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记忆》会须一饮

3、房东李淑华 也就是说，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是赵森的来电。

　　“小白，我这边结束了，正在回来。”赵森的声音背景有车流声，“你怎么样？”

　　“森哥，我找到一篇论文。”白烁语速很快，“智忆科技在火灾后做过记忆研究，对象是‘幸存者’。但公开报道都说无人生还，这矛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把论文链接发我。还有，我二十分钟后到，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们出去吃午饭，顺便去个地方。”

　　“去哪儿？”

　　“明华路附近，但不是那片废墟。”赵森说，“我托人查到了房东李淑华曾经登记过的另一个地址，虽然可能已经拆迁了，但可以去看看。”

　　“森哥你太厉害了！”白烁眼睛一亮，“我这就准备！”

　　挂断电话后，白烁快速换了衣服，把笔记本上的关键信息截图存手机。等他收拾好时，赵森刚好开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走吧。”赵森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边走边说。”

　　车上，白烁把那篇论文的发现详细讲了一遍。赵森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性问题。等白烁说完，他才开口：“我这边也有进展。出版社和江城大学有合作，近期刚好和江城大学社会学系的教授有过联系，他听说过星河公寓火灾，但印象里那件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因为涉及敏感实验。”

　　“敏感实验？”白烁坐直身体。

　　“教授没细说，只是隐约记得当时有传闻，说那栋楼里除了住户外，还有某个科研团队的临时实验室。火灾后，校方和合作企业迅速处理了善后，要求所有人封口。”赵森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老街，“但这些只是传闻，没有证据。”

　　白烁脑子飞速运转：“实验室……智忆科技……记忆研究……森哥，你说有没有可能，火灾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实验事故？”

　　“有可能，但需要证据。”赵森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到了。李淑华曾经登记的地址是这里，3号楼402。但这片区三年前就拆迁了，现在都是回迁房。”

　　两人下车。眼前是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小区，六层板楼，外墙斑驳，但生活气息浓厚。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一楼小院里种着花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

　　“拆迁后老住户分散了，但居委会可能还有记录。”赵森说，“我去问问，你……”

　　“我一起！”白烁立刻跟上，“这种场合，我这人畜无害的脸比较有优势。”

　　赵森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居委会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整理文件。

　　赵森敲门进去，语气温和：“您好，打扰一下。我们想找一位以前住在这里的居民，叫李淑华，大概五十岁左右，以前是3号楼402的。”

　　阿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李淑华？哦……是不是微胖，烫头，说话带点湖北口音那个？”

　　“对！”白烁忍不住插话，“您认识她？”

　　“认识啊，以前老邻居了。”阿姨放下文件，“不过她早搬走了，拆迁前一年就搬了。说是女儿在南方成家，接她过去享福。”

　　白烁和赵森对视一眼。

　　“那您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或者有联系方式？”赵森问。

　　“这我可没有。”阿姨摇头，“她走得急，房子都没等拆迁就卖了。当时我们还奇怪呢，这么急着出手，房价都亏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白烁追问。

　　阿姨想了想：“2020年底吧，好像是圣诞节前后。对，就是那时候，我还记得她走之前给我们家送了一袋自己做的腊肉。”
　　2020年底。星河公寓火灾是2021年8月。

　　也就是说，李淑华在火灾前就卖房搬走了。那么2025年白烁租房时，那个“房东李淑华”是谁？

　　白烁感觉后背冒出冷汗。“那您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再回江城？或者……有没有人冒充她的身份？”白烁的问题很直接。

　　阿姨愣住了：“冒充？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赵森立刻缓和语气，“谢谢您提供信息。”

　　离开居委会，两人回到车上。空调开着，但白烁还是觉得闷。

　　“森哥，”他声音有点干涩，“如果李淑华2020年就搬走了，那我2024年签合同的房东是谁？我见过她三次，收现金，有身份证复印件——虽然现在看来，那复印件可能是假的。”

