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银钗两断咫尺即天涯2 他们的心隔 ...
-
出征的圣旨惊起的不只是宫外的波澜，皇宫内的坤宁宫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粉，赵铄时正挽着袖子，捏着小勺捣弄着什么，神色是难得的轻松愉悦。正忙活着，贴身宫女雪兰却忽然有些着急地走了进来。
她步履匆匆，赵铄时见了忍不住皱眉，调香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雪兰却来不及解释更多，只快步走到了她的跟前，低垂的面上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娘娘…”
赵铄时见状微微眯了眼，下巴轻抬，“人多了整个殿都闷得慌，连味道都闻不清了，你们都出去吧。雪兰，你来替本宫看看这香怎么样。”待宫内的众人都领命退下，雪兰才压着声音开口：“娘娘，陛下下旨，固北侯三日后就要出征北狄了，您看湫梧少爷那边…”
“嗙！”赵铄时一下子没拿稳手里的东西，银质小勺掉到了桌上，弄得满桌的香粉都洒出来了一些，平日总是沉着的声音此刻难掩惊讶：“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忽然又要打仗了？”
“娘娘，这种事奴婢怎敢胡说啊。听说是齐相爷在延英殿和陛下说了好一会话，之后固北侯出征的旨意就下来了…”雪兰瞧着她的脸色，亦是有些焦急，“娘娘，固北侯这回要是走了，那您想将澜儿小姐许给陆二的事…可怎么办啊…”
赵铄时头痛得厉害：“还能怎么办，这步棋算是废了。陛下既将固北侯推出去，态度昭然若揭，本宫如何能开口…更何况固北侯不在京中，这婚事想来也是说不下去的。”
雪兰收好了桌上刚才洒出去的那些香粉，脸上闪过不安，“那可这如何是好啊娘娘，安乐宫的那个一直病着，如此机会，若是错过，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了…难不成真的让那母子俩…”
“够了！”
提起宋语嫣和萧琰，赵铄时一双美目中浮现痛色：“我何尝不知道这些…若我的麟儿和誉儿还在，我哪用这般苦苦筹谋…现在孤身一人在这宫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湫梧身上…都是因为那两个贱人！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两姐妹都是下贱胚子！”
她说着说着情绪就激动了起来，但又很快意识到了不妥，喘了两口气，兀自冷静了一会，才沉着声音接着说：“我原想着，澜儿既是湫梧的亲妹妹，若是她能嫁给陆家那个小的，陆家和赵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蚁了。他们军权在身，于我们必有大用，且有了姻亲这层关系，他们想甩也甩不开。谁曾想忽然就要北征，这事不成了…”
越想心里就越烦躁，赵铄时拧着眉，突然话锋一转，“等等，你刚才说，是齐俢阖和陛下见面之后，北征的旨意才下来的？”
雪兰点了点头：“是，我听御前伺候的小福子说，齐相和陛下大概说了有三五盏茶的工夫，接着陛下就拟旨了。”
赵铄时慢慢坐直了点，喃喃自语道：“对啊，还有齐家呢…虽然不似陆家手握着军权，可怎么说也是世代官宦，而且他们家那个叫齐孟芩的，我瞧着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让澜儿嫁给他倒是也比嫁给陆翊昀更好，不至于委屈了她…”
雪兰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顿时亮了亮，“娘娘这话说得对，这齐小公子最是芝兰之姿，温润儒雅，模样也不输陆家那个，依奴婢看啊，澜姑娘许给他确实是更合适的。”
赵铄时闻言弯了弯唇角，“是吗…”她将香盒的盖子盖好，拿起帕子轻轻擦净了手，笑着看了雪兰一眼，“这盒香调好了，你觉得，本宫要怎么用比较合适呢？”
雪兰也笑了起来，“齐相家大郎的那位齐夫人，听说是极爱品香的，娘娘调好的这‘春意浓’，我闻着是极好的味道。不如就给了澜儿小姐，让她拿去给齐夫人一同品鉴品鉴吧？”
赵铄时满意地点点头：“这主意不错，你去安排吧。”
她看着雪兰小心地收了香盒，一声极轻的自语落在了偌大的殿内，“本宫亲自调的香，希望齐夫人识货啊。”
*
三日光阴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北征的号角响起，仍旧是一家人站在侯府门口，陆翊昀都想不起他们一家人如此整齐地站在一起究竟有过几次，但是每次这样，不是重逢便是别离。
林静瑶眼里含着泪，看着身着轻甲的丈夫，牵着他的手不愿松开，“这才过了多久，便又要走了…都没来得及再多待一会…”陆远山没有多说，只紧了紧掌心，“皇命难违，这是陆家的责任。”
皇命难违。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道尽了多少无奈与辛酸。
林静瑶又何尝不知“皇命难违”呢，她仰起头，用力眨着眼，试图将那股酸涩逼回去。她不想在孩子们面前失态，可当陆远山说出“皇命难违”四个字时，所有努力顷刻溃散，泪水还是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她又迅速用帕子蘸去了，仿佛那只是风迷了眼。
“此去一别，不知多久又才能相见了，不过至少一起过了个年，吃了年夜饭。”陆远山温声安慰她，“待我和常烨归来之时，可否再尝到夫人做的饭菜？”
林静瑶挤出了一个很悲伤的笑容：“好，那你记得常写家书，将想吃的都告诉我。西北风沙大，你们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生病，不要受伤…”
气氛太伤感，陆怀柔在一旁红了眼，嘴巴一瘪就想哭：“阿爹…”
陆远山伸手抱了抱自己这个小女儿，明明记忆里的她还是个小不点呢，感觉只是弹指一挥间，居然就长成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一时心酸，陆远山揉了揉她的头，“好阿柔，等阿爹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看你出嫁了？”
陆怀柔像小时候一样搂着父亲的脖子，泪眼汪汪的，“那阿爹要快点回来，不然我都要成了老姑娘了，没人要怎么办？”
