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谚记》王大璐子

7、《耍钱》 第一天。

　　第一天。
　　甲三把兜里的最后的一百块钱拍在麻将桌上时，屋里的炉子正烧得旺。
　　“三哥，还来啊？”对面的乙四呲着牙，露出颗金属包的铮亮的牙。
　　“少废话，发牌。”
　　一圈牌结束，一百块又没了。
　　甲三把牌一推，嘴里啐了一句，站起来往外走。乙四在背后喊：“三哥，你别忙走，那事儿，你再想想？”
　　甲三没回头。他知道乙四说的什么事——甲三有块老宅基地，是他爷爷留下的。这里的开发商要建个山庄饭店，规划的图纸刮拉了这点位置，非想要。可甲三死活不卖。他说，卖宅基地叫活人戳破脊梁骨，叫老人地下不安生。乙四和开发商方面办这事的人沾着亲，想赚点中间费。
　　外头生冷生冷的。甲三裹紧军大衣往家走。兜比脸干净。
　　他蹲在江边抽了根烟，火点在雪地里一按，灭了。
　　甲三因为这事儿挺烦乙四。但是他太爱玩儿了。耍钱那种刺激，没有一件事可以比拟。他受不了那个诱惑。他年纪不小了，和他同龄的人里大多数拖家带口，像他这么爱耍钱的，除了乙四他们几个就没大有啦。
　　这天，乙四又组了一个局，带来了丙五和丁六。他们玩的是“刨大王”，输赢很快。
　　甲三的手气出奇地好。
　　与其说是甲三牌好，不如说事乙四他们几个点儿背。特别是丙五和丁六,就像不会打牌似的，明明能跟的牌，到他们那儿就放了。乙四倒是跟得紧，可每次牌面又大不过甲三。
　　打到后半夜，甲三面前堆了一沓钱。
　　“邪门了。”甲三赢得太怪，心里也犯了嘀咕。
　　最后一局，乙四抓了三个K，甲三刚好有三个A，压一头。甲三又赢了。
　　乙四把牌轻轻放下，脸色发黑，声音却和气：“三哥，你这鸿运当头，拦不住啊。”
　　甲三憨憨的笑了笑，他揣着这些钱，到家数了好几遍。他玩牌儿，都是赢得时候少，输的时候多。
　　第二天，他搭车上了城。回来给闺女和媳妇一人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又切了点猪头肉，去超市买了一瓶瓶装的酒——平时都是喝的散篓子。还有一箱子的红塔牌的桃罐头。闺女乐的蹦蹦跳跳。
　　第三天，一家人都挺高兴。
　　正高兴着，外头传来呼喊叫门声。甲三从玻璃看得清，是乙四带着丙五、丁六，三个人扬扬巴巴的走了进来。他立马叫老婆闺女进去里屋，不许出来。
　　几个大老爷们一下子就占满了屋子，看着一桌子的东西，乙四说：“三哥，钱花得舒服吧？”
　　“你啥意思。”
　　“三哥。昨晚你出老千，当我们没看见？”
　　“放屁！牌都是你带来的，我能出什么千？”
　　“牌是我的，可发牌的是丙五。”乙四冷笑，“你俩合计好的了，丙五自己说的。”
　　甲三全明白了。那晚不是他运气好，是这三个人做局让他赢。
　　“乙四，你想咋的。”
　　“简单。”乙四点上烟，掏出来一叠纸，“你把文件签了。你那块地，这个价钱给你，你不亏。你要不同意，咱们就去派出所说道说道。我是参与赌博，你是诈骗。”
　　“四儿，你真不是个东西。这钱我花了一些，剩下的你拿走。地我高低不卖。”
　　乙四乐了：“三哥，你开玩笑呢？”
　　甲三说：“咱都是哥们儿，你为了几个钱，做局坑我。你就不在这庄里活动了？丙五，你说话！还有你，丁六！”
　　丙五低着头，不敢看甲三。
　　乙四叹了口气。
　　“三哥，你咋这么死心眼呢。我大舅哥给你争取的价钱已经是最高的了，这都是咱们哥们儿的交情。”
　　“你回去吧。把文件放在这，我跟我老婆合计合计。”
　　乙四搓搓手，又呲出那颗铮亮的牙来：“行啊！你和嫂子好好商量商量。你吃肉，咱哥几个喝点汤就行，这都好事儿。”
　　第三天。
　　当甲三带着两个民警来到乙四家里的时候，乙四正光着身子在炕头呼呼大睡。
　　到派出所陈述事实的时候，甲三播放了一段录音。
　　“简单。”
　　“你把文件签了。你那块地，这个价钱给你，你还亏吗。你要不同意，咱们就去派出所说道说道。我是参与赌博，你是诈骗。”
　　“三哥，你咋这么死心眼呢。我表哥给你争取的价钱已经是最高的了，这都是咱们哥们儿交情。”
　　乙四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你他妈阴我？”
　　“耍钱我认，可你们这局，不光是赌钱。勒索、威胁、设套。法律上的话我说不上来，我就知道黑的反正不能成了白的，警察同志研究吧。”
　　几个人都进从拘留所。
　　甲三挨着马桶，他闻着尿骚味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想起答应老婆的话，等出去了，就再也不耍钱了。他要带着家口去南方找个活儿干，最好是累点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