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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红柳青冢(十) 晓梦姐,她 ...
温眉生爬出密道,回头看了一眼,石梯绵延无尽,被吞没在黑暗中。
此处是一间里屋,外头鼾声连连,她悄悄摸到窗户边,隔着窗纱往外看,屋里并未点灯,借着天光,依稀能见着卧躺的人影。
外头放了两张大通铺,约莫躺着数十人,看身影都是男人,且是健壮男人。
温眉生捂紧嘴巴,唯恐发出声响叫人逮住,她盘算着要不要回到密道去,毕竟徐三让她在密道里等着,可一想到那具头首分离的尸体,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正在此时,她身上不知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看,是方才太过紧张,不知不觉从密道里带出来的东西。
她低下头正要捡起来细看,没察觉外头的一道鼾声突然停了。
“什么动静?喂,你醒醒,有没有听见那里边有声儿?”
“哪有声儿,是耗子,抓紧睡,马上要起来交班了。”
温眉生僵在原地等了好一阵子,外头的人打消疑虑,鼾声此起彼伏,听着让人心安。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摸着是个玉制的饰品,长条状,有个细微的孔洞,柱身刻了字。
她将东西举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只觉得这东西有点熟悉,指腹的花纹凹凸不平,她摸着摸着,突然顿住。
花纹是个石榴,而她戴了十六年的长命锁,刻的正是石榴,这长命锁是有渊源的。
温夫人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温老爷的友人赠了一对红玉长命锁,其身镌刻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温夫人因为胎儿太大难产,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才把温平生下来。
从那以后,温夫人一直调养身体,直到十几年后才怀上第二个孩子。
也因此,自温眉生出生后,温老爷便把长命锁挂在她脖子上,希望她平安长大。
她的长命锁怎么会在密道里?又或者,这本不是她的长命锁,是温平的,是她兄长的。
可她十六年前暴毙的兄长,怎么会成为永州城的知州大人?
“喂!起来换班了。”
一声锣响,外头的鼾声停了,借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我还是觉得可疑,我去看看。”有人说。
外头的亮起来,约莫是点了灯,那光渐渐朝着窗户这头靠近,温眉生将头压得很低,几乎是跪伏在地,紧紧捏着怀中的纸偶,只怕被人发现。
光几乎贴着窗纸,这个一层薄薄的门板,温眉生清晰地听见外头那人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前。
“抓着老鼠了吗?”有人调侃。
“不大对。”
温眉生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她奇怪,一个死人在害怕的时候怎么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震动?
“怎么不对?”
“就是不对。”
“你小子不会不想交班吧?赶紧上外头去,都监大人可交代了,要是再出了事,这城里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
另一个人出声:“要是你不安心,咱值班回来再开门看,顺道把密道也检查一番,那尸体得尽快处理,要不然那尸臭一散开,咱这屋子都不能住人……”
外头喧闹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温眉生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打开门走到外室,窗外是一阵水声,她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条宽阔的江水,悄悄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闪烁着灯火,官兵守在岸口,握刀巡视。
前路不通,后路有鬼,温眉生欲哭无泪,正想着,怀里的纸偶动了动,在衣服里乱窜,从袖口钻了出来。
小纸偶站在地上,伸着尖尖的手指着她的心口。
温眉生这才想起来徐三给的黄符还在怀里揣着,她把黄符掏出来,递到纸偶面前试探:“你是要这个?”
纸偶两只手夹住黄符,铺到地上,在黄符上扭动,须臾,空白的符纸上显出咒文,纸偶将黄符夹起来,蹦到温眉生手上,顺着胳膊往上蹿,踩着她的耳朵站到脑袋上。
“啪!”
黄符贴到她的脑门上。
“什么声音?”
门口的官兵迅速围过来,温眉生立即站起来往里跑。
“里头有人!站住!”
推开门,一阵迷烟吹来,顿时伸手不见五指,等官兵双目清明,里头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人影?
温眉生被黄符遮了眼,屋里没点灯,她一心想逃回密道里,不曾想一头撞到墙壁,再睁眼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水声。
脑门上的黄符似乎耗尽了灵气,风一吹便散成灰烬,温眉生一回头险些栽进河水里,连忙往里头靠。
黄符不知带她蹿到了哪处巷子口,面前临着一条河,她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正想着,旁边传来说话声,她探出头,见之前那丧良心的婆子正站在院门口指着面前的河水骂街。
“哪有什么鬼?我看啊,是某些人眼红咱院子里的生意!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有本事冲我芳婆子来呀!这河里沉过多少尸体我清清楚楚,任他怨鬼报仇,我芳婆子也活了几十年!这鬼也不中用!”
