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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导演》 周东海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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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东海离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从养老院接回家。
周东海推着周老太太在三室一厅的家里转了一圈。
周老太太回头说了一句话:“东海,你还得说个媳妇,要不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周东海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女人,去他大爷的吧。”
一场脑梗过后,周老太太基本失能,全天都需要人伺候。
周东海一开始是找中介。
中介介绍来的这些护工基本上都是经验丰富的熟手。先不提自己能干什么,能不能干好,先提应条件。条条款款细致刁滑,一个个不像是来打工,倒像是来做主子的。周东海摆弄不了这样的人,就像他摆弄不了自己强硬的前妻一样。
巧了。
周东海在剧组说起这事,有一个临时场务,说有个姑娘在找住家的工作。22岁,名字叫三丽。
这姑娘挺朴实的。
年纪轻轻,能做几个拿手的家常菜,也爱干净。伺候这么个老太太吃喝拉撒,没有一点嫌弃。她甚至还会从电视节目学一些按摩的手法,没事的时候帮周老太太捏一捏。也不像一般的年轻人,整天抱着个手机。
特别是老太太每次叫她的时候,她总是脆生生的“哎”一声,答应的痛痛快快的。就光是这一点,老太太就夸了好几次。
也难怪,老太太喊周东海的时候,周东海没几次好好答应着的。不是在看手机,就是心不在焉的在翻剧本。对了,他职业是个执行导演。
他观察了三丽一个星期,感觉没有什么问题,就打算出去接一些出现场的活儿了。他不是大导演,享受不了大导演的待遇,更没有大导演的权力。
他赚的也都是辛苦钱。
这一天,周东海突然像个年轻人一样嘴馋,他从手机上点了个小龙虾外卖。
嘴馋的教训就是一天之内跑了十几趟厕所。到了半夜,周东海又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他起了身。
周东海走到卫生间门口,揿了开关,灯啪地亮了。三丽站在卫生间里。
她站在镜子面前,好像在比划些什么,那古怪的手势被突如其来的灯光截停在半空中。
她木木的回过头,愣愣的看着周东海。
周东海吓了一跳。他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年轻姑娘,他这样一个老男人应该表现出不好意思才对。
“哎哟。怎么不开灯?”周东海轻声说道。
“哦,我能看见,就不费那个事了。”三丽淡淡的说,接着就闪身往外走。
周东海没再好意思说什么。坐在马桶上想了一会,她到底在干什么?
他出门之前给周老太太留下了一只简单的老年手机,把自己的号码添加了快捷拨号。临走之前还拜托了邻居李阿姨,如果三丽不在家,请她帮忙照看着点周老太太。
李阿姨很热心,满口答应了。
二十多天之后,周东海负责的那个部分基本收工了,他把工作交接给后面的人,匆匆赶回了家。回来之前他没有给周老太太打电话。
到家是下午2点半。
正巧对面的李阿姨出门倒垃圾,周东海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小周回来啦。”说完就回身关上了门。
周东海觉得不知道哪里有点怪。
他按开指纹锁,进了门。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周老太太卧室门口的轮椅也不见了,周东海想,这个点,是不是三丽推着老太太出去遛弯了。
他这样想着,眼睛不自觉的看向了三丽的卧室门。
他推开那扇门。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三丽来这个家之前,这间屋子就是这么个布置了。周东海拉开了桌子的抽屉。
他知道,这个举动是很没有素质的,甚至是有点缺德。
他周东海好歹算是个文化人,护工是在你家打工,可并不是你家的奴隶。更何况你还是个大老爷们,人家是个大姑娘。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人性好奇多疑。
最左边的抽屉里摆放了一点简单的化妆品,眉笔,唇膏,粉饼盒之类的。周东海回忆了一下,三丽是那种很朴素的女孩,要不然就是那种所谓的心机裸妆?反正自己是看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在工作中看了太多的浓妆艳抹,免疫了。
中间的抽屉里有她的证件,她刚来这里的时候,给周东海看过的。还有些小便签,笔记本之类的。
