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银钗两断咫尺即天涯1 一句话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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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值房密语好像随着碎光的消失一同被湮没在了时间里，兄妹二人也没再联系彼此，董婉在惴惴不安中一个人回了府，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日子就这么继续过着。
这天，陆怀柔借身体有恙之名，将一封请柬递进了济草堂，请江琢璃和沈窍到府上看诊。陆翊昀自然是亲自去接他俩进来，府上人多，陆二公子不好表现得和他们太过亲近，面上规规矩矩地领着人往里走，实际上嘴里正小声地给二人介绍着自己的院子。
“西院就是我和陆怀柔住的地方，你们瞧瞧这些玩意，我俩小时候意见不统一，吵了好久才把院子修成了现在的样子，后来长大了又舍不得以前辛苦琢磨出来的设计，就一直没有分院住。”
陆翊昀看起来心情很好，将自认为有趣的地方跟二人说了个遍，“你们瞧那棵梧桐，那是我们出生的时候种的。”他指着外院小池旁边的一棵树，表情有些好笑，“据说是象征着‘手足相谐’，结果我们从小吵到大，却是一点都没有相谐过，可见不过是园艺师傅说得漂亮话罢了。”
沈窍跟在他身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介绍，江琢璃则待不住，兴奋地东瞧西看，最后站在青石桥上，满脸不可思议望着池里的锦鲤，“你小子居然这么有钱…这都跟唐府差不多了吧…压岁钱还是要少了。”
陆翊昀不满地撇了撇嘴：“这里可比唐弘文那儿装得好看多了，他们完全暴发户思维，一点都不雅，你别拿我的巧思和他比。”他说着又觉得有点可惜，“我们院里种的是梧桐，东院那边就种了棵荔枝树。可惜现在没到季节，不然就给你们尝尝了，还挺好吃的。”
沈窍冲他歪了歪头：“那到季节了再带我们来一次吧，我想吃。”
陆翊昀也偏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嗯，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们。”
江琢璃假装没看到这一切，一个人在前面走出了老远，不耐烦道：“快点，还有多久才到啊，你们院子修这么大是想怎样。”
三个人一路说一路走，终于到了内院，陆怀柔和韩寅已经等候多时了，现在就坐在月洞门后辟出的一方品茶小筑里。见到人来了，陆怀柔连忙朝他们招了招手，“哎呀，终于来了。来，快过来。”
她一双眼睛望着沈窍：“惊语…是吗？你挨着姐姐坐，姐姐给你做了糖糕吃。”
沈窍意外于她的热情，整个人都愣了一愣，还是陆翊昀在他身后轻轻推了推他：“去吧，没事的。”
陆怀柔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把他拉到了身边坐下，又冲江琢璃开口了：“阿璃也吃，常宁跟我说你喜欢吃甜的，我就让多准备了点。”
江琢璃一下也有点受宠若惊，一秒变得乖巧了起来。她在沈窍身边坐下，小心地拿起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小口。
“呜啊！好好吃啊！”入口的一瞬间，江琢璃装出来的那点矜持就不复存在了，闷头吃得开心。这糖糕弹韧却不费腮，软中又有劲道，米糕的绵密与冰糖的清甜在口中相融。甜意不浓，却从舌尖慢慢浸到舌根，混着白米本身的清甘，让人唇齿生香。
沈窍也觉得好吃，冲陆怀柔点了点头，弄得陆怀柔心里很高兴：“喜欢吃就多吃点，姐姐做的糖糕可是芳菲阁都比不上的。”
陆翊昀就在旁边看着他俩吃，眼睛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等沈窍将手里的一块糖糕吃完，陆怀柔才对韩寅开口：“吃好了我们就来说点正事，阿寅，你说吧。”
韩寅一对上江琢璃充满期待的目光就觉得压力山大，他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慢吞吞道：“嗯…那日我回去后就找爷爷问了当年的旧事，但是呢…爷爷的反应非常奇怪…”
江琢璃一下紧张了起来：“！怎么个奇怪法？”
韩寅也觉得很疑惑：“他不仅不愿意告诉我，还将我斥责了一番，警告我不许打听这件事…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陆翊昀挑了挑眉，表情一下认真了起来，“哦？反应这么激烈吗…韩老太医可是最和蔼可亲的人了…”
韩寅点点头，“我现在也觉得此事不太简单了，这说不定就是爷爷坚决不让我入仕的原因。”
江琢璃闻言有些惊讶：“韩家身列大世家，韩公子居然不入仕吗？”
韩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家族世代行医，爷爷和家父都就职于太医院。但是不知为何，爷爷就是不肯让我进宫当差，只让我自行研习医术，在家里的医馆帮忙罢了。”
这倒是未曾设想的情况，江琢璃惊讶之余又马上摆出了礼貌，“如此也是很好的，治病救民是不分身份的。”
韩寅听她这么说，脸上一下露出了一个微笑：“是，我也觉得进宫与否不是那么重要。有言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¹’其实我反而更喜欢现在在医馆里坐堂的生活。”
江琢璃的眼神一下变得柔软了不少，“没想到韩公子居然也是这么想的，琢璃实在是钦佩，真不愧是韩老先生的孙子。”
两人一言一语说得投机，陆怀柔见沈窍在旁边一直沉默着，怕他觉得不自在，正想和他说说话，就见一个女使急匆匆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大小姐，二公子！宫里来圣旨了，侯爷让你们一同去正院听旨呢！”