芳婆子不知是骂鬼还是骂人,这一条街看热闹的都被骂了回去。
那婆子又在院门口骂了许久,兴头消了才关上门。
温眉生知道这不是好地方,转头想走,迎面却撞见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姑娘。
“你这是……”温眉生止了声,面前的姑娘面色灰白,浑身湿冷,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让她乍然想起方才密道里腐烂的尸体。
她只觉得周遭的天光更暗了,活像阴曹地府。
温眉生一时反应不及,正和那幽怨的眼睛对上,脑中电闪雷鸣般劈了一下,她闭上眼,看不见便不存在似的,往前走去。
下一瞬,肩膀上搭上一个湿淋淋的脑袋,那发丝上寒水浸透了温眉生的衣裳。
“帮帮我……求您……”
耳边传来极轻的声音,像风声,若不是堵在耳边,根本听不见。
温眉生只当听不见,捂着耳朵便要走,往前走了两步,又撞见一个女人,她满脸泪痕,悲伤都没彻底褪去,已经换成了一副麻木的神情,双眼直直地盯着身后的河堤里头的黑水,最终什么也没说,和温眉生擦肩而过,隐入更深、更幽暗的小巷里。
“什么玩意儿,大晚上的,忒吓人,”身后一个魁梧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可真得去天姥庙拜一拜,最近可真晦气。”
他看了一眼温眉生,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大抵是把她当成了红柳街的暗门子,往墙上推了一把:“滚开,别挡道!”
温眉生被推了一个趔趄,男人高大魁梧,动起手来她吃亏,瘪瘪嘴,什么话也没说。
正在此时,她肩头的女鬼后脚跟了上去,体型瞬间膨大,足足比男人高了半截身,将窄窄的巷道塞得满满当当。
男人在前头走着,身后的影子紧贴着他的脚后跟。
“嘶,这天真冷,我得加件衣服去……”男人嘟囔着。
院子里,芳婆子站在前头骂完鬼,转头又将晓梦数落了一通。
“男人都伺候不好,光吃白饭,我看你是想跟那河上飘的鬼作伴去!”芳婆子指着晓梦的鼻子骂。
晓梦被骂惯了,这婆子就没有脾气好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婆子手里:“我又不是神棍,哪能算到那男的是个疯子,婆婆放心,忘不了正事,哄他拿了钱的。”
芳婆子摸到银子便消了气,脸上的雷云霎时散了,喜笑颜开:“我就知道,这院子里就属你最得门道,以后我要是不做了,这院子就递到你手里。”
“婆婆抬举我了,您还年轻呢。”晓梦皮笑肉不笑的将婆子哄了回去,扭头看在雪墨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晓梦也不客气,斜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又停了,往春红的房里看去。
春红的窗户没关,方才张世昌被婆子的那阵骂声扰了兴致,雪墨没留住客,芳婆子没赚到钱又怕得罪了官爷,只得将气撒在姑娘们身上,院子里的姑娘都被她叫出来挨个数落一通,只有春红缩在房间里。
婆子便一把掀开春红的窗户,朝她屋里骂了半刻钟。
“别装疯卖傻,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就是疯了残了,也得给我赚够本。”
春红捂着耳朵,任由婆子叫骂,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晓梦敲了敲春红的屋门,里头没人回应,静下来,便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
“是我,晓梦。”
喊了好几声,春红才开了门,这一看,晓梦被吓了一跳。
春红的眼睛红得厉害,一整张脸又灰又沉,熬了几个大夜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晓梦十分吃惊,这才过了几天,春红像被抽光了精气神,没个人样了。
春红见到来人,一头扎进晓梦的怀中抽泣。
“晓梦姐,她们、她们在说话。”
“你告诉我,她们是谁?叫什么名字?”
“芙蓉、桃花、莲儿、红袖、柳真……”
“芙蓉?”晓梦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沉,好似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这院里的屋子没有空的时候,要是空了,就是住在里头的人死了。
春红现在这间屋子,以前住着的姑娘叫芙蓉,芙蓉也是死了的。
芙蓉被客人传染肺痨,白天瘫在床,晚上咳不停,身子垮得十分迅速,不到一个月就形同枯骨。
婆子请了一回郎中,治病要花的钱远远超过了芙蓉的身价,理所应当的,郎中走的那一刻,芙蓉就“死了”。
晓梦记得那天早上,天刚泛起微光,院子被笼罩在灰暗的晨雾中,芙蓉一边咳一边叫喊,因为她嗓子被病气堵着,发出的声音奇怪,又哑又尖,像是咽喉被堵得只剩一条窄窄的气道。
她从窗口的缝隙中往外看,芙蓉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被高壮的打手扛在肩膀,脑袋本来是露在外头,随着走动往被子里沉,最后只在厚重的棉被里露出一双眼,正对上她藏在门缝后的眼睛。
晓梦抱着春红进了屋,将屋门紧闭。
“她们在说什么?”晓梦问。
“听不清……好多人……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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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眉生在小巷里乱窜,外头有巡查的官兵,她和徐三原本就是从州衙逃出来的,说不定现在知州已经发了通缉令,她一露面就会被捉到监狱去。
她打算找个没人的地儿,马上天就亮了,等那会儿再做打算,至少白天不大会撞鬼。
就这么想着,她钻到了河道边的一条窄路上,却见一间店铺的后门开着,远远地飘来一阵熬制药材的苦味。
店里的伙计晃眼一瞧,正对上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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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红柳青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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