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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身赴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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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烁盯着餐桌上的燕麦粥,勺子第三次举起来又放下。一碗燕麦粥已经凉透了表层,浮起一层奶皮。白烁手里的勺子搅了第三圈,麦片糊成一团,他盯着那些软塌塌的颗粒,脑子里正盘算着待会儿的路线——从赵森家到人民公园,坐地铁二十一分钟,打车十五分钟,但打车容易被追踪。最好步行到两个街区外再叫车。
“你要出去?”赵森的声音从厨房岛台那边传来,他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杯沿沾着一圈浅褐色的渍,整个人像没睡醒。
白烁有些焦灼的拿金属勺敲击着陶瓷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嗯,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赵森坐下来,摘掉眼镜擦拭镜片,动作慢得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我晚点去出版社也没事,要不然我送你去?”
“不用了吧,森哥,我也要维持正常生活的状态,不然身边时刻都有你们陪着也很可疑吧。”白烁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不多了。他站起来,把已经凉掉的粥端去水槽倒掉,“不用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赵森没接话,只是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视线在白烁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起身走进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腕表,是上次去见陆景川的时候郑元带来的,赵森把手表递给他,催他戴。
白烁无奈的接过手表。
“森哥,不用这么小心吧。”他忍不住吐槽。
“你不戴的话就不要单独出门。”赵森面色平淡,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跟着白烁走到玄关,赵森再三叮嘱,临出门仍然不放心的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有点重:“遇到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别逞英雄。”
“明白明白,我只是单独出个门,又不是要去龙潭虎穴。”白烁咧嘴笑,推门出去。
像是怕被赵森察觉什么,白烁快步走进电梯,狭小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做法对不对,但是有些事情他总要自己去面对,不能总是依靠别人。而且周文清的处境可能也不乐观,如果贸然违背约定让赵森或者郑元陪同或者策应的话,对于周文清也存在危险。白烁在心里想了又想,也是在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决定没错。
人民公园在城东,周末早晨的街道车流稀疏。网约车里放着轻音乐,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哼着跑调的流行歌。白烁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有助于他启动大脑。
白烁在距离公园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下了车,步行穿过一条小巷。晨练的老人,遛狗的情侣,推婴儿车的妈妈……一切平常得让人心慌。他在公园入口的报刊亭买了瓶水,借机观察四周——没有可疑车辆,没有明显盯梢的人。
他穿过小广场,几个小孩在学轮滑,摔倒了也不哭,拍拍裤子又站起来。白烁的目光扫过四周,然后停在那棵银杏树下。
周文清坐在那里,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散地披着。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抬头扫视周围,那种紧张不是装出来的,是长期处于压力下的本能反应。
白烁走过去,在她旁边隔着一个身位坐下。周文清没立刻抬头,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我。”白烁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动作自然,“时间不多,你说。”
周文清终于转头看他。近距离看,她的状态比之前在智忆科技看到的要糟糕很多: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颧骨,嘴唇干裂,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谢谢您愿意来。”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危险?”白烁捕捉到这个词。
“陈总……他们不会放过叛徒。” 周文清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继续说,“我在公司五年,从研究员做到陈总助理,参与了所有核心项目,包括……四年前星河公寓那个。”
白烁搜索了一下脑中的已知信息:“WMT-2021-F01?”
周文清猛地睁大眼睛,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您怎么知道项目编号?”
“查到的。”白烁简短回答,“所以那场火灾真的是实验事故?”
“是。”周文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实验进行到第三阶段,设备功率突然失控,温度飙升。我立刻启动紧急预案,但……安全系统被远程锁死了。”她捂住嘴,肩膀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把哽咽压回去,“火……烧得很快。我们的人从地下通道撤离了,但那些受试者……他们被锁在实验室里,电子锁断电自动锁死。消防队来的时候,已经……”
“谁锁的?”白烁问。
“陈总。”周文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说实验不能中断,数据太宝贵了。我求了他好几次他都拒绝了。”
白烁盯着她,脑海里闪过周明宇描述的画面,闪过大火和浓烟,闪过那些被锁在门后的绝望。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陈景川为了数据,眼睁睁看着人烧死?
