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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灾的拼图 “现实往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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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江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白烁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敲出一段乱七八糟的节奏。窗外掠过的街景在雨幕中糊成一片水彩,道路两旁的树带着湿漉漉的绿意透进车里,把空气都染出几分凉意。
“紧张?”赵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调面板上拨了两下,暖风立刻从出风口涌出来,驱散了车窗上凝结的白雾。
“有点……兴奋。”白烁转过脸,那双总是带着点少年气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森哥,你想象一下,要是今天能从教授那儿拿到实验室存在的实锤,那这件事就跟智忆科技脱不了干系。火灾不是意外,是实验事故,然后他们试图用消除证据、篡改记忆来掩盖真相。这剧情张力,比我的小说情节还带感。”
“小说需要逻辑,现实往往没有逻辑。”赵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教授可能也给不出确凿证据,毕竟四年了。”
车子拐进江城大学老校区时,雨势稍微小了些。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红砖建筑在雨中透出一种时光沉淀的厚重感。赵森把车停在心理学院楼旁的临时车位,看了眼手机屏幕:“约的十点半,刘教授办公室。还有一刻钟,去对面买杯咖啡?”
“森哥请客那我必须去啊。”白烁咧嘴一笑,利索地解开安全带。
两人撑着一把黑伞穿过细密的雨丝,在学院楼下的咖啡馆买了热美式。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白烁吹开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鼻子,看着赵森面不改色地喝了口,不禁感叹:森哥也太能吃苦了。而他不能,所以他转身就找店员要了奶要了糖库库往里加。
端着咖啡走进大楼时,白烁的视线扫过走廊两侧的宣传栏。那些学术海报花花绿绿,大多是讲座通知和论文摘要。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记忆编码与提取技术前沿”讲座,主讲人一栏印着:智忆科技首席科学家陈景川博士。
照片上的陈景川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深邃。但白烁盯着那张脸,胃部却无端地痉挛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气息的动物本能地竖起毛发。
“小白?”赵森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来了。”白烁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去,把那张海报甩在身后。
刘教授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敲门进去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踩着凳子整理书架,听见动静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办公室不大,书多得几乎要溢出来,窗台上几盆绿萝却长得葱茏,给这个堆满纸张的空间添了些鲜活气。
“赵编辑,久仰。”刘教授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温和得像这阴雨天的光线,“这位就是白烁吧?我看过你的《记忆迷宫》,对记忆机制的探讨很有想法。”
“教授您过奖了。”白烁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我就是瞎琢磨,跟您正经做研究的不能比。”
寒暄过后,三人围着那张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坐下。刘教授泡了茶,青瓷杯里飘出袅袅白气,和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宁静。白烁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心里那点躁动慢慢沉淀下来。
“您昨天发来的资料,我们看了。”赵森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严谨,“关于星河公寓里的实验室……”
刘教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苍老了。“那件事,我知道的不多,但确实存在。2021年初,智忆科技通过校方合作,在星河公寓租了两层楼改造成临时实验室。名义上是‘社区心理健康研究’,但实际上……”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他们申请的项目叫‘创伤后记忆干预’,听起来是好事,但实验设计得很激进。”
“多激进?”白烁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们想测试一种记忆编码覆盖技术。”刘教授的目光透过镜片变得锐利,“简单说,就是用人工诱导的方式,用一段虚构但合理的记忆,覆盖掉真实的创伤记忆。理论上,这能帮助PTSD患者。但问题在于——他们跳过了完整的动物实验阶段,直接进行人体测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白烁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
“受试者是谁?”赵森问,声音依然平稳。
“公开招募的志愿者,以及……”刘教授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些通过特殊渠道找来的‘边缘人群’。无固定住所者、与家人失联者、身份信息模糊者。当时项目组承诺会给高额补偿,很多人就签了协议。”
白烁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想问些什么,但刘教授已经继续说下去。
“火灾是2021年8月14日凌晨发生的。实验室电路故障,引发火灾。”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叙述一个不愿回忆的噩梦,“火势蔓延极快,整栋楼都烧了。官方通报无人生还,但实际上……”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纸页边缘已经卷曲,透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我一个当时参与项目的研究生偷偷记的。”刘教授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几行潦草的字迹,“火灾后第三天,他被叫去协助‘善后’。他说,在废墟里清理时,发现实验室区域的防火门是被人为锁死的。而且……”他的指尖下移,“部分实验设备的残骸显示,火灾前这些设备正处于高强度运转状态。”
白烁接过那份笔记。纸页上的字迹狂乱,像是仓促中写下的,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2021.8.14凌晨1:50,设备监控显示脑波诱导仪功率超载……安全系统未触发……2:05,温度警报……2:10,烟雾报警器被屏蔽……”
“所以火灾是实验事故。”赵森总结道,语气像在梳理稿件的逻辑线,“设备故障导致起火,安全系统被人为干扰,实验室门被锁,里面的人逃不出来。”
刘教授沉重地点头,坐回椅子上时,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智忆科技为了掩盖实验事故,买通了当时的部分调查人员,把火灾定性为‘老旧电路自燃’。所有实验记录被销毁,受试者名单被加密,参与项目的研究人员要么被高额封口费收买,要么……”他苦笑,“被迫离职。”
“那为什么会有‘无人生还’的说法?”白烁的声音有点干涩,“实验对象大多是边缘人群,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这是一方面。”刘教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微微泛白,“另一方面,智忆科技在火灾后启动了一个‘善后项目’。他们找到部分受试者的家属,用钱和威胁双重手段,让他们对外宣称亲人在火灾中遇难。同时,他们开始系统性地抹除所有与实验室相关的信息——房产登记、媒体报道、甚至周边居民的记忆。”
“记忆?”白烁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像猎人发现了踪迹。
刘教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智忆科技的核心技术不是治疗,而是篡改。他们开发了一种非侵入式的记忆干预设备,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和视觉诱导,可以在人意识模糊时植入虚假记忆,或弱化真实记忆。”
白烁想起自己站在废墟前的那种笃定——他明明在那儿住了几个月,所有人都说那地方早烧没了。如果他的记忆也被这样干预过……
“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有人明明没经历过火灾,却被植入了‘我曾住在那栋楼’的记忆,同时又被模糊了时间感知,误以为自己是在火灾后住进去的——这可能吗?”
