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悄，鬼飘飘》十两无银

74、第七十四章 旧酒新坟（七） 你要是愿意

　　流韵楼中，真正有天赋的姑娘不多。

　　教习娘子是三姑花了大价钱从京城请来的，少年时名满京城，李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仅仅扫了一眼姑娘们的指节，摇摇头转身就走。

　　三姑慌了：“张娘子，我这楼里的姑娘都是千挑万选，您好歹挑一个入得了眼的。”

　　张娘子在堂中来回踱步，勉强指了一个姑娘，就是李怀。

　　李怀不知是流韵楼第几个琵琶娘子，自小长在楼中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不曾向往三姑口中的富贵生活，和京官来一场风花雪月的情事，被风风光光地接到京城做官家的姨娘。

　　李怀练琵琶练得卖力，十根手指头全都长了老茧，有一回也不知怎的，从天明弹到夜幕降临，琵琶弦上一拨便是一滴血珠子。

　　杂院只有一个驼背的伙计在做杂活，偶尔有打杂的丫头出入，把脏衣篓丢给他，或是使唤他去劈柴烧水。

　　有时候她弹银枪铁马，斧头劈在木头的声音就更沉闷，像打大鼓，有时候她弹临水照花，湿衣溅起的水花声就更轻快。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时嘴快，忘了这伙计从不开口说话。

　　“刘盼。”声音细，和他的人一样，畏缩、佝偻着身、从不抬头看人。

　　“你也懂乐理？”

　　“不懂，听过。”

　　李怀看了一眼伙计的双手，此时寒冬腊月，那手浸在水里，冻得通红，可指节却还是纤细的，是个弹琵琶的好手，只是可惜，长在一个做杂活的伙计身上。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弹琵琶。”李怀说。

　　伙计做活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她，这是刘盼第一次抬头看人，也是李怀第一次看见刘盼的眼睛，那时李怀想，他的眼睛可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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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眉生在房顶上蹲着，底下莺莺燕燕歌舞升平，她没见识过，也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又想起徐三说过的话，不敢乱跑，上回他好大的火气。

　　正想着，底下传来一阵摇铃声，清脆又零碎，只片刻就停了。

　　温眉生想起方印腰间的铃铛，徐三说那是摄魂用的，只有高级的鬼差才会有，想来方印收的都是狠厉的鬼魂。

　　底下的男人有了动作，他缓步走到镜子前，动作僵硬，紧紧盯着镜子，眼睛因为长久睁开而泛起血丝，泪水直接从眼眶里掉下来，似乎镜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男人的动作引起温眉生的好奇，她想了想，既然是监视，在房檐上和屋里也没什么分别，于是硬生生从窄小的瓦片缺口挤了下去。

　　铜镜中男人流着泪，像是在和镜中人对视，温眉生左瞧右瞧没发现异常，只是觉得男人十分奇怪。

　　“他睡着了，是我王严华，救救我！”

　　温眉生一愣，他这是在对谁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并没有她的影子，然而男人的眼珠子却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移动。

　　温眉生不信邪，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发现他的眼珠子果真是跟着她移动的，可她现在是个魂儿啊！

　　“你看得见我？”她问。

　　男人的双唇颤抖，一字一句十分费力：“我、被困、住、身体里有、别人。”

　　我被困住，身体里有别人？

　　温眉生一惊，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有别的东西抢了你的身体。”

　　男人瞳孔震颤，双唇抖得厉害，却只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似乎越发无法控制肢体。

　　就在此时，摇铃声又响起来，明明声音轻微，却震得温眉生脑袋发懵，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她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整个头骨都在震动。

　　“快、逃！”

　　男人话音未落，眼珠子突然朝上翻过去，浑身抽搐，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摇铃声停下来，过了很久，温眉生才稍稍回神，一睁眼就看见方才那男人正蹲在地上低头看她。

　　“哇呀呀！”温眉生被吓得一个激灵，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你是什么人？能看见鬼魂？”

　　男人指了指自己：“我、我是小二。”

　　“小二？”

　　“是啊。”

　　温眉生吃了一惊又一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跑别人身体里去了？”

　　闻言，小二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说来话可长了。”

　　当初徐三放他出去找那只厉鬼，他在人间游荡已经很有年头了，再不补灵就会魂飞魄散，徐三此举也是默许他可以吃掉那只鬼魂，他高高兴兴飘出去，才追到那只鬼，就瞧见它被另一只厉害的女鬼一口吞掉了。

　　“那怨气重的呀，我隔着老远都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小二感叹。

　　温眉生深表赞同：“我当初遇到的那只女鬼怨气也大，在她身边待着跟寒冬腊月天似的，我都当鬼了还得挨冻。”

