？”

　　司锦瑜沉默不言，他心里也没想明白，母亲为何要备下这等走亲礼？若是让他人知晓，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属实是费力不讨好之举。

　　温瑾淮沉思片刻，似是想通此举何意，笑了下，“太后定不会收这礼，甚至因此与我们为敌，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

　　温瑾淮轻叹了声，“我真是有些看不透娘了。”

　　“别说是你了。”司锦瑜蹙眉道，“就连我这个亲儿子也看不透自家娘的谋算啊。”

　　“娘到底要做什么？”

　　“既得了懿令便要进宫，拖延不得。”温瑾淮将箱子内的麋鹿皮换成了前几日霍小娘送来的绸缎，原本的九张麋鹿皮被她压在柜底，为安心些还加了把锁。

　　司锦瑜伸出纤细分明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绸缎，惋惜道：“多好的布料，我还想着给你做件新衣裳。”

　　“布料还能再买，”温瑾淮说，“要是得罪了太后，怕是少不了麻烦事。”

　　准备好了礼，温瑾淮简单交代了些话给香兰和闻堰，言语之意就是谁来都不要开门，若有人擅闯，逃跑保命为重，钱财之物不用顾及。

　　*
　　慈宁殿内香炉鼎立两侧，袅袅香烟在光下染紫飘升。

　　立在殿正中的仕女簪花图屏风换成了双凤盘旋白玉雕屏风，瞧着贵气十足。

　　顺康太后得知今日会来两位陌客，她想从柴羲穗口中探出点消息，却被对方搪塞了几句，心里也盘算不出他们来此是为何？

　　她侧身躺在罗汉床上，百思不得其意，心绪异常烦躁，呼吸沉重透着不耐烦。

　　陈贵轻轻挥手遣退了给太后捶腿揉肩的女婢，迈着碎步上前说：“太后若是累了，择日让他们再来也可，莫等得累了身子骨。”

　　顺康太后赐婚被驳回，已然是朝臣皆知，皇家注重脸面与权威，司锦瑜负荆退婚既薄了太后脸面，又顶撞了太后权威。

　　温司两姓结姻之日，顺康太后也只是派人送去寥寥百两银子作为贺礼，心里那口气着实没能咽下去。

　　顺康太后深呼一口气，掀开沉重的眼皮，眼角褶皱随之浮现，比去年要憔悴了不少。

　　她不耐烦地说：“拖到以后也是要见的，趁早见这一面，心里不装事，也能清静些。”

　　“新妇上门走亲，总归是要给回面礼，”她不情愿道，“你快去备份礼，挑礼时注意些，莫太过寒酸了。”

　　“喏。”陈贵躬身退下去办事。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泄，扑打在窗户上发出嗒嗒错乱的响声。

　　顺康太后听着声音渐入梦乡，突然被炸响的雷声吓得心弦一颤，她慢慢坐起身，望着映射在窗户上的树枝虚影，恍若鬼魅隔窗乱舞。

　　她攥着念珠，闭眼诵着佛经，糟乱的心绪缓缓平静下来。

　　陈贵碎步迈近，双手托举着一个牡丹纹镂空檀木盒子，呈到太后面前，“备的是两只炉窑花瓶，不算寒酸，也不是太贵重的物件。”

　　顺康太后闻言说道：“搁在一旁吧。”

　　“喏。”陈贵恭敬地将盒子搁在桌案上，随后加快脚步退到大殿一侧，他莫名的心慌意乱，手心冰凉，还颤抖不止，匆忙藏在了袖中，猛力掐着虎口保持镇定。

　　陈贵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眼愈发迷离不定，身子晃悠不稳，险些一不留神倒在地上。

　　顺康太后冷眼看他，“你何时吃的陀淖国‘粟花丹’？”

　　陈贵倏然下跪，不停地磕着头，“太后饶命，是宫里的奴婢给的一颗，本以为是寻常求长生的丹药，没想到会……会成瘾。”

　　顺康太后愤然道：“混账东西。”

　　“来人。”顺康太后厉声唤来女婢，吩咐道，“把陈内侍关在后瞻园，没我命令不得放他出来。”

　　“你去翰林医官署找臧中礼，就说是老身身体不适，命他来把脉。”她抬手指向一人，吓得对方浑身一颤。

　　门外宦官进来传话，“太后，人来了。”

　　顺康太后摆手示意让他们进来。

　　“你先进去，别淋湿了。”司锦瑜撑着伞，让温瑾淮先进了大殿。

　　他匆忙收伞挪步迈进殿内，率她一步走到屏风前下跪，“拜见姑祖母。孙儿和娘子带来了锦钿阁最新的布料，望姑祖母喜欢。”

　　温瑾淮有模学样，行礼说：“拜见姑祖母。”

　　“礼收下了。”顺康太后敛怒展笑，温声道，“凑近些，隔着屏风瞧不清。”

　　司锦瑜牵着温瑾淮的手绕过屏风，俩人手拉手站在顺康太后面前，司锦瑜故意攥得紧些，轻轻地摆了摆，让本就强颜欢笑的顺康太后沉下了嘴角。

　　“这大雨瓢泼的日子，不在家过舒坦日子，冒雨来此作甚？”

　　温瑾淮直视着顺康太后的眼睛，她眼眸清亮透彻，声音淡然平稳：“父亲当年含冤……”

　　“老身头疼眼花，身子抱恙不能久赔。”顺康太后开口打断，浑浊不定的眼眸瞥向她，声音气虚无力，“老身已命人去请医官，稍后还要把脉问诊，就不久留你们了。”

　　“这是老身给你们备下的薄礼，来此不易，收下吧。”顺康太后命人将檀木盒子递了过去。

　　温瑾淮明白她在装病，也明白是问不出什么了，不过也没白来一趟，路上遇到公主府的小宦官，想必赵徽英此刻已知晓进宫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