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人间录》挽灯十久

18、花香深径有幽处 那是一

　　那是一个只可以容纳一个人走的小口。

　　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通道开得真是莫名其妙，地上有蓝色纹路往外延伸，但延伸得很突兀，更像是突然出现的花纹。

　　像是……知道我会过来所以才出现的一样。

　　花纹像是这个圆盘的衍生品，相同的构造却是不同的图案。我蹲下来仔细摸图案的缝隙，没有附着物在手上，也摸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我挠挠头，只好把注意力放在那个通道上。

　　它是斜着往地下开的入口，小小的阶梯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一眼看不到头，让我又犹豫不决。

　　我已经感受到入口里面的寒气了，非常刺骨。在这样的空间展不了身手，我还有可能会还没到目的地就冻死——詹夭久，你到底给我传到哪里了啊！

　　四周太安静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诡异的气息从下面传来，让我不由自主起一身冷汗。

　　感官好似被无限放大，心跳也越来越快，不论是我内心想象力作祟，还是等一下战斗带来的害怕，都能让我变得扭曲，甚至是精神失常。

　　我咳嗽几声，把喉咙的痰清出来：“不行不行，我必须下去，要是花辞他们就在下面怎么办！”

　　我掐自己一把，灯笼一闪一闪的，但底下没有风吹上来，我只能硬着头皮下去。

　　阶梯有点潮湿，还有结冰的痕迹，两边很窄，幸好离我的肩膀还隔那么几点距离，我遇到危险还能转身跑回去。

　　就是不知道跑不跑得过那些妖怪了。而且这么滑溜溜的地儿，要是那些妖怪瞬移我不直接嗝屁？

　　我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向深渊，寒气逼人，只有詹夭久留给我的一团小火簇拥我的胸膛。不然我下来就被冻死。

　　心里一直想着会不会有大鬼脸突我。结果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下阶梯的脚步声，冰踩碎的清脆声，还有我呼吸的紧张和灯笼的摇曳。

　　等我啊……田滔，小四，詹夭久，你们一定要等我啊……

　　这里的黑暗好几次差点把灯笼的火灭掉，我需要小心翼翼护着火苗，不然我在这里就变成瞎子了。他妈的，我心里大骂，陈神曲怎么不在这里多放几个路灯？他也是个瞎子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有预感我已经下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前面只有阶梯，只有无止尽的阶梯……我开始感觉烦躁，直到阶梯旁边出现死蟑螂的尸体。

　　噫，是噶咋。我皱起眉头，还在纳闷为什么这里有死蟑螂，是被冻死的？回头就看到另外一只双马尾站在阶梯上面，气势汹汹的对着我上下晃动双马尾。

　　你妈，哪来的臭东西，为什么这么深的地方会有噶咋？这只怎么不被冻死？我忒了一口，感觉脚下有什么不对劲，一看就发现有金色粘稠的液体从我的大腿开始往下蔓延，把我死死固定在这里：“居然是小蟑螂的把戏，你刘时爷爷可是大名鼎鼎的除妖师！喂喂喂，放开我！”

　　我心里又上火气了，而冰凉的触感贴近我的脸和脖子，把我惊得汗毛耸立：“我去，蟑螂爷爷你行行好，别在我身上孵小蟑螂好吗。”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想到到头来是被蟑螂制服的。我叹了口气，试图抽回我的脚，目光顺着金色液体的流淌，看到前方黑暗中有紫色的光。

　　我身体瞬间僵硬，眼睛死死盯住这个东西，直到那黑暗处发出窃窃私语：“好啊，是除妖师。”

　　“……你是谁？”

　　这东西怎么会说普通话？妖怪不是说妖话吗？我心里大警，那紫色的光越来越大，凝聚形体的时候慢慢变成了一坨金色的不明物体，我有点反胃，它继续说道：“除妖师该关心一下自己。只要吾点一下除妖师的额头，就会马上睡着。”

　　“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这个东西还会说普通话，难道是学习人类的怪物？这是几阶的玩意儿？

　　它的声音很轻，像虚无缥缈的回音：“当然，那个人不是这块料，他很强大。”

　　它慢慢凑过来，金色的身体被火焰照得反光。我心说这地方又是蟑螂又是金色液体的，还变成了一坨，除了物理攻击还有精神攻击是吗。

　　它还点评上我了：“这么冰冷的除妖师，吾是第一次见。”

　　哎哟豁好恶心。我有点想吐，但还是憋住了：“见什么见，你把我囚禁算什么，一会我就把你收了。”

　　“除妖师的同伴被山神抓走咯——”

　　这坨液体的嘴巴好贱……等等，山神？他们被山神抓走了？

　　“你说什么？”我直接暴起怒火，“死妖怪，不会说话别说话，他们真的被山神抓走了？我打死你！”