最右边的抽屉里是一些电子产品,充电器,耳机。
他又倒回去中间的抽屉,拿起笔记。翻开第一个蓝色笔记本,写的都是每天的花费。周东海在家吃饭的次数有限,三丽和周老太太两个人,伙食费的花销不多。
翻开第二个浅粉色的本子,第一页是一些佛经谒语一样的东西,里面还有许多生僻字,周东海都不认识。他有点迷糊了,三丽刚来的时候,好像是说过自己初中没念完就不上了。她抄录这些干什么呢?难道这么个年轻的姑娘,还信佛?再翻下去就变成图画了,一页页的翻过去,有的像是小人打架,有的像动物,有的像甲骨文,简直乱七八糟。
周东海仔细的将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关上抽屉,退出房间。
他静静的在沙发上坐了一会,门响了。
老太太见儿子回来了,嗔怪道:“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多买几个菜。”又去指挥三丽,“把冰箱里那半只鸡拿出来缓上,让东海剁,晚上炒还来得及。”
三丽答应着去了。
老太太开始絮絮叨叨:三丽很勤快,菜价一天比一天贵, 邻居间的八卦。
提到李阿姨,老太太有点不高兴,说自己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她了,打照面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热络健谈了,总是淡淡的打个招呼就走了。
周东海想,怪不得呢。岁数大的人都嘴碎,指不定哪句话拂了人家的面子,他不在家的时候,还得用着人家,得去走动走动。他网购了点前几天外出那个地方的特产,抽了个空闲时候,敲开了李阿姨家的门。李阿姨收下了礼物,也恢复了以往的热情。
邻里间客套了几句,周东海要回去了。
送到门口,李阿姨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犹豫着说道:“小周,你别嫌阿姨多嘴啊。阿姨有个事儿。”
“李阿姨你说。”
李阿姨说道:“阿姨觉得吧,你家的这个小姑娘,有点怪。”
说的是三丽。周东海的神经敏锐起来了。
“她怎么了?”
“有一天夜里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都挺晚的了。我走到荣华超市那个路口,就瞧见你家那个小姑娘,围着一堆火忙忙活活的,好像是在烧纸。”
“哦。”周东海紧紧的盯着李阿姨一张一合的嘴巴。
“我本来想跟她打个招呼,我就往那边走,走到近前,可把我吓死了。”
“怎么了?”
“她在围着火转圈跳舞。嘴里嘟嘟囔囔的,脸上笑嘻嘻的。”李阿姨压低了声音。
“还有,第二天早上我去她烧纸那地方看了看,没烧干净的那些黄纸上,画的乱七八糟的红字。
“画的乱七八糟。”周东海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想到了抽屉里的那个笔记本。
周东海给介绍三丽来的那个场务去了个电话。
他得到了以下消息:三丽说,她的母亲是干出马仙的。她父亲是个不着调的醉鬼,喝醉了就打人。在三丽很小的时候,她母亲跟一个过路的大车司机跑了,扔下了年幼的三丽和三丽的姐姐。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周东海放下手机,思索了一会。他决定和这可怜又内向的姑娘聊一聊,也许可以解开她的一些痛楚。
晚上。老太太早早的睡觉了,一般到了这个时间周东海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电脑或看手机。三丽都是默默地做着家务。
周东海今天没有回房间,他坐在沙发上,等一个合适的开口的时机。
三丽在擦冰箱。
“三丽,不用弄了,歇会吧。”周东海客气的说。
“周哥,没事儿,我不累。”三丽微微回转头,也客气的说。
周东海没词儿了,他不怎么会和良家妇女打交道,他擅长的领域是被动。
好在三丽洗了洗手,拿着一把水果刀,主动的坐到周东海对面了,她羞赧的笑了笑。
“周哥,我给你削个苹果。”她拿起茶几上的一只苹果。
“啊,谢谢。三丽啊,你来了这么久了,干的挺好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或者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说。我妈挺喜欢你的。”周东海拿出了上级对下级的那套辞令。
“没有什么,谢谢啊周哥。”
“那个.......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他试探着问三丽家里情况。
三丽削着苹果,垂着眼:“我爸是个混子,早死了。我从小就是我姐管我。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姐被个坏男人骗了,怀了孕。”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然后呢?”
