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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旧酒新坟(八) 灵娇有时候 ...

  •   楼里的姑娘看着光鲜,所谓一曲红绡不知数,姑娘们穿戴的首饰价值不菲,可这在楼里是不值钱的,早前有姑娘将京官给的红珠首饰拿到当铺换了银钱,京官得知后发了很大的脾气,给是恩赐,怎么能把恩赐换成俗物呢?

      从那以后,楼里的首饰就不能拿出去卖掉了。

      很多姑娘为了身段轻盈长期饿肚子,真有姑娘活活饿死在床上,年纪稍小的正在长身体,被饿虫咬得浑身难受,便趁着天明热闹散了,偷偷溜去厢房捡些残羹剩饭。

      楼里有个说法,要是晚上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可千万别去找,那不一定是老鼠,也许是挨饿的姑娘躲在桌子底下偷吃。

      李怀这辈子吃的第一口炙烤鹅是刘盼给的,刘盼借着收脏衣篓的功夫,去厢房里捡了一只客人剩下的烤鹅。

      这里的客人很有讲究,若是这炙烤鹅火候不够,一口咬下去皮不脆又没吃到汁水,那就不肯再动一口,还要明嘲暗讽楼里的厨子上不得台面,比不得京城的。

      刘盼将烤鹅偷出来,夜里李怀悄悄来柴院的时候才将藏起来的烤鹅拿出,也幸亏当时天冷,烤鹅被这么捂着也没坏,只是鹅皮上的油脂已经凝固,而李怀却吃得很香。

      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往常哄得客人高兴,运气好能被赏一口佳肴,若是运气欠佳,遇着难伺候的客人,弹唱一晚上,嗓子哑了也不得歇。

      “吃慢点儿,有骨头,这嗓子得护好,不能划伤了。”刘盼仔细叮嘱。

      李怀笑嘻嘻的:“你弹琵琶比我好,我要是弹不了了,换你替我。”

      刘盼抠着手指头,上边沾了一点鹅油:“我怎么能替你呢。”

      李怀分了一只鹅腿递给刘盼:“你也没吃过吧?”

      刘盼结结巴巴的:“吃、吃过,我进厢房都会偷摸吃点儿。”

      李怀却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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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险些死在流韵楼。

      香雾是致幻的,徐三没经受过风月场,闻到第一口香的时候,他脑中警钟大作,本能地对不熟悉的味道保持警惕,所有注意力都在屏蔽香雾和提防灵娇上。

      头顶重压袭来,他被压得不得不四肢贴在地面,这才回神观察厢房,发现房中五个地方分别放置了定魂钉,他是活人,定魂就是定身,魂魄连同肉身都死死钉在地板上,犹如鱼肉任人宰割。

      “三姑千叮万嘱叫我小心,我还当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原来不过如此,”灵娇收了脸上那股子媚气,眉眼间露出好奇,像是发现了新鲜的玩意儿,“你这易容术是怎么变的?从前我只看过有人换脸,不知身形也能变幻?”

      徐三在人间游历的时间尚浅,但到底不是普通人,这会儿也不觉得慌乱,他反问:“你这定魂阵是谁教的?香雾很特殊,不像精油提炼,是花香?”

      灵娇见他不害怕,更加好奇,他跟楼里的客人不一样,看她的眼神不会让她难受,这也是她一眼识破他身份的原因。

      “是母亲教我的,香雾是从花粉里来的。”灵娇折了一朵窗前的花递到徐三眼前,看样子是寻常的月季,每个月都开花,俗称月月红,放在厢房里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定魂阵?你是这样叫的?”灵娇微微失神,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中,“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天赋,所以母亲教的东西也不一样。”

      说话间,灵娇腰间的荷包露出,荷包下挂着一个色彩艳丽的护身符。

      徐三皱眉,那是一个小房子的形状,红砖绿瓦,色彩极其绚丽,他见过的护身符中,大部分都是神佛画像或护身符文,这个护身符很不一样。

      母亲?