陆远山被她的话逗笑了，“谁敢不要你，你是阿爹捧在手心的珍宝，只要是你想要的，阿爹就一定会尽力为你争取来。”
他与女儿说完话，又将视线移向了一直站在后面沉默着的小儿子。陆远山从那份默然里读出了什么，便冲他招了招手：“常宁，过来，让爹好好看看你。”
陆翊昀依言走了过去，“爹。”“好孩子，”陆远山没有直接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照顾好你母亲和姐姐，我和常烨走后，府里就靠你了。”
他的目光很温柔，很暖，让陆翊昀忍不住鼻头发酸。他听到陆远山轻声说：“世事无常，爹知道你的能力，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爹护着你。”
陆翊昀忍着那股酸意，抿着唇点了点头。
陆怀柔又含着眼泪去抱兄长，董婉在一旁插不上话，视线只一直紧紧地追随着陆承渊，但是陆承渊只顾着安慰母亲和妹妹，并没有看向她这边。
心口好疼好疼，董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中水雾涌起，最终在他们翻身上马的时候，还是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常烨…”
那声音又轻又抖，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是陆承渊抓住了。
他上马的动作一顿，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董婉又看到了那层雾，那层将她和她的丈夫隔开的雾。
她在门前，他在马上，他们之间不过几丈的距离，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没说的话也来不及说了，已经要进宫了，不然会误了时辰。董婉透过浓雾，看到陆承渊的嘴唇动了动，接着他便回过头，踏马向前了。
眼泪随着他渐远的身影掉了下来，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陆承渊说话时的唇形那么清晰。
“等我回来。”
那朦胧追着他的身影远去，董婉留在原地看着世界重回清晰，湿痕还挂在脸上，愣愣地想去摸头上的钗子。
一摸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那钗子早在几天前就被摔坏了，现在拿去修补，一时还没有被送回来。董婉又默默地放下手，兀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在女使的催促下转身，脚步虚浮地往府里走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陆翊昀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又在忙些什么；陆怀柔从前还给她三分薄面，现如今也和陆翊昀一般，彻底无视了她；林静瑶管着侯府，内外维持也不愿让她插手，董婉彻底变成了府上的透明人，每日也不出门，就在屋子里守着儿子发呆。
在此期间她有尝试过联系董袭，可是年假刚过正是忙碌的时候，一直等到凛冬结束，春意拂过京城时，马车才从侯府出发，悠悠向着京城另一边去。
董府种的绿植已经换了一波新叶，一派盎然生机，而此时房内的董婉却和这春景格格不入。明明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她的面上却一片灰败神色，想到出门前正好遇上的陆翊昀朝她投来的嘲讽的一眼，董婉的心里就难受得厉害，偏偏这件事她又无可反驳，只好把难过往心里咽。
董袭一进来瞧见的就是妹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身子不舒服吗？”
董婉听见他的声音，反应了一会，才慢慢摇了摇头。
也不知董袭遇到了什么事，难得心情不错，主动关心了几句：“是不是带孩子累着你了？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操心，这种事就给下人去做吧，现在陆远山他们不在，你看好侯府才是要紧的。”
董婉的眼睫颤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董袭却没注意到她忽然变得不自然的神色，眼底还带着一点笑意，抬手倒了两杯茶，“好了，前段时间我太忙了，一下子腾不出时间，现在倒是终于能清闲一会，你…”
“阿兄。”
董婉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的眼里一片寂然，“这次侯爷和常烨北征的圣旨…可有阿兄的手笔？”
她问得太直接，一改往常的委婉与温柔，董袭静了一瞬，将茶杯递过去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她：“陆远山他们在京城待久了，于董府和你有什么好处？”
那茶杯最后还是放到了董婉的面前，董袭自顾自地饮了口茶，淡声道：“不管有意无意，既然碰了桐州一事，北征就是一次警告，圣旨也不是我写的，说到底还是陛下要送他们走。而且不是你告诉我他们在查桐州的事吗…你觉得难做的事，我会替你做到的。”
他这副态度就已经是答案了，董婉的心一片荒凉。兄长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见了，像有一层厚重的浆纸将一切声音隔开。
感官好像暂时失了灵，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她又陷进了飘渺的虚无里。
四周一片寂静，连一点风声都不曾有。董婉觉得有什么浓稠的东西将自己包裹住了，让她觉得难以呼吸，只好茫然地站在原地。
忽然，一道有些青涩的少年声从不远处传来：“阿婉？”
董婉呆滞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前方。见她回头，那少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哎呀，怎么又哭鼻子啦…是不是又听下人胡说什么了？”
他蹲下身子，朝董婉招了招手，“过来，来哥哥这里。阿婉别怕，阿娘只是生了个小病而已，很快就会好了的。”少年时的董袭脸上的神情很温柔，“有哥哥在呢，哥哥会一直陪着阿婉的。”
董婉怔怔地看着他，双脚不受控制地朝他走过去。
