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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搜查 贤王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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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逼到悬崖之上、砍得血肉模糊之时,崔简眼见着他无辜的侍从一一倒下,仍拼死将他护到了最后关头,尚且没想过一死了之。可在穿林堂的这些日子,他活得实在过于煎熬。
两位恩人留心为他掩盖形迹,将他从西郊架到东郊,悉心为他疗伤诊治,调养滋补;在他道出真实身份时,她显然是被吓到了,但仅此而已,仍然没有连夜将他扔出山门。
彼时崔简隐约听见了这两人在院中的争执,即便青衡称他为“烫手山芋”,也冒着能倾覆整个门派的风险,坚持将他留了下来,甚至还想到他在这狭窄的空间中会心中郁郁,时不时拿几本书来替他解闷。
崔简清楚,青衡其实没资格擅自留下他。但贸然将他这危险人物交出去反而会牵连她和川乌,反倒落得难以自保的境地,不如将他藏在这里能得一丝侥幸。
但无论动机如何,这都是他来世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的恩情。他想以金银回报,但早已身无分文;他想以皇家名义庇护穿林堂,又想到自己当下正被天子视为最深的一颗肉中刺,早已与皇室特权无缘。他曾经作为皇子能拿出的报偿,现在作为“逃犯”全部行不通了。
“你在京外可有什么去处,或者什么可投奔的人?”
某次换药时,他的恩人带着一对因睡眠不足而青黑的眼圈,眼含希冀地问他。
崔简无法回答,如今他和举目无亲之人并无差别。
他想替青衡和川乌做点什么,但顶着这张全城搜捕的脸,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除了招来祸患,什么都做不了。
依旧是弟子练功的时辰,崔简照例翻看着青衡的一沓开蒙读本,细细读着其上墨守成规的注解。
他相信字如其人,对于文章的见地更是。这些大抵不是青衡写的。若非她看似疯狂的一意孤行,他早就曝尸荒野了。
雨滴击打窗纸的细碎响动之外,第一声钟声传入崔简耳中。
他翻书的手一顿,听第二声响急促地随之而来,立刻将书放下,摆齐一整摞。起身弯腰撤去床褥,将平日放置药碗的小茶几拉到床尾,营造成未被使用过的景象。
其余能看出有人在此生活的杂物早已被青衡和川乌收走,崔简环顾厢房,见只剩下几大件堆放在此的家具,在钟响第五声时将门推开一丝缝隙,确认官兵尚未赶来,立刻出门锁上厢房,进入青衡房内。
川乌赶到时,见厢房已空无一人,而青衡房中留下了几个微湿的鞋印。
他向房中的衣柜望去,顶端有一道难以察觉的活板,通过它可以爬入屋顶的夹层。这是他和青衡为崔简考量的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但对于漫长的搜查来说,那里实在不算个舒适的地方。
事已至此,川乌只来得及匆匆擦去地上脚印,最后环视一圈,确保青衡的房间与崔简还没出现时一模一样。随后抓了把伞,一路施展毕生所学轻功,赶到古樟台时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心脏几乎从喉咙里钻出来。
他一眼望见青衡背影,穿过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弟子人群,站在她身后,撑起伞来遮住两人头顶。
青衡察觉到响动,回头见川乌,在这一伞方寸下对她微微颔首。
她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心定了定。
趁着雨势弱些的当儿,官兵分为两队,一队深入山门巡查各处,一队核验弟子名册及人数。青衡等真传弟子站在前方,回头便见一片穿林弟子浩浩汤汤已然聚齐。不远处皇城司使与林祯说了些什么,而四位长老在一旁看不出神色明暗,似乎都在放空。
几位真传最先经过身份查验。若长老会几人以为此次是搜查只是走马观花,看到这般阵仗也是打起了精神——官兵手执崔简画像,逐人仔细核对,连在女子面前都要端详几秒;但青衡见这群人面上皆是疲态,显然是被这两日不眠不休的巡查磨出来的,今日再将这偌大穿林堂的边边角角都逛下来,出现疏漏也在所难免。
“青衡,川乌。”
楼千光突然开口,引得那巡检使也转头看向她。
“既已没事了,去为大人们带路吧。”
“……是!”