陆怀柔和陆翊昀心头狠狠一跳，对视了一眼，却是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就往外去了。只剩三人在小筑里面面相觑。
圣旨是传给侯府的，他们自然无权去听，但是规矩是立给老实人听的。江琢璃和沈窍交换了个眼神，马上就站了起来，悄悄地跟了过去。
唯一老实的韩寅大为震惊：“这…这不合礼法啊…你们…”
压根没人理他，江琢璃和沈窍已经一溜烟跑出老远了，只留韩寅在原地目瞪口呆。
内心激烈地天人交战一番后，最守礼法的韩公子还是起身跟了过去…
他追上去的时候二人已经在正院墙外蹲下了，江琢璃好心地给他挪了个位置，三个人就这么鬼鬼祟祟地在墙角偷偷听着。外面的宣旨太监已经等着了，陆远山带着妻儿聚在了正厅里，衣袍一挥，直直地跪下听旨。
虽在家中只着常服未着甲胄，但是那利索的动作却好像让宣旨太监听到了轻甲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声。见陆远山一双眼朝他看过来了，他才从刚才面前人的气场里凝了凝心神，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北狄，包藏祸心，累犯边陲，更兼勾结朝臣，私掠国器，此乃国之大耻，朕心实痛！固北侯陆远山，世受皇恩，素秉忠勇，久镇边防。今北狄猖獗，社稷需良将，朕深信卿必能统率王师，克敌制胜，扬我国威，以保河山永固，百姓安康！特令三日后整兵装甲，进师北狄，钦此！”
太监尖细的嗓音砸在这厅里，砸在了在场的不在场的所有人的心上。陆翊昀浑身僵硬，双眼骤然瞪大了，陆怀柔也是愣愣地盯着那道圣旨，像是一时没有听懂这太监在说些什么，而陆承渊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人，平静无波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
在他身旁，董婉整个人已经呆住了。
在一旁偷听的沈窍和江琢璃眉头也是一皱，宣旨太监弯下腰，对着陆远山和颜悦色道：“侯爷，陛下特地让您带上那把御赐的云枪出征，您快接旨吧。”
陆远山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抬手接过那重若千钧的圣旨，“臣陆远山…”
“定不辱命。”
宫里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陆翊昀姐弟二人面色沉重地回到西院时，另外三人已经在小筑里坐好了。三人面上都假装无事发生，只是眼中忧虑实在是难以掩饰。
陆怀柔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怎么又要走了呢…不是刚从西南回来吗…”
陆翊昀没说话，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两人带着一身的低气压走了过来，韩寅知道他们难过，便率先转移了话题：“实在对不住…桐州的事，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在外人面前还是不好继续这般丧着脸，陆怀柔忍下难过，向他投去安慰的一眼，陆翊昀也是摇了摇头，“与你无关，他们有心要瞒，你又能如何。”
他很郑重地向韩寅行了个礼，“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还请韩公子不要对外人提起，常宁在此谢过了，如果日后有什么线索，还望韩公子告知于我。”
他难得这么认真地说话，韩寅也赶忙正了神色：“嗯，我知道的，若我找到了什么线索一定马上来找你们。”
他说完仍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叮嘱道：“常宁，阿柔，此事不简单，你们务必多加小心。今日你们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先不打扰了，告辞。”
陆怀柔起身去送他，小筑内一时又剩下了三人组。沈窍看他面色不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江琢璃托着腮在旁边坐着，表情有些疑惑，“怎么这么着急又要打仗了，不是刚从西南回来吗，这才过了多久…”
陆翊昀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哑：“是啊，才过了多久…老东西好战也要有个限度…不过我怀疑此事没那么简单，谢家的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为何偏偏是现在下圣旨…这段时间里出了什么事…”
一个想法同时闪过了三人的脑海，陆翊昀一下想明白了，没说完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只剩满心的凉意，“我知道了…桐州…我前几日向我父兄打听了一下桐州的事…怪不得，我不过前脚刚问完，圣旨后脚就下来了，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有人盯着我们呢…”
江琢璃还没转过来：“等等，可是怎么会传出去呢，你不是只问了家里人…”
话音戛然而止，她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立马闭上了嘴。陆翊昀垂着眼，面上一派嘲讽神色，“是啊，只问了家里人…可家里也不都是家里人。许是我兄长无意中告诉她的，对方棋先一步，是我大意了。”
江琢璃和沈窍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句话背后蕴藏了多少的无奈与辛酸，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汲汲营营，在绝对的皇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气氛实在是沉重，江琢璃一时也无话，只好冲沈窍使了个眼色，接着就先出去了。沈窍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之后才挪到了陆翊昀的旁边，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上。
