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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晏先生 他在这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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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川乌的一番话始终在她脑海中翻滚不休。
她将鼻尖垫在被子下,闻着被子上旧棉布和艾草的熟悉暖香,闭上眼睛多次试图入眠,仍然毫无睡意。
二司的人一无所获地离开,穿林堂不再处于危险境地,这件事于她和川乌来说的确该算是一个了结。那么是否真应该如川乌所说,不惜动用他们自己的多年积蓄,也要快些将崔简推出去?
青衡辗转反侧。突然无比怀念从前那段什么也不需担忧,睁眼便是练功的时光。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她思量片刻,掀开被子在黑夜中坐起身来,探身看了看窗外夜色,天空因着一日风雨澄净非常。算算时辰,还不算太晚。
她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走出院落,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山坡,那灵犀楼的顶层果然还亮着明灯一盏。
穿林堂成门立派已近百年,古樟台上老树的根系吸纳了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的剑气。百年岁月中,门内建筑只经过几次能不痛不痒的修缮,现今看来庄肃有余,却少了些活气。
但青衡仍然尤为喜欢灵犀楼,即便站在远处,仍会去用目光寻一寻它掩映在苍翠之中的飞檐一角。
青衡想,或是在内里居住之人累月经年的浸润下,它才镀上了别样的光华。
她不想刻意掩盖自己贸然到访的痕迹,因而并未故意使用轻功,将步子放得重了些。她知道早在她踏入灵犀楼大门的那一刻,身处顶层的人就已经发觉了她。但她走到顶层书房门口时,脚步仍有一瞬犹疑。
“青衡?”
楼千光手捧着书卷,抬眸向门口看去。
青衡略有拘谨地走进来。
“……师傅。”
楼千光一袭白衣,长发松松挽起,毫不惊讶地朝她一笑,起身拉了把椅子:“坐。”
她在这个时辰来,师傅却什么也没问,想来是早已看出她近日的心神不宁。
“……我遇到一件事,想听听师傅的看法。”
“你现在才来找我,我还以为是你自己能够解决的事。”楼千光放下书卷,倚在禅椅扶手上,“什么事?但说无妨。”
“朝廷今日来寻的人是我和川乌救下的,我们一直把人藏在院中厢房里。”
楼千光眉尾微扬,坐直身子。
“贤王?”
“……是他。”
楼千光呼吸一滞。
“……今日是如何躲过去的?”
“躲在屋顶夹层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窒息了,现在仍然虚弱。川乌想现在就拿出大量银钱送他离开,但我……”
“你不想?”
“……是。”
怕崔简掩盖不及被人认出,怕他伤病未愈但无人医治,也怕他人流亡在外、穿林堂藏匿他的秘密也就跟着他流落在外无法控制,或是因为什么说不清的。总之,青衡不想现在就匆匆把崔简赶走。
“所以我才这么晚来寻师傅,我想知道是否真的应该把他送走。”
楼千光站起身,长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低头踱到窗前。
“贤王竟是你们救下的。”
她重复了一遍,回头问青衡,“他自己态度如何?”
“他一开始执意要走,但我唯恐他在外被发现了反而连累穿林堂,便没让他走。但现在……他自己貌似也拿不出什么主意了。”
……
“……你说得对,他不能走。若朝廷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查一回,穿林堂里总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发现的藏身之处,他离开的风险大过留下。”
“况且,贤王毕竟是皇室出身,时日久了,他未必会一直是个威胁。”
即便想不出崔简除了会是威胁还能是别的什么,青衡仍然迟疑着点了点头。
“明日此时,把他带到灵犀楼来吧。”
风将楼千光的长发吹散了一缕,她却没急着挽回去,注视着青衡道。
“灵犀楼?”青衡睁大双眼。
.
三日后,朝廷公布贤王薨逝的消息,雁飞崖下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被收棺入殓,入葬亲王墓。帝痛失手足,辍朝三以示哀悼,贤王宫内灵幡蔽日,哀哭震天。
“你们听说了吗,以后我们的功课不由师傅教了。”
午时膳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在众多弟子餐时的轻松闲谈中,真传四人占据一张桌,霍晓手掐着筷子,倾身向前对对面的青衡与川乌说道。
“师傅说她忙不过来,新请了位晏先生,说是她的故旧,被仇家灭门时侥幸逃出,但容貌尽毁,只能戴着面具示人。”
“……尽拿些二手消息出来贩卖。”萧执墨坐在霍晓身边,不疾不徐地夹了一筷子菜。
“什么二手消息?你已经知道了?不恪守你那食不言寝不语的戒律了?”
霍晓转头斥道:“那你还知道什么一手的,说出来让我们都新鲜新鲜吧!”
见青衡和川乌从饭碗里抬起头,放下筷子等着他说,萧执墨才改了那副慢条斯理的态势。
“……因仇家仍在寻晏先生的下落,师傅将他安置在灵犀楼的顶层。日后我们若要上课,就不必再去藏典阁了。”
霍晓险些噎住:“啊?他住在师傅的灵犀楼里?”