司使微笑,向她抱了一拳:“多谢长老配合。”
……
川乌跟着一队官兵去了医堂,青衡则将另一队人带去掌门及各位长老的居所。
由此观之,没让崔简伪装成受伤的穿林弟子住在医堂,是正确的决定。
巡检使眼见着底下人四处寻找搜查,双臂环胸,不动如山地打了个哈欠,似是根本不觉得崔简会出现在这穿林堂,甚至还有闲心与青衡聊上几句。
弟子名册先一步核验完毕,皇城司使也率人加入实地搜查的队伍。
一路查过了医堂,刑堂,长老、仆役、低阶弟子居所这几个最可能藏匿外来人的地方,天边阴云尽散,露出雨后灼人的漫天霞光。
几队官兵汇合在议事厅山下的几个独立院落之间。
“这是何处?”巡检使问。
“回大人,这是真传弟子的居处。”
巡检使转头看了看夕阳:“最后一个地方,动作快些,这天也快黑了。”
青衡沉默地跟在巡检使身侧,亦步亦趋地陪着他们逐院搜查。先是执墨师兄的院子,再是霍晓师姐的院子,最后,官兵进入了她和川乌的院子。他们七手八脚地翻起水缸地窖,屋里也进了人,果然连川乌的百斗柜也被拉开来瞧了一瞧。
巡检使在房中随意踱步,顺手拉开青衡的衣柜,见内里没有异常便关上了,甚至没往上头的活板那处看。
青衡站在他身后,在巡检使不曾发觉时向上瞄了一眼,房顶夹层之处悄无声息。
不知崔简如何了,有没有扯到伤口,有没有呼吸不畅。但总之,最大的危险已经基本消除,她松了口气。
已费了一天工夫,想来这群官兵也是疲惫不堪、只盼着早些收工了。更何况,穿林堂从起初就不是有最大嫌疑的地方,比起素心长老所描述的“把红叶谷翻了个底朝天”,二司的人对穿林堂已是格外开恩,至少没将房顶掀开来看。
林祯一行人一直陪侍二司官兵到穿林堂山下。
“今日贸然前来,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林掌门海涵。早有耳闻穿林堂武功名震江湖,若来日京城门派论剑比武,弟兄们必定都去为穿林堂助阵。”巡检使对林祯客套道。
林祯笑得慈祥:“实在劳烦各位,知晓贵人们是奉命行事,穿林堂自然尽力配合。”
众人散去后,天已擦黑,青衡与川乌并肩走着,两人步伐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
入院,青衡疾步跑入房中,拉开衣柜,推开活板,川乌紧随其后。
“崔简,”青衡敲响衣柜提醒。
“崔简,他们走了。”
她看不见崔简的脸,只能看见他背部衣衫汗湿一片,整个人躬身蜷缩在屋顶夹层中,对她的呼唤无甚反应。
青衡心下一震,连忙翻身进衣柜,试图将崔简拖出来。
川乌帮忙将他平放在地面上,崔简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川乌伸手去探他脉搏,青衡立刻去另一间房中,精准找到银针和薄荷。
银针刺破指尖穴位,点滴鲜血落在地面,川乌的手仍然搭在崔简颈侧探测脉搏,两人屏息凝神观察他的容色。少顷,崔简眉头微皱,手指动了动。
“崔简,崔简?”青衡轻轻摇晃他的身体。
川乌目光在青衡抓着崔简的手指上落了一瞬。
“……我去拿药,你看好他。”
“好。”
川乌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两人,步子一顿。
“不了,你去拿药,我在这儿盯着。已经配好的通关散,就在药桌上;再去将苏合香汤煎了,方子和药材也都在那,不难找。”
他不由分说蹲下身,轻轻拨开青衡的手,自己接替到崔简的虎口处,揉按他的合谷穴。
青衡只当川乌还有其他的治疗方式,想也不想便去照他的话做。
不消片刻,崔简睁开眼睛,历经了这些日子不知第几次钻心头痛,眼前似有星火四散,缓了半晌,眼前才清明了些。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川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川乌公子……”
“……您醒了。不要说话,药马上就来。”
青衡在院子周围巡视了一番,确认无人,与川乌一同将崔简带回那间小厢房中。
“不必紧张,他们大抵不会再来了。”
正如救回崔简的第一夜,在他服药过后,两人坐在床前,青衡出言宽慰道。