陆翊昀五指收紧，身子靠了过去，鼻尖蹭着沈窍的发，闻到了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惊语…我觉得好累啊…”
他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只有在他身侧的沈窍听得清，“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沈窍没法回答他，没人能回答，这是个无法给出期限的问题。
陆翊昀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是短暂地流露了一下疲倦与脆弱，接着就很快收起了这个话题：“本来今天是想说一会桐州的事，捋一捋线索的，没想到我们这边最先出了乱子，真是抱…”
沈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陆翊昀迅速地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嘴里一个急刹车，硬生生转了个弯：“抱…抱一下好不好？今天只能先这样了，最后抱一下，我送你们出去。”
他一脸无辜，好像本来就是这么个打算一样，沈窍也不想戳穿他，就陪着他这么装下去。他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接受陆翊昀的拥抱了，沈窍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抓住了陆翊昀的衣角。
接着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陆翊昀另一只手从后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干燥而温暖的唇印在了脸颊上，陆翊昀呼出的气息弄得沈窍有点痒，“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你，不用去担心明天，不用去算计将来…那该有多好…”
可惜这些都只能是唇齿间的一声叹息罢了。
沉重的心情随着拥抱传给了沈窍，叫他也觉得心口发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陆翊昀的话，只好拍了拍他的背心，给他一点不是孤身一人的安慰罢了。
片刻之后，陆翊昀松了手，表情和声音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走吧，阿璃在外边等着呢，我送你们出去。”
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小筑里重归宁静，好像刚才这里从未有过对于秘往的讨论与任何难解的愁绪，只余外面锦鲤池留下的圈圈波纹。
在侯府的东院里，宁静却被赋予了另一层意味。
董婉独自在屋内坐着，手中的手绢被无意识地绞成了一团，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
西南战事才刚刚结束，因着陆承渊与她闲口话谈了一回，北征的圣旨就到了，傻子才看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董婉嫁进来这两年里和陆承渊聚少离多，夫妻间的情分本就寥寥无几，刚才的那一眼她是看见了的，明明是那么平淡的一眼，却扎得她胸口生疼。
她本意不是这样的，二十年前她也不过几岁而已，她并不全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担心…所以才想提醒一下兄长…董婉在困境里挣扎了这么久，这般递消息出去还是第一次，怎么这一次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她此刻真真是心如死灰，甚至无法想象接下来要怎么面对侯府的几人。思绪正混乱之际，门被从外推开，陆承渊就这么静静地走了进来。
董婉完全没做好准备，被吓了一跳，很快地站起身，呐呐叫了他一声：“常烨…”
声音和她本人一样发着抖，董婉的脸上写满了紧张，陆承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斥责，没有争吵，眼神里只有一片了然与死寂。
圣旨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他输了，他的妻子是被派来监视他们的棋子。
陆承渊的目光在她头上那支钗子上停留了一会，前些日子他亲手从集市上买的，亲手为她戴上的，如今看起来这么刺眼，让他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这几日我要研究战时线路，歇得晚，怕打扰到你…就宿在书房了，你早些安置了吧。”陆承渊简单地扔下来几句话，便径直转身出去了，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这一趟是专门来通知她的，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董婉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滑倒在了椅子上。
钗子从她柔软的青丝间滑出，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旋即，卧室之内再度恢复了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银钗两断咫尺即天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