      徐三看着那个纸折的房子护身符,想起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护送李宾的任务只能交给别人了。”

      果然,即便是他刻意提起,灵娇也顾不得其他,她先是一愣,随后紧紧盯着他:“你说谁?李宾?”

      徐三面露疑惑:“你陪侍过?那可是中央察访使,京城来的大官。”

      何止认识,灵娇神色惶惶:“他在哪里?”

      “在永州城里。”

      “不可能!他应该早就死在丰陵了!”灵娇目露惊骇,李宾若是活着,阿弟的任务就算失败了,李宾在永州城,那阿弟又在哪里?她心神不宁,下意识伸手握住荷包下的护身符,却忘了这护身符在不久前就碎了,是她一点一点拼凑粘合的,一捏就散了。

      红红绿绿的碎片飘洒在地板上,灵娇望着地板出神,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徐三道:“是啊,他本来会死在丰陵县,有个不入流的巫人将他的魂魄困在了纸房子里,美其名曰要建造一个没有疾病和苦厄的世界,可是纸做的房子终究是纸,他玩火自焚,将自己连同纸房子全都烧光了,你说说,他是不是自不量力?”

      “烧光了?”灵娇不可置信地重复着,眼睛睁得很大,存不住泪,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

      “我阿弟死了?他死了?”

      “是啊,那天是傍晚,天边挂着火烧云呢,他和他的纸房子烧得红霞满天飞,险些落到田地里,烧了自己和那堆破烂也就罢了,要是烧着庄稼罪过可就大了。”

      “那不破烂,不是的。”听闻亲人的死讯,灵娇几乎站不住,她几欲崩溃,压着嗓子不让外头的人察觉到异常,却仍旧压不住喉间的哽咽声。

      布阵者心神不安,定魂阵微微有所松动,徐三正要想法子破阵,却突然闻到一阵符咒烧起来的味道,抬头一看,头顶的瓦片被揭开,一只手捏着烧起来的黄符,白烟从一室异香中穿过,直直坠到地板。

      火快烧到指节,那手哆嗦一下,松开了符咒,半截黄符披火坠地,上方的手缩回去,下一瞬,那窄小的缺口陡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温眉生疼得龇牙咧嘴,若是有肉身护体,烧的黄符便不算什么,可她现在是魂魄,那阵白烟燎着她的魂魄烧,她形容不出这种痛楚是什么,有点像火穿透皮肉,把骨头给烧了。

      方才待在小二屋子里,不时有铃铛声,震得屋里的魂魄心神震颤,温眉生和小二仔细检查,发现厢房中四处挂着铃铛,风稍稍吹动,就是一阵声响。

      据小二所言,王严华的身上被下了咒术,只要铃铛一响,身体中的魂魄就会陷入昏迷,于是温眉生眼前的男人跟分裂了似的,上一刻还是小二在絮絮叨叨,下一刻铃铛声响,男人陷入短暂的昏迷中,睁开眼神色惶惶,以王严华的口吻求她一定要救他,他不想被困在木头人偶里,到死了才能出去。

      温眉生忍着铃铛声,王严华和屋里被困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魂魄都在呼唤她,七嘴八舌地诉说自己的苦楚,向她求救,她实在受不得这阵聒噪,爬在屋檐上找徐三。

      掀开一片又一片的瓦片,她低头在底下的厢房中寻找徐三的身影,厢房中的光景形形色色,有的弹琴对诗,附庸风雅,有的嬉嬉闹闹,床帏一放就没声儿了,有的甚是奇怪,男人跪在地上满屋乱爬,女人站在桌子上拿着两指粗的鞭子,颐指气使。

      这到底是什么地儿?