“咳咳,那,那,这位先生大抵确实与师傅交情匪浅……”
萧执墨皱眉:“胡说什么呢,方才告诉你了,那是因为这位先生的仇家仍对他穷追不舍。大抵是到了除了我们几个,穿林堂的其他人也不宜知晓他身份的地步,是以,师傅也叮嘱我们,不要将晏先生的事情告知其他同门。”
“……知道了。”
青衡毫无波澜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专心喝粥。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霍晓追问萧执墨。
“昨日去向师傅求教,离开前她便告诉我日后上课不必再去藏典阁……”
“合着是师傅早就让你告诉我们,你还在这卖关子呢?!”
霍晓一声啸,又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
萧执墨大惊:“……小声些!!”
想到保密晏先生之事不是平日他们之间的玩笑,而是师傅的命令,霍晓猛然缩起背捂住嘴:“……对不住,对不住!”
……
川乌面色平淡,匆匆又吃了几口便说胃口不好,要先行回去歇息。青衡想他是有话对自己说,片刻过后也跟上去。
这个时辰的古樟台没什么人,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抬头望向不晴不雨的天空。
“所以,”川乌叹了口气,“就这样定下来了?”
“嗯,不好吗?他算是有了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们也省了不少事,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师傅考虑得比我们周全,师傅想的办法,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那大神医还在挂什么脸呢?”
青衡把川乌的脸扳过来,微凉指尖轻轻划过他鼻梁上的一颗小痣。
“你说得对,师傅最是为我们着想,她说没问题的事就一定不会出岔子,别担心了。”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也辛苦了,改日我们俩下山吃顿好的吧?”
事实上她没使什么力气,川乌便顺从地转过了头,也不闪避,直对上青衡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看见青衡脸上被山风吹得微红的血丝,心里那些许不知名的纠结顿时被她那一双笑眼替代得不见踪影。
泠泠目光只在青衡的脸上停了一瞬,川乌便把头偏了过去。
“你想怎样都好。”
“那好——”
川乌又侧头瞄了青衡一眼,见她正撩开脸上遮挡视线的碎发,微眯双眼,用力吸了口树林间的草木清香,看上去是真心实意地轻松喜悦,这才生出几分生活能够就此回到往常的实感。
“走吧,到时辰去藏……灵犀楼了,今日风大,该早些出发。”
青衡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动作轻快。
灵犀楼虽层数较多,共有五层,但每层的面积都算不得大,顶层本是楼千光的书房,现今在那汗牛充栋的藏书中,还多了几张书案、几张座椅,一眼看过去有些逼仄。
霍晓和萧执墨先一步到达,本就没来过这里几次,两人正新鲜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抬眼突见有个戴着整张面具的无脸人正站在那里,不免都吓了一跳。
“晏……晏先生好!”
无脸人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心下疑惑,不是说只毁了容貌吗,怎么连嗓音也坏掉了?
气氛正尴尬着,楼千光走进来,霍晓和萧执墨见到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亲切。
“晏先生博通经籍更胜于我,有此良师,日后更要好好做学问。”楼千光对萧执墨道。
萧执墨恭谨施礼:“是,弟子谨遵教诲。”
她看向霍晓,更有些无可奈何:“我之前一向纵着你,日后跟着晏先生,不可再如此顽劣了。”
“是是,弟子谨遵教诲。”霍晓学萧执墨的话,行了个更深的礼,“您乍一说这些叮嘱的话,弟子都有些想哭了。”
“……你的武功还是我来教。”
“知道知道,弟子只是觉得伤感罢了!”
青衡与川乌赶到时,便恰好瞧见了这幅大家都不太自在的景象。
“……师傅。”
楼千光另有信息地各看青衡和川乌一眼,似在让他们安下心来:“……既然都来了,那我便先走了。”
在这简短的交接过后,楼千光转身离开,步子在门边停下,屋内之人已无法看见她的身形,但她并未走远,听着屋里的动静。
四人拘谨乖巧地拿出各自的书本,在案前正襟危坐,等待着神秘人晏先生开口。
青衡见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副将人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心里忽地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宽大厚实的衣袖下,是仍未痊愈、撕裂多次的伤口。虽说这点伤对她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只能算是小磕小碰,但他身份毕竟不同,这几道伤已反反复复折磨了他许久。
青衡看向他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眼下的小片皮肤仍泛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温润的清眸依然如旧,如他每次自混沌中苏醒时,挟带着大过感激的歉疚,同近日的初春细雨一起,在她身上湿漉漉地淋上了一圈。
往日,青衡自顾不暇,自然没有那个心情去宽慰他。此刻也不过与他隔着几张书案,她却突然胡思乱想起来。
她刚进入穿林堂的时候,心里虽也知道自此终于有了个安定的居所,仍改不了处处戒备,四下提防,觉得人人都不可信的习惯。但她身边始终有川乌相依为命,无论如何,川乌会和她站在一起。
如今崔简的境况,与她和川乌当时十分相似,似乎要更孤立无援一些。
他在这里是否有能够信任依靠的人呢?
想到这里,青衡直直注视着前方已是晏先生的崔简,第一次向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个心事重重的笑容。
崔简的眼睫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抬手翻开了面前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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