刘教授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渐急,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老人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理论上,可能。但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被干预者本身就有一段记忆空白期,可以植入新记忆。第二,干预需要多次重复,才能巩固虚假记忆。第三,需要配合环境暗示——比如,让被干预者真的住进一栋和原建筑相似的楼里。”
白烁和赵森对视一眼。两人脑子里同时闪过那栋“完好”公寓楼的照片。
“教授,您知道火灾后,那片地有没有重建过一栋相似的楼?”赵森问。
刘教授摇头:“规划上有,但没建成。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智忆科技在城西有一个模拟社区实验室,里面按1:1比例复刻了多个真实建筑,用于环境心理学研究。但那只是传闻,我没去过。”
线索在空气里飘浮,像雨中的尘埃,看得见却抓不住。白烁感觉自己离某个核心很近了,近得能听见心跳在耳膜上敲击。
赵森推了推眼镜,缓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陈景川这个人,您了解吗?”
刘教授的表情变得微妙,像是尝到了什么难以形容的味道。
“陈景川……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在斯坦福的导师是记忆研究领域的泰斗,但他走的方向太极端。我听说,他妹妹小时候经历过严重创伤,导致终身心理障碍。这可能驱使他执着于‘抹去痛苦记忆’的研究。只是……”教授顿了顿,“当一个人拥有篡改记忆的能力时,他定义的‘痛苦’,可能和别人不一样。”
谈话持续到中午。离开时,刘教授送他们到门口,枯瘦的手扶着门框,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要继续查,一定要小心。智忆科技背后有资本支持,手段也不干净。四年前他们能掩盖一场火灾,现在只会更熟练。”
雨停了,天空还是铅灰色,像一块没洗净的抹布。坐回车里,白烁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塞满了信息,几乎要炸开。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画面。
“森哥,”他轻声说,眼睛还闭着,“如果我的脑子里真的被塞了假记忆,那我到底是谁?我过去那些经历,又有哪些是真的?”
“你是白烁。”赵森启动车子,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写小说、喝气泡水、讨厌香菜、灵感来了会通宵、卡文了会满屋子转圈的白烁。记忆可能会被动手脚,但人的底色改不了。”
白烁睁开眼,侧头看着赵森平静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森哥,”白烁扯了扯嘴角,“你总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好受点。”
“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赵森打趣道,“编辑不仅要改稿子,还得给作者做心理疏导。”
车子拐出校园驶上主干道。白烁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距离电视台录制还有两个小时。
“直接去电视台?”他问。
“先回家换身衣服。”赵森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录节目。”
白烁低头看看自己——灰色连帽衫,胸口印着某部科幻电影的logo,牛仔裤膝盖处还有洗不掉的墨渍。“我觉得挺好,亲民人设。”他扯了扯帽子上的抽绳。
“郑元对节目品质要求很高。”赵森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他是那种会把嘉宾的衬衫颜色和背景板色差纳入评分表的人。”
“这么龟毛?”白烁挑眉,捕捉到赵森话里那点微妙的熟悉感,“森哥,你好像挺了解他?”
“听说过。”赵森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没给继续追问的空间。
回到赵森家,白烁乖乖换了那套赵森为他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深色修身长裤,尺寸合身得像是量过他每一寸身体数据。站在穿衣镜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难得“人模狗样”的自己,有种陌生的滑稽感。
“森哥,”他一边扣袖扣一边从镜子里看倚在门框上的赵森,“你说我今天在节目上,要不要稍微提一下记忆矛盾的事?”
“别主动提。”赵森手里转着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但如果主持人问到创作灵感,你可以自然带出‘现实有时比小说更离奇’这样的观点。说太多会打草惊蛇。”
“明白。”白烁比了个OK的手势,袖口恰好扣到手腕,严丝合缝。
下午三点左右,车子驶进江城电视台的地下停车场。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雨后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进出的人行色匆匆,穿着正式得像要去参加外交会议。赵森把车停好,陪白烁走到大厅电梯口。
“我在旁边咖啡馆等你。”赵森说,目光扫过大厅里来往的人群,“录完给我电话。”
“森哥你不上去看看?”白烁按下电梯按钮,侧过头看他,“不跟你那位校友,叙叙旧?”
“没什么旧可叙。”赵森摇头,表情淡然,“去吧,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