不…不会好的。阿娘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董婉觉得周遭的雾气又浓了一点，她加快了脚步。
停下来…董婉…不要再过去了。一切都糟透了，这都是假的，这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董婉越走越近了，董袭看着她靠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阿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停下！快点停下啊！！
最后几步董婉跑了起来，一下跑到了董袭的跟前，像小时候一样，委屈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小声叫道：“阿兄…”
可就在她抓住董袭的那一瞬间，面前人温柔的笑脸一下就变得狰狞扭曲了，身体也缓缓拔高，从少年时变成了成年后的样子。他一把抓住了董婉的肩膀，怪异的脸在视线里放大，“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为董家筹谋了这么多！为你筹谋了这么多！可是你呢？！你知不知道家里一百多口人全都靠我一人支撑！我把你送进陆家！你却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你就不能帮我分担一下呢？！！”
董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开他的手，可董袭握得太用力，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让她觉得疼得厉害。
“我…我不…”董婉无助地摇着头，想要说些什么，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董袭就忽然消失在了雾里。
肩上一松，董婉被挣扎的惯性带着向后踉跄了几步，一下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惊慌地回过头去，看到了陆承渊那张平静温和的脸。董婉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他，“常烨…”
陆承渊轻轻替她擦去了泪水，“不要哭啊，我不是说让你好好等我回来吗？”他理了理董婉有些散掉了的头发，指尖在她的发上停留，“你还戴着这只钗子呢…你很喜欢吗？”
董婉忙不迭地点头：“喜欢…我喜欢的…常烨，我…”
陆承渊却忽然冷下了脸，压根没听她说完，“你骗人，你一直在骗我。”他直接将那钗子拔出来扔到了地上，满脸的寒霜，“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给过你机会的，我明明是想珍惜你的。是你…是你把我推开了…”
董婉仓惶地摇着头，满脸都是泪：“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她着急地想要解释，陆承渊却也慢慢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让人痛彻心扉的话：“你不用等我了，我回来了也不想见到你。”
他不见了，又只剩下董婉一人在虚无里迷茫地打转，“不是的…不…你听我说…”
没有人给她回应，不管是董袭还是陆承渊，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董婉一个人，在彷徨地，无助地祈求着：“有没有人在…你们能不能听我说…”
正不知所措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断了董婉崩溃的祈求，她猛地转头看去，只见浓雾深处，陆清行的摇篮在轻轻地摇晃，那双柔软的小手在空中不停挥舞着。
董婉好像在那一瞬间找到了目标，挣扎着就向那处跑去。
清行…她的孩子…她只有他了…
董婉用了最快的速度跑向那摇篮，那么急切，那么渴望，她想要抓住他的手。
没关系，她不是孤单一个人…清行…她的清行会听她说的…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什么，那摇篮就被一阵风吹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董婉睁大眼睛，脚下一崴，狼狈地跌倒在地。
“不要…我的孩子…不…啊啊…啊啊啊啊！！”
渐浓的雾气几乎夺走了她的呼吸，董婉摔在地上，终究还是失声痛苦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到底该怎么做？！谁来告诉我…有没有人来告诉我啊啊啊！！”
远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她。
“阿婉…”
“阿婉。”
“阿婉！”
董婉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还坐在董府的屋子里，周围没有浓雾，只有她哥哥坐在一旁，正拧眉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我喊你半天了你也不应。”
董婉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还有些涣散，好一会才哆哆嗦嗦地地应了一句：“没…没事…”
她的反应全都落到了董袭的眼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可是看着妹妹发白的脸色，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别的话题：“是吗…没事就好。你好久没回家了吧，今晚就在家里用过晚膳再回去吧，我让厨房做几道你小时候爱吃的菜，看你气色也不太好，等会我再找个郎中给你开点调养的药，你带回去煎来喝，在侯府里请郎中想来也不太方便吧…”
董婉听了他的话，却不觉得开心，甚至不自觉地一阵反胃。她艰难地忍住了马上就要吐出来的冲动，勉勉强强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谢谢阿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银钗两断咫尺即天涯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