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谚记》王大璐子

11、《自由》 徐美芳

　　徐美芳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就为了我儿子活。
　　她伺候儿子精心精意。
　　郑童刚学爬，徐美芳就把家里带尖儿带角儿的东西全收起来了，低处的插座全糊起来，暖瓶茶壶全堆到厨房台面的角落里，郑童的爸爸嫌不方便。
　　“烫着怎么办？磕到怎么办？电着怎么办？”她对着丈夫瞪起眼。
　　郑童再大一点了，就想跟别的小朋友出去玩儿，徐美芳有空的话，就会跟在儿子身后紧紧跟着，徐美芳要是没空，郑童就出不去。徐美芳有空的时候少。时间长了，郑童习惯了坐在窗户跟前儿，自己跟自己玩儿。
　　郑童上了初中。那种带裤链的拖地牛仔裤很时兴，少男少女们人手一条，郑童也想穿，嗫嚅着跟徐美芳说。
　　徐美芳上纲上线的把郑童教育了一顿。过后又觉得对儿子太严苛了，心疼的一夜没睡好。
　　周末马上跑去商场，给郑童买了一条自以为挺个性的黑裤子。
　　那条裤子郑童一次也没穿过。
　　徐美芳管的太宽了，郑童抱怨，徐美芳就红了眼睛：“我还能害你吗？这么点小事儿就不能听妈的话了？”
　　初三那年，郑童刚要开始叛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徐美芳和丈夫老郑离了婚。
　　从民政局回来后，徐美芳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和儿子干了一杯。她把眼泪咽到了肚子里头，咬着牙大笑道：“往后，日子就是咱们娘俩过了！”这件事终止了郑童的叛逆期，他变得沉默寡言。
　　高中毕业，郑童想报江苏的大学，他想学数字媒体。徐美芳一哭二闹三上吊，硬是让他填了本市一个二流的师范学院。
　　“离家近，妈能照顾你。在外头吃不好住不好，妈不放心。人在哪都是混口饭吃，咱娘俩在一块，比什么都强。”
　　郑童从师范毕了业，没能考上教师编。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整天闷在家里玩手机，看漫画，吃饱了就睡。
　　郑童的爸爸老郑坐不住了，他找了个机会把儿子约了出去。
　　当爹的郑重的和儿子谈了谈，希望郑童能够认清现实，出去历练一下，无论是什么种类的工作，主动去尝试一下，增加一些社会经验，然后再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在家里这样待着了。
　　郑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有些活动。
　　老郑临走的时候，憋出来一句话：“你妈......把你带大不容易，你是应该孝顺她。”这是半句话。没说完的的意思郑童懂，但是他做不到，也改不了。他好像被......驯化了。
　　回到家，徐美芳开始拷问郑童。
　　“你爸策反你了？哼，老东西，小的时候不管不问，现在蹦出来充大家长了？”
　　“郑童，你也念了那么些年的书，你得有良心。”
　　“妈要不是为了你，也可以像你爸一样，再去组建一个家庭。”
　　“你爸现在搞离间计，就是为了掠夺我养育你这么多年的劳动果实！”
　　“他顺着你的想法，是在讨好你！他是真为了你好吗？”
　　“童童，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只有妈妈......”
　　徐美芳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些话好像是有回音，在郑童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终，他在本市找了一份业务员的工作。跑业务就得经常出差，对于这一点，徐美芳虽然不满，但是没再说什么。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他上班的第二年，公司招了个小姑娘，给这些成天东跑西颠的业务员做内勤。小姑娘姓赵，大家都叫她小赵。小赵姑娘嘴又甜，人又活泼。大家都挺喜欢她。
　　年底公司聚会，这几个大老爷们就撺掇着小赵喝了一杯，又喝一杯。郑童是这些男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看不下去了，主动替姑娘挡了几杯酒。
　　酒足人散去了。
　　郑童突然发现，小赵眉目如画，笑盈盈的看着他呢。他没有多少酒量，几杯下去其实已经有点迷糊了。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突然觉得小赵长的挺好看的。
　　第二天上班前，他洗了洗头，又刮了刮胡子。
　　郑童第一次带小赵回家，徐美芳笑的勉强。饭桌上一口一个“小赵姑娘可真爱说话呀”“你们年轻人就是花钱大手大脚”。
　　送走小赵，徐美芳站在郑童床头低沉的说：“这女孩一双眼睛叽里咕噜的转，一看就不是稳当的人。”
　　从那以后，郑童加班，她就打电话追问是不是跟小赵在一块。打完手机还不相信，再去打办公室的座机，向其他人核实情况。郑童和小赵谈恋爱，领导和同事们都是知道的。徐美芳这样做，伤了两个年轻人的脸面。同事们从一开始的当面起哄变成了背后嘀咕。
　　情人节那天是个工作日。
　　“走喽！下班回家！”
　　“哟，老王，今儿没有约会呀？”
　　“有，怎么没有。回家给老婆闺女做饭，大老婆小情人一个也不能少伺候了！”大家伙嘻嘻哈哈的陆续回家了。
　　小赵没有走。
　　郑童瞥了一眼她的工位，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看。郑童准备了巧克力和礼物，是一只他的收入刚好承担的起的品牌手表。他打算告诉小赵，自己已经决定了，要从家里搬出来租房子住。
　　郑童拿出那只包装精美的礼盒，轻轻的放在小赵的桌子上。小赵看都不看他一眼，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
　　郑童尴尬的挤出一丝微笑：“苒苒......”
　　“郑童，别这么叫我。”小赵抬起头来。“咱俩的事儿还是算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妈昨天晚上打电话到我家里来，让我妈管管我，别再和你来往了。”
　　郑童的表情像是被十个鸡蛋噎住了，他想不到。
　　“她说的话挺难听的。我爸妈问了问情况，他们也认为我们不应该再来往了，而且我也打算辞职，下个月就不来了。我今天晚走这一会儿，就是想和你谈这个。”小赵一边说一边关电脑，收拾皮包。
　　郑童心乱如麻。他慌了，他死死拉住小赵的手臂，不让她走。
　　小赵有些恼怒，摔开他的手，搡了他一把，郑童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上。
　　小赵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她刚想说些什么，“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到了脸上。
　　是徐美芳。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一双眼睛因为恨毒而充血通红。
　　“小贱人......敢摔我儿子......”
　　她扑到小赵身上，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一口气把小赵推到了窗边。
　　五月，窗都是敞开着的。
　　一切发生的就是那么快，快到郑童甚至反应不过来。他大跨步跑到窗边，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无辜的女孩已经被推了下去！
　　“妈！你是不是疯了！”郑童朝徐美芳吼道。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此时此刻，徐美芳脸上的表情，身体的姿态，是轻松的，舒展的。就像是我们解决了一个工作上的难题一样。
　　郑童抓起手机，冲下楼，拨打了120。
　　万幸的是，厂房办公楼这种建筑通常不会太高，而小赵和郑童所在的营销部办公区是在二层。
　　万幸的万幸是，小赵只是颈骨骨折，并没有伴随脊髓损伤，否则她不死也会瘫痪。
　　不管郑童如何哀求，小赵父母都坚持要走刑事诉讼。徐美华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七年。
　　法警架着徐美华离开审判庭时，徐美华深贪恋的看着证人席上的儿子，那眼神好像在说:妈妈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郑童知道，他永远也不会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