　　“吾只是随口一说。”这小东西居然还带点委屈，我都想撬它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撒旦的灵魂。“看来是一位重情重义的除妖师，比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除妖师好多了，嚯嚯……”

　　“滚蛋吧，赶紧给我放开，凭我同伴的能力，他们肯定完好无损走出去，你等着吧。”我直接反驳它，心想着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心思和妖怪狡辩，也是没谁了。

　　它不放开我，我维持着站着的姿势，非常尴尬。头上的石墙开始有动静，圆球和我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什么。”

　　圆球往后一退，我“草”着抬头看，把我当死靶子看呢：“他妈的，我找到花辞他们我就把你剁碎喂山神！”

　　“是不是有人叫我名字？”

　　花辞的声音从我旁边的墙壁传过来我身边，非常清晰，就像一道霹雳把我脑子轰炸一遍。我嘞个乖乖啊，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花辞？”

　　我是带着疑惑的语气去问的，不知道这里的妖怪会不会伪装成人形。但花辞那边不说话了，不论我怎么呼叫，那边都没有反应。

　　这圆球趁我不注意，开始旋转飞升，身旁的阶梯自动往墙壁退，瞬间一个巨大的平台开始出现，我吓得往后退一步，我看到无数紫色的星光汇聚此身，随后蝴蝶与鲜花为她化出衣裙，流下黑色的液体，白色的绫带束缚她的双眼，赤着脚在空中轻点丝线，白色的头纱遮住她之面容，声音清晰无比，从沉闷的卡痰声变成了清澈的少女声：“汝知灵魂最初的模样？”

　　我瞬间瞪大眼睛。

　　“汝知灵魂最初的底色？”

　　“是你！”我看到墙缝开始涌出黏液，像蚂蚁源源不断往我的方向爬来，准备把我吞噬。她对我笑了笑，这是修炼成人的妖怪，但不知是几阶的妖怪……总不可能……总不可能是山神吧……我后退到了阶梯的地方，她的头纱化作翩翩起舞的白翅，与黑色液体一起，如破蛹成蝶，有一种诡异的美。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强大的力量，但一直被压着，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憋大招。

　　等等，我好像又忘记了什么东西。真是可恶，关键时刻就忘东西，这诅咒能不能看时间再忘！

　　我大叫：“有话好好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我错了不行吗……”但她只是勾嘴角，只顾着笑，要是詹夭久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就好了。我看到液体的速度变慢了许多，看来一时之间是不打算把我杀掉。

　　还是说，我这种求饶的行为引起了它的兴趣？

　　这面墙比我预料得厚很多，不然花辞也不会对我的呼叫不管不顾。我看到她在黑暗处盯着我，一动不动。尝试操控妖怪录，妖怪录完全不起作用，变成一块纯装饰的东西。

　　我又想到那个古装詹夭久，他之前就说过自己来过这里，这个投影他没有告诉我理由，难道是不愿意？

　　如果闯进那个小境界的人不是我，而是花辞，又会怎么样？我有点毛骨悚然，因为那个古装詹夭久回想起来就很阴暗，难道是他在过去留了一段记忆，给来到那个小世界的人看？

　　刚好这人是我。巧合会不会太精准了？

　　刚好詹夭久就过来了……刚好他对我说，刘时，其实你真正的身份是一名记魂师，还是世界上最后一名记魂师。

　　我又开始急躁了，现在必须要和他们汇合，圆盘封死我的后路，我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但前面有一个可恶的妖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位朋友，我遇到你也算是福气。但我现在要赶路，好不？您不攻击我，想必也是知道我心地善良，天真可爱……”

　　“呵呵。”她挥袖将黏液缩回墙壁里，坐到悬浮的石块上：“吾劝除妖师不要枉费心思。这里的空间看起来只有小小的通道，墙壁之外的世界可是很大的噢。”她左手撑头看着我，“而且，吾能操控这些东西，这里所有的墙壁经过特殊改造，旋转成万花筒的样子，呵呵……可以变成强烈回音的传声筒。那位花花除妖师也许离除妖师你很远，因为回音，才让除妖师你产生错觉。”

　　“你不是说他们被山神抓走了吗？”我真想掐死她，居然敢骗我，“喂，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是不是山神？”

　　所以，这个楼梯居然是回音装置？从这个通道开始，就是一个大型传音装置？那么是不是我大吼一声，花辞那边也能听见？

　　她直接戳破我的小心思：“这是吾提出来的概率。在这终日不见白天的地方，苦苦等候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呢。”她继续嘀咕：“所以汝知灵魂最初的模样？汝知灵魂最初的底色？”

　　我顿了顿：“我知你个大头鬼！你等的人是不是陈神曲？”