“周明宇说,火灾后有人被转移了。”他强迫自己冷静。
周文清擦了擦眼睛,点头:“那是另一部分受试者。火灾时,有七个受试者在地下二层的隔离观察室,那里有独立的通风和防火系统。火灭后,陈总把他们秘密转移到康复中心——晨曦康复中心。名义上是治疗,实际上是继续实验。陈总觉得他们是‘珍贵样本’,要长期观察记忆干预的长期效果。”
白烁握紧了拳头。这些人经历了火灾,活下来,却还要被当成实验品。
“那七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文清的眼神黯淡下去:“四个在两年内陆续……去世了。死因记录是‘并发症’,但我觉得不对劲。另外三个,一个转到了西区模拟社区,另外两个……我不确定。”
周文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迅速塞进他手里。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铁。
“这里面有部分实验数据和项目文件,我偷偷拷贝的。您拿回去看,看完立刻销毁。”她顿了顿,“还有……如果您想阻止这一切,要快。西区模拟社区的项目,第二阶段已经开始了。”
“西区模拟社区到底在做什么?”白烁追问。
“第二阶段实验。”周文清说,声音压得更低,“陈总把实验升级了。不再是简单的记忆植入或覆盖,而是……时间感知重塑。他想创造一个可控的主观时间流,让人活在定制的时间体验里。”
定制的时间体验。白烁想起自己那173天和1396天的诡异比例。
“你们在我身上做过实验吗?”白烁问得直接。
周文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一种复杂的痛苦:“我不确定。但项目档案里有个代号‘S’的受试者,资料很特殊。他的实验记录是空白的,但陈总对他的关注度很高。而且……您在体验区的反应数据,是所有测试者中最强烈的。”
白烁想起科技博览会的那个视频,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女人背影,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原来那不是偶然。
“你认识视频里那个女人吗?坐在礁石上,白色连衣裙的背影。”
“那是陈景川的妹妹,陈景云。”周文清的声音更轻了,“二十年前车祸,父母当场死亡,她幸存但记忆永远停在事故前。陈总一直在试图修复她的记忆,失败了,就转向创造虚假记忆。那个视频是他为妹妹构建的‘理想记忆’。放在体验区是为了测试——测试记忆植入技术对正常人的效果。”
白烁感觉自己像被雷击中了。他强烈的熟悉感,不是因为见过那个女人,而是因为……他的记忆也被类似的技术干预过?
白烁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问:“周小姐,你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四年前火灾发生时,你就该报警的。”
周文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试过。火灾后一个月,我匿名给消防部门和媒体寄了举报信,但都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陈总在各个系统都有人,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得更厉害:“而且我母亲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一直在用智忆科技开发的实验性药物治疗。如果我不配合,我母亲就得不到药。”
他理解这种被迫的沉默——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不得不与恶魔共舞。
周文清看了眼手表,脸色瞬间变了:“我得走了。陈总上午要见我,迟了会引起怀疑。”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白烁的膝盖,又停下,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白烁先生,请您一定小心。陈总已经注意到您在调查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白烁坐在长椅上,握着那个U盘。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周围一切如常:孩子的笑声,老人的交谈声,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日早晨。
但他知道,他刚刚碰触到了一个巨大黑暗的边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森。他按掉没接。
他站起来往西门走,步伐平稳,但心跳得像刚跑完百米冲刺。U盘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像一块烙铁。
走到公园西门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元。
白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他按掉电话,给两人分别发了条消息:“平安,回——”
字还没打完,就被一个很大的力道拉着往前走,白烁刚想挣扎,抬头却发现是郑元,郑元拉着他直往前走也不说话,白烁只看到他的后脑勺,虽然只是一个后脑勺他也能想象得到郑元现在是什么表情。
车停在西门停车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郑元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进车里,动作粗暴得让白烁肩膀撞得生疼。把他塞进副驾后郑元又快速转到驾驶座关上车门。“砰”的一声,白烁被吓了一跳,但不敢吱声。
郑元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车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郑元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里烧着火,“瞒着我们一个人去见智忆科技的人,白烁,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当这是写小说吗?主角永远死不了?!”
白烁被他按在座位上,后背撞得发麻。他抬起眼看向郑元——这个男人总是冷静克制,此刻却像变了个人,额角青筋暴起,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放开。”白烁的声音很平静。
“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
“我说放开。”白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郑元的手僵了一下。几秒后,他松开了,后退一步,但眼神里的怒火没消。
白烁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控制台上:“周文清给的实验资料,密码0814,她说里面有我需要的信息。”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见她,然后打算一个人去查?”郑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白烁转身面对他们,“因为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人越少,目标越小。周文清现在如惊弓之鸟,如果她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可能转身就走。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再把你们拖进更深的危险里。”
“拖进危险?”郑元冷笑,“白烁,从你决定调查这件事开始,从我们跟你一起调查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危险里了。你以为你一个人扛,是在保护我们?你这是在把我们当外人!”
“我不是——”
“你是。”郑元打断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插在他心口,“你不想欠人情,不想依赖任何人,所以用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把我们推开。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出事了,我们怎么办?”
白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郑元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看向前面,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出手机给赵森报了个平安。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