      再一次掀开瓦片之后,温眉生终于见到了徐三那张熟悉的脸,还不等她高兴,她发现徐三脸色不大好。

      只见他四肢大大张开紧贴着地面,屋里还有个女人围着他转悠,似乎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

      徐三的嘴巴虽然动着,可四肢却像是被死死钉在地上,他的手臂在轻微转动,却始终不得松快,她听不清屋里的人在谈论什么,只想尽快救出徐三。

      她本事小,连徐三教过的法咒都记不得多少,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烧了张黄符扔进去。

      这张黄符确实起了作用,徐三轻声念咒,硬生生拔出一颗定魂钉,灵娇沉溺于弟弟逝去的悲伤中,对徐三的脱身视而不见,兀自捏着一地护身符碎片出神。

      “纸房子,”灵娇抹了一把眼泪,“小时候,我们没有房子住,只能睡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有时候实在困倦,不知多少次在睡梦中被人一脚踹醒赶走。两个又脏又臭的泥坨子,谁看着都碍眼。”

      “后来,我们被母亲收养,有了房子住,可一切都是有代价的。”灵娇沉默了一阵,这代价似乎说不出口,“阿弟说,以后会造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我们再也不会露宿街头。”

      徐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问:“你口中的母亲,是当朝太后?”

      灵娇思索了一番,摇摇头:“我们是孤儿,母亲或许早就死了,可在那里,我们都叫她母亲,她的孩子有很多很多,就连皇帝也只是她其中一个孩子。”

      “我是孤儿,阿弟不是,他是走丢的,我亲眼看见他挣了他娘的手跑去看猴戏,他娘找不到他,急得都快哭了。我什么都没说,哄骗他是被他娘扔掉的,让他和我一起流浪,这样,我就不再是一个人。”

      “他很傻,我说我是他阿姐,他就认我当姐姐,太后说她是母亲,他就认太后当母亲,”灵娇弯起唇,“我说我不想待在流韵楼里,不想再喊那个女人母亲,阿弟就说他会带我走。”

      “母亲允诺,只要杀了李宾,她就准许我和弟弟离开,我想那时候,我们就自由了,我会送他回家,去找他真正的母亲。”

      世间能有几欢乐,到处都是苦命人。

      徐三心头微微一叹,问:“你身上灵场混乱,是摄魂者?”

      灵娇一笑:“无可奉告。”

      徐三抬头一看,温眉生趴在屋檐上,脸挤进窄小的缺口,朝他使眼色,他实在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决定先离开再做打算。

      正要离开,灵娇喊住他:“你会算命吗?这里的天姥庙我从不敢进去,我想问问天姥,人死后会去哪里?我若是作恶,会下地狱吗?”

      徐□□问她:“你觉得你是在作恶?”

      灵娇垂着头,她沉默很久,说:“我阿弟做过太子陪侍,念过几年书,他说若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也不该强加于人,我没念过书,识字读诗也只是为了陪侍官员,他们总是在风月场地歌颂君子。我不愿意被困在一方之地,我想,我应当是在作恶,但我阿弟不是,从前我们流浪,见过许多在大雪天冻死的人,他是真的想给每个人都造一个遮风避雨的房子。”

      徐三没有应声,转身跳出窗外,灵娇兀自站在厢房中,她喃喃:“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我们明明只是想有间屋子、能吃饱饭就足以。”

      从前流浪,她的日子是按照冬天算的,挨过这一年冬天,她就知道自己又能多活一年。

      她旋即又笑:“下地狱也好,求求阎王爷,下辈子让我投胎成畜生,再也不要做人了。”

      人出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身子,第二件事就是找一片布遮住身体。人活着总是要体面,吃要体面,穿要体面,住要体面,做的活计也要体面,仿佛活着就为了那张随时都挂不住的脸皮。

      若是畜生就不会要这种体面了,啃树皮吃杂草睡泥巴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不是说天道轮回么?灵娇有时候会恶毒地想,这些官员这辈子当了权贵,下辈子总该投胎成她这样的贱民,把人间的苦厄全都尝个遍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旧酒新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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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开了一个悬疑惊悚系列,主要讲述千禧年初(2000-2010年)的惊悚悬疑灵异故事,基调与本篇大致相同,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糜烂千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