　　它又向我微笑，平平淡淡的语气更像是在戏弄我的时间，让我非常火大。直到它给我提出一个很诱惑的利益：“但是吾知晓法杖身在何处。”

　　“我现在暂时对法杖不感兴趣。”我直接说道，我怎么能和那些贪婪的人比：“你只需要告诉我这里的情况。我现在要去救我的朋友，十万火急！听到没有！”

　　“那好吧。吾对你们这些人不感兴趣。但除妖师，你身上有吾熟悉的感觉，所以吾先放你一命。它拨弄自己的衣裙，那些液体要掉不掉的，我感觉好恶心啊，“陈神曲留下来的东西可以震惊世界……何不通过法杖再去寻找伙伴的踪迹呢？”

　　“镇压法杖肯定会有大妖怪，说不定就是山神呢！更何况之前来这里的除妖师一个不落都死掉了。再说了，你既然知道法杖在哪里，你怎么不拿法杖？时间跟我的同伴都十分重要，我没跟你开玩笑！”

　　它呆呆的看着我，我知道它思考不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在这里呆这么久的妖怪，肯定都不知道外面是多少世纪了：“你快放开我。”

　　“好吧好吧。”它一勾手指，那些结冰的台阶马上恢复原样，结果它的回答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吾可以帮你感应花花除妖师他们——但有一个条件。”

　　想跟我谈条件？想都别想：“死妖怪，跟老子拌嘴很开心吗，快从实招来！”

　　“哎，吾可不是什么死妖怪。”她脚尖轻点，瞬间凑到我面前，我吞了吞口水，不知道它闹的哪出，只闻到她身上有阵阵花香，像是遥不可及的化身，像是生人勿近的具象化。

　　她的皮肤有血色，这是我没想到的，刚刚那一刹那还以为是个死鬼，对我做出安静的手势：“吾只是成了精的花骨朵罢了。除妖师你身上蕴含的力量，可是非比寻常。”

　　“还非比寻常？”我仔细一想，确实如它所说，不过一直在这里猜测也不是好事，我得马上找到花辞。但是她堵在这里，我说了那么多遍她就是装听不见。脑子一转，那就先把它诓一下吧：“所以——你从未出去过？”

　　“笑话！上面都是锁妖链，吾怎么可能出的去。”她叹了口气，有点支支吾吾，慢慢退回到黑暗里去：“哎呀呀，陈年旧事又重提，还是算了吧。”

　　话音刚落，我脚下的石梯开始有震动，我往墙壁上靠，看到有一条小缝直往深处蔓延，顿时觉得自己小命不保：“陈神曲修的道这么不经用？接下来我还怎么去找人？”

　　“再不经用，吾也能飘在空中。”它的话有点阴阳我，特别是它还在笑嘻嘻，我白了它一眼：“滚！别跟着我，我要去找人！”赶紧越过她下楼梯了。

　　继续往下走了一会，我不止一次回头看那个东西是不是跟在我后面。越往下走，就感觉这个世界离我越来越远，并且我不会再回头。

　　反正我是不会再回头了！

　　不过……它是从下面上来的？要么就是它可以穿过墙体找到我。我继续加快脚步，也不知道这个通道的尽头是什么地方，难道是无尽循环？

　　再走了一会，前面的石墙开始往外突出一块，两旁出现歪七八倒的灯柱，前面飘来浓重腐烂的味道，非常恶臭。石梯也出现黏糊的痕迹，很多痕迹都被冰盖住了，而我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这里已经很冷了。再往下，我真的会被冻死。

　　“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如果他们真的在下面的话，除非已经和臭脸见面，不然都变成冰雕。”我干脆放慢脚步，詹夭久给我的火焰越来越小，环境带给我的失温越来越厉害，我已经快接近极限了，把手绳扯出来，祈求这个东西可以让我用，但只有无期的沉默。

　　“去你妹的。”我骂了几句，心脏又抽着疼几分，让我不禁倒吸凉气，思考着接下来是不是在这里被冻死。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我还没找到人就死在半路上了，太悲催了。

　　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刮擦，我心里起一个激灵，仰头往后一看，从上头的黑暗处走来那个妖怪的身影，嘴角一抽，这他妈的是收我来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跟着我。毕竟这里只有两条走道，你上去走什么都没有。”

　　“因为深径幽处一定会有花香。”她乌黑的头发开始生长翠绿的新芽，墙壁开始绽开我说不上来的花骨朵，“吾可以告诉你法杖在哪里，但吾有一个条件。只有跟吾定下契约，吾才能保你不死。否则吾就只能干看着你哦。”

　　我颤抖着指它，心说老子都要死了，还当臭屁复读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嗝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就是让吾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