川乌语气淡淡:“接下来怎么办?即便朝廷不再搜查,让这般身份的人在穿林堂这么藏下去,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崔简脸上稍微有了些活人血色,神色依然凄凄。
“……如今风波已定,二位自然不该继续为我分神,我随时可以离开,无论如何不会再与穿林堂有所牵连。”
青衡否决:“不行,你还是没有地方去。”
“又来?”川乌叹了口气,“这番话都重复过多少次了。让他歇息吧,在这里也谈不出个所以然,反而让大家都徒增烦恼。”
话音落下,川乌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半晌之后,他再度开口:“……这些年也积攒下了一些银钱,我们不如拿出来,助贵人启程。”
“你说什么?”青衡愕然,“这算得哪门子的办法?路费易凑,可将他送走之后,他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她立刻有些不自在,觉得这些话的确不宜在崔简面前说,朝他点了点头,便拉着川乌出了厢房。
“……那我们就再拿出些足够他活下去的钱来给他。”
昏黄灯火之下,川乌神色不明。
“你疯了?我们这些年有多少积蓄,你要全拿去给别人买屋置地吗,那我们岂不是要从头再来?”
“那也值得。”
川乌忽然抬起头,神色坚定,幽幽烛火在墨黑的双眸中翻涌。
“我从未过得像这些天这么煎熬过……哪怕是我们儿时在养济院朝不保夕的那段日子,心里也不及这几日恐慌。那时不谙世事,就算冻死饿死也是了无牵挂,至少是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我们来之不易的好日子竟可能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灰飞烟灭,我夜里如何睡得着呢?你我已尽全力救活了他,现在他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钱而已,出了钱就能把他彻底送走、除了这个隐患,不值得吗?”
“青衡,只要他能快些走,不只是这一点钱,我什么都愿意。”
……
青衡哽住,望着他眼里跃动的烛火,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自他们二人进入穿林堂后,从小到大与同门练功的多数时刻,川乌都是低眉顺眼。因为他天资不高,在一众穿林弟子之中难免抬不起头,也就此造就了他在旁人眼中怯懦的形象。就连现下的崔简,都下意识唤他“公子”这一不太适用于江湖中人的称呼。除却这种一贯和软的神色,他偶有喜悦开怀,也只是在与青衡在一起的时候。
眼前的川乌这般神情,她是许久没见过了,倒让她猛地想起了多年以前。
彼时正值仲春,天气回暖,草长莺飞。李素心尚且如现在的他们一般,是穿林堂一位真传弟子。
她奉命下山,按照惯例去京城的各个养济院中择选根骨清奇的孩童,为穿林堂培养新一批武功高强的后辈。不知怎的,她挑中了川乌。
养济院掌事见又能甩掉一个累赘,喜笑颜开,恨不得将川乌洗洗干净装进礼箱直接搬进穿林堂的大门。但这小畜生甚是好歹不分,直往那几间破屋里跑;那李素心更是奇怪,铁了心只要这个比别人矮半截的孱弱小子,掌事偷偷掐了他的屁股,他尖叫一声,更如耗子被踩了尾巴一样向屋里钻。
片刻过后,他从屋里拽出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孩子来,那孩子对外拧出不畏不惧的戒备神色,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姑娘。
他从来都只瑟缩在破屋的墙角,此刻正挡在那头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的小狮子前,朝着院中沐在和暖日光下等待的李素心,目光炯炯。
“你把她也一起带走,我就答应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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