“然后找了个私人诊所打,没弄好,大出血了。回来没多长时间就死了。”
“应该去告那个医生!”周东海表现的义愤填膺。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事。他们背后悄悄说这是丢人的事儿,我也隐隐约约觉得我姐死的不光彩。”
“那你妈呢?”
三丽的手抖了一下,转着圈打的一根完整的苹果皮,断了。
“我俩没妈。”
周东海知道这些信息基本对上了。这隐忍的姑娘,怨恨她的母亲,怀念她的姐姐,对她的父亲倒是不咸不淡。一个混账醉鬼,最起码还没有遗弃自己的两个孩子。
三丽突然笑了:“其实那个医生不算该死。”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东海,
“那个骗我姐的男人才最该死。周哥你说是不是?”
周东海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有点眼熟。
记忆深处的一点余烬似乎要拱出火苗来。十年前,还是十二年前?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有理想,有激情,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对浪漫的憧憬。
他记不清了。
他去过很多地方,也经历过很多姑娘,他那些故事,经不起翻登,太多了,也太乱了……他的脸突然有一点心虚的烫。他承诺过哪一个什么吗?甜蜜温存的场景太多了,他记不清了。
从那天起,他就不怎么愿意和三丽说话了,打照面的时候总是板着脸。
这一天,他在家里工作。他下楼拿个快递,回来的时候,发现刚刚整理好的资料无缘无故的被删除了一大半,硬盘没有,云盘没有,回收站也没有。他突然一股无名邪火。
“谁动我电脑了!”
周老太太斜了他一眼:“瞎喊什么?没人上你屋里去。”
周东海看着厨房里三丽的背影,周老太太不依了。她把轮椅转到儿子身边,低声警告道:“你别胡乱冤枉人,人家小姑娘脸皮薄。”
周东海不做声了。
又一天。他正在组里,突然接到三丽打来的电话:“周哥,你快回来,老太太不小心摔了,现在在医院。”
周东海开了几个小时的车,火急火燎的到了医院。
周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喝着汤。
医生交代道:“好在骨头没有折,只是轻微骨裂,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掉以轻心,回家一定要好好照顾。等下拿完药,记得上护士这里来领医嘱单子。”
周东海诺诺的答应着,回到家。他心平气和道:“怎么摔的?”
三丽怯生生的:“周哥,怨我。我出了一趟门,老太太自己去够暖瓶,摔了。”
周东海沉声说:“你出门是去哪里了?”
“我有点事......”三丽面露难色了。
“三丽,让你来干什么来了?”周东海沉下脸。
眼看三丽要哭出来了,周老太太生气了。
“谁还没有一点自己的事儿?三丽出门时候跟我打招呼了的,我同意了的。我是身体不好了,又不是个奶娃娃,还得人24小时盯着吗?”
周东海又不做声了。
当天晚上,他来到老妈的房间,要辞退三丽。他向老妈坦白,他觉得三丽的姐姐可能是自己的某一段露水情缘,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时激情会断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他怀疑三丽是来报复自己的。
这一次,周老太太不做声了。
第二天,周老太太去李阿姨家里串门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她。
周东海说话了:“三丽,你来一下。”
三丽擦了擦手,慢慢的坐到了他对面。
“三丽,我想和你谈一谈......”
三丽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层温顺的外壳慢慢碎了。
“周导。我先说吧。你一点都不觉得我眼熟吗?”
周东海懵了。
“我在你的工作组面试过三次,每次还没有展示演技,就被涮掉了。您看我表演的怎么样?一个外表朴实,心怀诡秘的姑娘,藏在你家里,却看不出来她真实的目的。”
周东海忽然很恼火,他气的腾一下站起来。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应该骂人还是应该报警。骂人,骂谁呢?报警,以什么主张呢?人家对自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侵犯,自己除了心情非常糟糕之外,没有什么损失。
“周导,你别激动。这次的表演考核里,你是导师,你对我的表演作出的反应,是我给自己打分的依据。”三丽眨了眨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儿的?”周东海忿忿道。
三丽笑了。
“捕风捉影,添枝加叶呗。”
她站起身,轻巧的关上门,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再见啦。我的大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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