　　赵森没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白烁。

　　那是出版社资料库的查询界面，显示着李淑华的身份证号。赵森点开关联信息，跳出一行红色小字：“该身份信息已于2021年3月挂失补办，原证声明作废。”

　　“所以有人用她挂失的旧身份证复印件，冒充房东。”赵森收起手机，“这不是普通的租房诈骗，诈骗犯不会选一栋不存在的楼，也不会在三年后还维持这个假身份。”

　　白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碎片开始拼合：假房东、不存在的公寓、被篡改的时间感知、一家研究记忆的科技公司、一场掩盖真相的火灾……

　　“森哥，”他睁开眼，眼神异常清明，“我要去见陈景川。”

　　赵森皱眉：“太危险。”

　　“但我可能是唯一能从他那里套出话的人。”白烁坐直身体，脑洞大开，甚至有点兴奋，“你看，如果智忆科技真的在做什么记忆实验，而我是不小心卷入的‘样本’，那他们对我的态度一定很复杂——既想控制我，又不想伤害我，至少现阶段不想。”

　　“这只是推测。”

　　“但值得一试。”白烁转头看着赵森，表情认真起来，“森哥，你知道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与其被动等他们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我下周正好有个电视台的访谈节目，关于新书改编剧的。制片人之前联系过我，说可以安排和投资方代表见面。智忆科技是那部剧的赞助商之一。”

　　赵森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老小区里，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引擎盖上。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午后，但他们的对话正在滑向某个危险的深渊。

　　“节目什么时候？”赵森最终问。

　　“下周三录制。”白烁说，“制片人叫郑元，听说是业内很有能力的一位。森哥，你认识吗？”

　　赵森的表情有瞬间的微妙变化：“不熟，他是我大学校友。”

　　“这么巧？”白烁眼睛一亮，“那更好办了！森哥，你能不能——”

　　“我不能。”赵森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强硬，“我不会帮你涉险，但是……”

　　他看着白烁，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如果你决定要去见陈景川，那我必须全程陪同，这不是跟你商量。”

　　白烁怔了怔，然后笑起来：“森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危险的逃犯。”

　　“认真点。”

　　“我很认真。”白烁收敛笑容，“森哥，谢谢你。真的。”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老小区。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消化着今天的发现。

　　快到家时，白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论坛那个陌生账号的回复：
　　“你问中间有没有人用过？我不确定。但我记得2023年春天，有几次晚上路过，看见废墟里有灯光。当时以为是流浪汉，就没在意。后来听人说，可能是拍恐怖片的剧组。”

　　灯光。

　　白烁把手机递给赵森看。赵森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如果那不是剧组呢？”白烁轻声说，“如果那是……还在进行的实验？”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后，车内一片寂静。赵森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白烁，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小白，”他说，“在搞清楚真相之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想起什么，发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对劲……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赵森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自己扛，不要冒险，不要觉得会拖累我，明白吗？”

　　白烁看着赵森，这个一向温和可亲淡定从容的编辑，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决。

　　“明白。”白烁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两人下车，走向电梯。电梯上升时，白烁忽然说：“森哥，如果最后发现我真的精神出问题了，记忆全是假的，怎么办？”

　　电梯门倒映出两人的身影。赵森平静地回答：“那就帮你重建真实的记忆，但在这之前，我相信你看到的一切都有原因。”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的瞬间，白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请问是白烁先生吗？”是个礼貌的男声，“这里是智忆科技公关部。我们陈总看了您的作品，非常欣赏，想邀请您来公司参观交流，不知道您下周二下午是否有时间？”

　　白烁的手握紧了手机。他看向赵森，用口型无声地说：“他们找来了。”

　　赵森眼神一凛，示意他开免提。

　　“参观交流？”白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具体是关于什么呢？”

　　“陈总对记忆与现实的关系很感兴趣，觉得您的作品在这方面很有见解。”对方语气自然，“另外，我们公司正在筹备一个‘科技与人文’对谈系列，想邀请您作为首期嘉宾。当然，会有相应的酬劳。”