　　小二见到鬼吃鬼，立马就跑了，好在那女鬼没追上来。

　　和温眉生一样，小二虽然是鬼，却也怕厉鬼，于是总往犄角旮旯里钻，这么一钻，就钻到了地下。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地下的，只记得穿过了一个幽暗而深邃的通道，来到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密室中。

　　里头躺着形形色色的人，只是都快死了，活人看不见死气，鬼却能看见，一个个浑身都冒着黑气，脑袋上黑雾缭绕，那是真真的“印堂发黑”。

　　再往底下钻，便没有活人了，全是堆起来的一具具尸体，有的尸体心口被破开，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有的尸体心口鼓起拳头大小的肉球，那黑气便聚集在肉球上。

　　他们不要尸体，要尸体上的肉虫，从尸体心口破开的肉虫被分装在一个个瓷瓶里，冒着黑气的瓷瓶从通道中运出去。

　　小二跟随瓷瓶在通道中穿行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摇铃声，他的魂魄便不受控地被一股无形之力吸了上去。

　　“醒来之后，你就附身在这些木头人偶身上？”温眉生看着床边那一排排整齐的木头人偶，总觉得有些古怪，这些人偶不似集市上那些哄孩子的玩意，雕刻得十分精巧，衣着讲究，神态惟妙惟肖。

　　她稍稍凑近，却听见了一阵微弱且陌生的声音。

　　“看我，快看我！”

　　“眼珠子瞎了么！快看这头！”

　　“蠢货！我要把你沉江！”

　　“千刀万剐！永不超生！”

　　温眉生越听越觉得惊悚，冷不丁一瞧，那些木头人偶的眼珠子统统转向了她这边。

　　“你们……是活的？”

　　“蠢货！现在才看出来么？”

　　温眉生像是被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不由地浑身一哆嗦。

　　“快想办法放我出去！我乃朝廷命官！我要上报朝廷，把这破楼砸烂！”

　　“出不去的，我们出不去的……已经第十三个年头了……我的魂魄快散掉了。”说着，人偶里传来凄凄切切的哭声。

　　“救命！救救我！我家中尚有幼子！不能不归啊！”

　　“王严华也是个蠢货！色字当头一把刀，那女的看起来就不怀好意，这下好了吧！全完了！”

　　木头人偶里的魂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吵闹，闹得温眉生头疼，她捂住脑袋，让他们慢慢说。

　　这一听不要紧，窗口下那一排排木头人偶约莫十五个，装的全是曾经留宿于此的朝廷命官。

　　待得最久的魂魄叫钱镇，已经困在此处十三年了。

　　温眉生不解，按照徐三的说法，大多妖魔鬼怪摄取魂魄是为了增灵，可此地的巫人将人的魂魄抽出来，只是困在木头人偶中，难道……

　　她灵光一现，难道是为了要他们的肉身？

　　那小二又是怎么去到王严华的身体中？

　　小二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的确被困在了木头人偶中，屋中的女人在摇晃铃铛，他只觉得周身震颤，要被撕碎了似的，此时王严华的魂魄正被逐渐剥离躯体，两个魂魄对撞，被一齐困在了身体中，而那束缚小二魂魄的木头人偶应声断裂，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二因为吃了一只厉鬼，身上的灵要更强一些，所以暂时操控了王严华的身体。

　　王严华欲哭无泪：“这些天他看见什么吃什么，残羹剩饭也往嘴巴里塞，跟饿死鬼似的，简直没眼看。”

　　小二挠挠头，不大好意思：“哎呀，死得太久，一闻到肉味儿就忍不住，您大人有大量。”

　　这么一说王严华更来气了：“本官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让你趁人不备从窗口翻下去，到城门口找兵马都监告状，这一屋子的人就都有救了，你非不听，一个劲儿说这炙烤鹅皮脆肉香。”

　　小二干脆闭嘴不说话了，王严华一肚子苦水全往外吐，这些天楼里的那个巫人不知在使什么手段，铃铛一响他便不受控制，操控他跳舞取乐不说，还让他写下不少密札，盖上随身官印，批准九州漕下游水运通行，如此州县相连，整个大豫便可利用九州漕及其分支贯通。

　　“若是九州漕联通大豫，那所有水运皆由中央管控，各地分管权限紧缩，以后的关卡恐怕形同虚设，运什么货、收多少税皆由朝廷中央说了算。”

　　王严华担心的是，或许短期内能有效监控地方剥削，但长此以往，朝廷中便只剩一家之言，整个水运线路从中央到地方众口皆一，到时候只怕朝廷上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排挤忠良贤臣，地方上赋税严苛，民怨沸腾。

　　小二补充道：“今天晨起时，那巫人又以王严华之名写了一道密札。”

　　“什么样的密札？”

　　“收回永州知州对州内水运的管辖权，所有船队均由朝廷中央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