　　白烁和赵森对视一眼。这邀请来得太巧，巧得让人生疑。

　　“我需要考虑一下。”白烁说，“能给我点时间吗？”

　　“当然。请您考虑好后回复这个号码即可。”对方依旧礼貌，“期待您的光临。”

　　电话挂断。电梯间的灯光冷白明亮，照得两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白烁打破沉默，“这是鸿门宴吗？”

　　“至少是场试探。”赵森拿出钥匙开门，“进去说。”

　　门关上，将外界隔绝。白烁靠在玄关墙上，看着赵森把公文包放下，换上拖鞋，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但白烁注意到，赵森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森哥，”白烁轻声说，“你……可以不用卷进来。”

　　赵森动作顿了顿，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对方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也知道你的联系方式。这说明他们一直在关注你，或者说……在等你出现。”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赵森转过身，看着白烁。客厅的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片光晕。他站在那里，像一道分界线，一边是危险的未知，一边是暂时的安全。

　　“先吃饭。”赵森最终说，“然后我们好好计划。”

　　白烁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智忆科技已经出招了，而他必须接招。

　　晚餐叫的外卖，两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饭后，白烁回到客房，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全部线索。当他写到“李淑华2020年搬走”这条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租房合同的那张照片。合同最后一页，房东签字旁边，除了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他从来没打过。因为每次联系房东都是对方主动打来，或者发微信。

　　白烁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开始加速。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连续响了十几声后，自动挂断。

　　他再打，还是一样。

　　第三次时，他换了个方式，先拨前三位，停一下，再拨后面的。

　　但这次，电话接通了。

　　“嘟——嘟——”

　　响了五声后，被接起。

　　但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种细微的、规律的背景音，像是……仪器运转的蜂鸣。

　　白烁屏住呼吸。

　　过了大概十秒，那边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然后挂断。

　　白烁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那个号码是真的，有人在用，但不愿意接听，或者，不能接听。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聚集，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白烁走到窗边，看着城市逐渐被灰色的雨幕笼罩。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轨。

　　在这一片混沌中，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发现公寓变成废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而现在，布局的人正在收网。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找到剪刀。

　　敲门声响起。赵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我联系上那位教授了。”赵森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他答应私下见我们一面，明天下午。但在那之前，他发来了一些东西。”

　　白烁接过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实验室内部，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操作仪器。照片角落有日期：2021年7月28日。

　　第二页是一份项目申请书的封面，标题是：《创伤后记忆干预的临床前研究》。
　　申请单位：智忆科技。
　　合作机构：江城大学心理学系。
　　项目负责人：陈景川。
　　申请日期：2021年6月。

　　而项目计划开展地点一栏，白纸黑字写着：
　　“江城大学西校区明华路17号，星河公寓，3-4层改造实验室。”

　　白烁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抬头看赵森，发现对方的脸色同样苍白。

　　“实验室在火灾的那栋楼里。”赵森的声音很轻，“而火灾发生在项目启动两个月后。”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某个真相正在云层后酝酿爆发。

　　白烁放下文件，走到书架前，抽出自己那本《虚像之城》。封面上是一座倾斜的城市，镜像破碎。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他当初随手写的一句话：
　　“最可怕的不是谎言，而是你以为的真实，从头到尾都是虚幻。”

　　现在，这句话像预言一样刺眼。

　　“森哥，”白烁转身，雨水在玻璃上滑落的痕迹映在他的侧脸上，“明天去见教授，我能知道全部真相吗？”

　　赵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落在白烁紧握的拳头上。那双手构建过无数个虚构的世界，而现在，它们正在试图抓住一个可能过于残酷的现实。

　　“我会陪你。”赵森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笼罩在水幕之中，像是被洗刷，又像是被淹没。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实验数据正在屏幕上滚动，监控画面安静地记录着一切。有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白烁和赵森的公寓灯光，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或者说，早就开始了。

　　只是棋子刚刚走上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